兩場親事眼看都已成空，蕭夫人只好把各家女兒送來的庚帖都拿了出來，一一對比，好生思忖，幾日間也相看了好多十分好的女孩兒，只等蕭天見面。原來夕月王朝的風俗，男女婚配之前都要見面的，不過越是大家族，越是要做得不顯山露水才好，免得失了深閨女子的身價。
之前離家，帶給了孃親太多苦楚，蕭天此時卻也不敢過分違逆林羽瑤的意思。於是，或者茶樓偶遇，或者侯府家宴，在母親的逼迫下，蕭天也走馬觀花似的欣賞了幾位大家閨秀。這些女子總是有動人之處的，有的琴聲悠揚，有的書畫雙絕。一個個知書明理，一位位花容月貌。
蕭天多少有一些驚詫，尋常在書畫中見識過得女子，原來世間都有，只不過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罷了。可這些如詩如畫的美人兒，好像都少了一些什麼。少了幾分若塵仙子的飄逸吧。誰的眼眸裡，都沒有那樣的攝人心魄的清幽，沒有那樣扣人心絃的靈動。任誰的微笑，都不會是冰消雪融一樣的生動，是春寒乍暖的舒適。蕭天的眼前，恍恍惚惚，總是那個如梅花一般清冷，如梅花一樣炫目的身影，哪裡還看見他人眸中的情誼。
“你倒是看上了哪一個？”林羽瑤薄怒，這些日子見了多家女子，怎麼那個平日裡還算機靈的孩子，卻絲毫不曾開竅呢？木木呆呆，成什麼樣子，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風流俊秀。
“如果說都看上了會怎樣？”蕭天低了頭，無辜了神情，怯怯問道：“杜府的千金，琴聲頗不俗，劉府的小姐，描繪的好丹青。兒聽聞王府的二姑娘善舞，那一日看見，果然好身段。張世叔家的可文和兒最是親近投緣，只可惜每次見面都要說到她二哥張亭，一遍遍追究下落，實在無趣。我當真難以取捨，娘以為怎生是好？”
“撲哧。”林羽瑤滿心惱怒，卻也沒忍住笑“什麼叫做都看上了，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說吧，最中意哪一個？如果不好取捨，娘就幫你做主了。”
“哎呀，不敢。”蕭天輕笑，多了幾分撒嬌做痴的模樣，討好道：“兒心性不定，娶回來哪一個，都是作孽，不如咱們再等一等，等孩兒想清楚了，再決定不遲。”
林羽瑤搖頭道：“別以為娘不懂你的心思，你一心只在欣顏身上，是嗎？”
“哪裡。”蕭天搖頭“娘想多了，那是孩兒的義妹，孩兒真心相待，從未有過輕薄的意思，娘怎麼會看不出來？”
“那你的心思在誰身上？”林羽瑤奇道：“果真不是欣顏？”
“果真不是。”蕭天笑得好一個風輕雲淡，只是這般溫言軟語，卻生生比刀劍更加鋒利。松歲園的清風閣外，秦欣顏一片春心碎，隨風凌亂。
年關已近，冬歲添寒，冷冷的空氣似乎也要凝結成冰似的。風凌厲，狠如刀割，園中除了翠柏，其餘枝條更顯蕭索。正是：愁雲慘淡天氣，陰沉沉許多壓抑；壓抑，恰似如今境地。天寒冰雪凍地，寒鴉懶怠哀啼，四下裡更添沉寂。沉寂，好比此刻心意。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每到年節，昇平將軍府中就無比忙碌，祭祖、接年例，還要進宮朝賀，事無鉅細，規矩眾多，再和著空中響不絕耳的煙花爆竹，誰也難得半日清淨。這一年，
連蕭玄也開始跟著忙碌了，不過看這孩子有條不紊的模樣，卻比蕭天更顯得沉穩。
過了初五，蕭天好容易偷得三分閒，悄悄回到寒梅園中，燙了幾壺青州釀，備下些酒菜，差九兒去請胡萬。
此時園中梅花開得更勝，只見林間一株株老樹平伸著枝杈，棵棵相互牽連，千姿百態。花兒從樹梢一直開下去，掩蔽著蒼勁黑灰的枝幹，甚至於樹的根部也鑽出了一兩朵來。深紅淺白的色澤從花心暈染開來，嗅過去，淡淡的清香，更覺嬌俏喜人。
微風吹過，花枝輕顫，像是美人兒嘴角噙著的輕笑，又若笑靨下掩藏不了的嬌羞。看花兒人的歡愉從心底緩緩溢位，眼中、心頭立刻擠滿了綻放的花朵，宛如美人坊的胭脂一樣清潤，暈染開去。望去滿枝的、滿樹的、滿天地的花，密密挨著，幻化出不盡的繁華，蕭天剎那間怦然心動、心花怒放了。
梅林間有一株白梅顯得更加動人，清冷地立在一角，冷玉一樣的色澤，幽幽暗暗的香，別是一番獨特的滋味，隨風搖曳間忽然朦朧化作一道倩影，白衣勝雪，身上凜冽的寒氣無邊四溢，衣香鬢影在風中悠然飄搖，忽而脣角輕揚，微微一笑，掀起了蕭天心中，一層層的駭浪驚濤。
“今日怎麼想起哥哥？”胡萬的聲音忽而響起，冷香悠然消散，玉人不見。
蕭天恍惚半日，終於清醒，卻見九兒手裡抱著好大一隻砂鍋，正差人找炭爐子。那砂鍋中似乎煮著什麼，熱氣騰騰，一股熱辣辣的辛香滿溢。
胡萬笑道：“你好生口福，我買了一隻黑狗，送到廚房剝洗乾淨，好容易燉出滋味，邀請欣顏，她卻不肯吃。正要一個人喝悶酒，你又來請，難道是聞見了味兒不成。”
“哎呀呀，可惜了我這一園子的梅香，都被這俗氣衝撞。”蕭天急切道：“走，走，還是到你那裡去。”
“嗐！”胡萬嘆道：“早也沒見你說過去，淨剩下折騰，著實討厭。”
“折騰的是小的。”九兒笑道“二位爺不見，雖說墊著衣襟呢，手也快燙熟了。桐兒也不說趕緊接著，還有些眼力見兒沒？”
“我不要，人家是屬狗的。”桐兒掩起鼻子道：“人家怕萬爺把小的也煮了呢。”
“啊呸！”九兒罵道：“不聽人說，黑狗才是香肉，爺懂著呢。你這細長白條，誰有胃口，沒得費事噁心自己。”
一行人說笑罷，卻依舊到胡萬住著的敬荷苑安頓去了。
狗肉出鍋滿院香，老酒一壺添酣暢。人生醉罷再無恨，何況兄弟情意長。蕭天迷濛著醉眼，笑道：“再來，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好！”胡萬一樣是豪情滿懷，將碗斟滿，一飲而盡，也笑道：“這幾日在府上珍饈佳餚，卻不曾如此暢快。”
“你不要哄我。”蕭天嬉笑，乜斜了眼指著胡萬“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也不是江湖上的好漢！裝什麼對酒當歌，情深意長。哈哈，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胡萬正色道：“絕不是一廂情願，哥哥也和你一樣，滿腔仇恨無處開解。我們結義，的的確確是情真意切，他日，你若是需要，哥哥命也能為你豁出去，絕不含糊。”
“好！”蕭天的眼中忽然迷濛出水霧，笑道：“我知
道，我又沒有瞎了，如何能把人看錯。哥哥是真英雄，你骨子裡有忠義的味道，我能感覺出來。”
胡萬難過道：“別怕，胡萬不會對不起你，只可惜，你卻是真的對不起欣顏了。”
“哥哥，別說，欣顏，我當她是妹妹，是妹妹。”
誰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胡萬的眼中晶晶瑩瑩的又是什麼，他長嘆道：“既然是妹妹，何必要千金買佳人笑？你知不知道，她的苦楚。她哪一日見到你，不是強顏歡笑。她想回埠州，卻又不捨。她說，還好你現在未曾娶妻，還能痴痴在你身旁守望。她說，就這樣望著你也就夠了，別無奢求。蕭天，你個混蛋啊！你怎麼就看不上她！她單純善良，心底無私，她痴心一片，你卻不懂珍惜。”
“你是在說欣顏嗎？”蕭天心中似乎有點含混，疑惑道：“欣顏喜歡我嗎？呵呵，怎麼會，你不用騙我，你怎麼還這樣無聊。”
胡萬揚手，將滿滿一碗烈酒潑到蕭天的臉上，然後將酒碗扔在地下，冷笑道：“我騙你！我無聊是吧？如果不是看到欣顏心痛的快要死了，我來找你說這些！蕭天，睜開眼睛看看吧，沒有人騙你。就算是我們之前是真的有事情瞞著你沒有敞開心扉去說，欣顏卻沒有。她見你第一面，就已經愛上你了。她為了你，收斂天性去裝大家閨秀；為了你，在山中找尋了二十天，弄得傷痕累累，疲憊不堪，聽說半夜就歇宿在山坳中，聽著狼的吼叫嘶鳴；她為了你萬里之遙跟到京城；她那一日聽說你受傷，跑來看你，被門衛攔在門外，你知不知道她哭得多傷心？”胡萬揩了揩眼睛，長嘆一聲道：“我騙你，蕭天，你當真是瞎子嗎？你沒有看到那麼愛笑的姑娘在你眼前，連笑都不會了嗎？你看不出來？”
“啊。”蕭天抹掉臉上的酒水，感到頭痛欲裂，鋪天蓋地的混亂捲進腦海“可是，可是她對你不也是一樣嗎？一直以來，我們都當她是個小妹妹，不是嗎？”
“蕭天。”胡萬忽然換了懇切的神色“哥哥求求你，求求你喜歡欣顏，你去安慰安慰她，不要讓她這樣心碎。你看她多好，生得那樣美，笑得那麼甜，心地又那麼善良，愛你愛得那麼純粹。求求你，哪怕你是假裝喜歡她也好，你當她是妹妹，就疼一疼這個妹妹吧。”
“可是，我。”
“沒有可是，求求你，去說愛她。”胡萬的眼眸滿是深深的渴盼，似乎燃燒著火焰，將蕭天灼燒得更加頭痛。
“不，不好，我不能。”蕭天勉強搖搖頭，堅定道：“我不曾愛過欣顏，我不能騙她！”
“你混蛋，你就是個白痴。”胡萬紅了一雙眼睛，憤恨道：“你會後悔的，一定會！”
忽然，二人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胡哥哥，蕭哥哥，你們兩個都喝醉了。咱們別吵，都回去休息好嗎？”
彷彿被人點到了靜睮穴，暴怒的胡萬忽然安靜下來，一旁的蕭天認出了眼前人，不禁窘迫難當。兩個人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聲音。
“你們看這天氣，只怕還有雪呢。”欣顏笑道：“我叫人來攙扶你們回屋吧。”
“欣顏。”兩個人勉強開口，都只叫出來眼前人的名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