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亭卻將馬轡頭一兜,扭頭嬉笑道:“這也走了一大晌了,師傅是不是破費些,找個酒館,要兩個小菜,然後再讓徒兒掏心掏肺掏肝子給您下酒啊?”
“哈哈哈,哈哈,你這個混小子,總能把師傅算計,咱們就去喝酒,前面就掛著幌子呢,趕緊過去。”
兩人說笑著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小二,徑自進去點菜。這個時候恰是飯點兒,店裡人不多,那菜的香味卻撲鼻而來,十分怡人。韓靖看著旁邊每一張桌子上都有一道湯色鮮紅的菜,不禁喜道:“就要這個,再切二斤熟牛肉,配兩個素菜,燙兩壺好酒。”
“好嘞!”小二答應得爽利,一邊把兩位往樓上請,一邊介紹道:“這位客官好眼力,那辣鍋魚可是本店的特色,用的花江的肥鯉,翠柏山上的紅椒,白玉泉的雪水,燉出來湯鮮味美,那滋味,嘖嘖。”
張亭冷笑道:“二斤的鯉魚不能差了斤兩,紅椒不能去籽,不能炸老。雪泉水很好,可就要太陽出來後開冰的第一桶。做飯的廚子也不能如你一般絮叨,聽清楚了嗎?”
“是,是,是,爺是個行家,小的班門弄斧,這就交代下去。”那小二陪著笑一溜煙兒下去了。
韓靖疑惑道:“那個太陽出來後,開冰第一桶水有什麼講究嗎?”
“沒有什麼講究,聽不得他在這裡聒噪,隨便說說而已。”張亭為人本來率性,在這江湖中磨礪了一些日子,更添了幾分**不羈,說起話來十分隨意。韓靖看見他那一副吊兒郎當的神色,卻莫名地欣賞,也不在意,和他一起坐下。
不多時,酒菜上來。那道辣鍋魚卻最快上桌,感覺果然不凡:味道聞起來香辣誘人,湯色紅得純正,上面又撒著綠色的作料,看起來正是紅香綠玉,更襯托著那魚肉嫩白如雪,養眼非常,一口湯鮮香濃厚,從舌尖一直暖到五臟六腑,誒呀,妙極!
師徒兩人趕路多時,又冷又餓,美味當前那還能抵擋住**,吃得真個是風捲殘雲,良久才停著舉杯相碰。韓靖笑問道:“如今溫飽,可以訴說心事了?”
張亭皺眉:“我平日裡感覺師傅最是豪傑,怎麼今日如婦人一般?我哪裡有什麼心事,不過是想家了就要回去。”
韓靖怒道:“早知道你這個混蛋是騙我吃喝。你奶奶,賬還沒有結呢,一會兒你自己掏銀子。”
“呵呵,怎麼沒有說就已經急了?”張亭笑道:“知道師傅最關心我,實話告訴你也不妨。那一日我去找紫陌,卻聽見她告訴盟主,說看見我就想起不堪往事,十分噁心。既然如此,我何苦糾纏,不如離開,也許她還能好過些。”
韓靖聽了此話,再看張亭那看似漫不經心的神情,嘆息道:“就這樣放棄了?不再試一試?或許只是姑娘家害羞的託詞罷了。”
“不是託詞,我聽得出來。”張亭依然掛著一絲微笑,只是話語裡的苦澀,鬱結得彷彿能夠滴落下來“她是真的厭惡我。這一輩子算是葬送在李沁芳那個賤人手裡了。也罷,只希望我走了她能夠快樂一些,只希望她能夠遇上一心人,白頭到老。我以後只在背後為她遮風擋雨吧。”
“在背後遮風擋雨?你不準備回京城?那我們跑這麼遠幹什麼?”韓靖不喜道:“早點
吃了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張亭含笑問:“誰要回去?”
“啊?你不回去怎麼給人家遮風擋雨?”韓靖更加疑惑。
“我不回去,紫陽門中,她不會受苦。只不過她整日為了盟主的大計,思慮太甚,咱們去幫她解決一些吧,只希望能夠讓她少皺一次眉頭。”
張亭不再理會韓靖的欲言又止,只是把手中的杯子舉起和他相碰,正所謂:且盡杯中酒,再上凡塵路,拼卻一世情,只為娥眉舒。
柳無心青雲平步,花有意卻逐流水。
張亭、韓靖醉罷上馬,消失在茫茫大雪間。看那方向,卻不是京城,竟是武寧。
“你當真要去吞雲殿?”
“是啊,千影那個混蛋,自家死了妹子,卻不抓緊找凶手,竟然找個替死鬼千里迢迢送麻煩給盟主,豈不是混賬?你沒有看見,紫陌這兩日臉色都不大好,一定是因為要陪盟主思考尋找真凶的辦法,食不下咽,寢不安席所致。”
“難怪你這兩日一味和季子涵那個慫貨歪纏。只可惜年關已近,今年的除夕也要和你賠在路上了!”
人遠去,幾句模糊的對話也被朔風吹得消散了。
京城,皇宮,養心殿。文宗皇帝劉旌宇正把玩著一個精緻的瑩白琉璃盞,面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似乎沉吟許久,才冷冷地開口道:“這是琦兒今日送進宮給朕把玩的。還說‘回眸三生琥珀色,轉身一世琉璃白。’好像是暗喻夕月王朝的琉璃月色才是千秋萬代的永恆,其餘所有不過是杯中酒,我們且斟且飲就好,卿以為呢?”
他的身側,果然立著一人,正是昇平大將軍。蕭誠笑道:“回皇上的話,是您日夜憂慮我天朝國運,才會做如此解啊,若果然是太子心事,那太子也算有心了。”
“哈哈,朕的江山,憂慮的人多著呢。”
“都是為皇上分憂。”
“好了!”劉旌宇的手忽然鬆開,那精美的琉璃盞立刻落到大理石的地面上,砰然碎裂了。“蕭誠,你也要說這樣的場面話哄朕高興嗎?你看這琉璃盞多麼脆弱,怎麼能比喻我天朝國運?琦兒這些年來太多安逸,竟然糊塗了。他以為,朕會庇護他一輩子嗎?孩子們都長大了,反而各懷了心思,還都不肯明著和朕說,這才是帝王家啊。你說,咱們是應該高興呢,還是難過啊?”
蕭誠看見那琉璃盞瞬間化作剔透玲瓏的碎片,不禁有一些惋惜,心中暗道:若不是皇上生性多疑,喜愛多想,他的兒子們何必這樣殫精竭慮、膽戰心驚呢,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這些皇子又為什麼非得苦心經營、悉心謀算呢?這可不是一顆明珠、一棟宅子,也不是萬貫家私和百畝良田,那是江山,是普天稱臣無上尊崇啊!
“臣惶恐。”
“卿何必惶恐,這麼多年了,朕以為只有愛卿敢講真話給朕聽呢。”劉旌宇皺眉道:“天兒的傷也該好了,讓他進宮來吧,講講這一次遊歷的收穫。其實,朕更喜歡蕭天那份忠厚和耿直,像你,卻更多幾分飄逸的氣質。”
“回皇上的話,他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明白,只知道縱情山水,飲酒作樂而已。他這一次出門純屬胡鬧,還求皇上責罰!”
“
蕭誠!”劉旌宇怒道:“蕭天已經十八歲了,他文武雙全,為人坦蕩,這一次出門遊歷更是深得朕心,朕今日就封他一等御前帶刀護衛!”
“皇上不可啊。”蕭誠趕緊跪下請求:“蕭天他身無寸功,不當賞賜三品職位啊。”
“都道朕是金口玉言,難道卿希望朕出爾反爾?”劉旌宇的氣勢忽然放開,甚至比百戰沙場的蕭誠尤甚。
“臣惶恐,萬歲三思。”
“無需三思,高寒,擬旨!”
一日之間從白衣到正三品,這樣的榮寵,夕月王朝開國至今也沒有幾例。雖說蕭誠極力閉門謝客,可是聖旨一下,昇平將軍府還是變得門庭若市,來往恭賀的人幾乎要踏平蕭家門檻。當朝許多老臣紛紛感慨:蕭誠果然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兒,輕易謀劃,就為兒子謀了正三品的職位,何況是官家御賜金腰帶這般風光。若是早有先見之明,就該把兒子早一日送到外面遊歷,最好是從小就送出去,好好磨礪!
聖旨,封賞,賜宴,月華城中,蕭氏一門霎時風光無兩。那一日在清華宮的宴席上,蕭天也曾略顯身手,所有心存疑慮或者心中不服的官員統統緘口,只剩下一片稱揚讚頌。
一場風光過去,便是年關,蕭夫人臉上的神采更加動人,兒子離家的悽惶依然消失殆盡。這些日子的喜慶真是接二連三不斷,先是天兒還家,再是御賜三品官職,還有數不清的人送來自家小姐的庚帖,希望能與蕭家大公子結親,蕭夫人如何不喜?
前幾日,蕭夫人的父親林啟朝也曾一門熱心,想把韓國公的長孫女韓雪微說與蕭天。這看起來倒的確是一門很好的親事:韓國公是當今寧貴妃的父親,韓雪微就是貴妃的親侄女,而二皇子劉珞也是寧貴妃所出,據說過了年就會封王。韓國公和永安侯素來交好,又是蕭誠的恩師,於情於理兩家都應該成就這件事。
自古好事多磨,這兩家才開始商議親事,未等下聘,宮中就傳出懿旨,把韓雪微許配了當朝相國喬安白的次子喬林。太平世道,文臣都比武臣要重,蕭誠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去求皇上改口。
其實若說結親,眼前卻還有個妙人兒。在蕭天傷好之後,已經把義兄和義妹都接入了蕭府住下,雖說蕭夫人之前萬般不情願,可當真見了秦欣顏,也非常喜歡,這麼個清水出芙蓉的女孩兒,還那樣聰明伶俐,怎麼不讓人疼。蕭晚晴出嫁多年,不常回來,蕭夫人索性把秦欣顏安置在碧華院中,和松歲園相鄰,常來常往說些閒話。
林羽瑤冷眼瞧著秦欣顏,模樣真是俊俏,說是天姿國色倒有些誇張,可是那靈動的眼眸,秀氣的小嘴,怎麼看怎麼就舒服。何況如今欣顏年齡還小,等過兩年長開了,還不知道美貌到什麼程度。
依照林羽瑤的意思,這樣個姑娘,好則好矣,可惜不是大家出身。規矩還在其次,照著這丫頭靈透的心思,**兩年一定沒問題。可惜沒根沒蒂,實在是配不上天兒,不如等大些了收房做妾。
可蕭誠卻千叮萬囑,說皇上對青陽門有招安之意。青陽門如今在武林盟中的地位非凡,招安後怎麼也要拜將封侯,所以這丫頭怠慢不得,應該好生養著,如果感到不尷尬,索性稱作義女,橫豎蕭天也早把人家當成乾妹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