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蕭夫人聽罷,心中卻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有些頭昏。本來是日日掛念蕭天的安危,好不容易把兒子盼進家門,又被蕭將軍教子的威嚴狠狠驚嚇了一番。這閒話間忽然聽說蕭天和他人義結金蘭,還牽扯出個美麗的乾妹妹,她的心裡哪裡還有一些寧靜。蕭天過了年就十八歲了,這般年紀,正是該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之前也有人給他說合過幾個不錯的女孩兒,可是蕭天都藉口推諉掉了,當時蕭夫人想著他年齡小,就縱容著不曾勉強,誰知道他忽然又出門遊歷了大半年,再耽誤不起了。
蕭夫人恍惚了一陣兒,卻忽然下了決心,要立刻幫助蕭天選一門好親事,早些成家,抱孫子才是正經。這正是:盼孩兒長大,盼孩兒有成,盼老了親孃的青蔥歲月,盼盡了慈母那如玉年華。看如今好個挺拔的少年,還怎生嬌慣?還怎生呵護?不如娶門媳婦兒,幫忙照看。
苦經營都為兒女,勤操勞已然半生。
蕭天看母親愣神,也不出聲打擾,卻倚著那錦緞的被子,仰著頭仔細打量著蕭夫人。蕭夫人如今四十餘歲,原本保養得很好,身材頎長柔弱,膚白如玉,青絲如墨,說起話來更是溫柔和順,都說看著也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可是現在再看過去,卻平添了幾分老態:那兩鬢之間已經有了幾縷白髮,膚色略顯暗沉,面頰更見消瘦,這都是因為思慮過度所致。
蕭天心中又是慚愧又是心痛,不覺眼中溢滿淚水,強忍著不曾流下。蕭夫人沉吟了一會兒,卻忽然回過頭來,撫摸著蕭天的脊背,嘆了一口氣道:“你餓不餓?娘吩咐廚房給你做些你最愛的梅花糕?”
蕭天點頭笑道:“嗯,還要溫一些玫瑰清露就著。”蕭夫人忙答應了,讓丫頭去準備,卻忽然遲疑道:“在這佛堂裡面,吃吃喝喝終不大像話,不如還到你那寒梅園去,那裡九兒每一日都要打掃整理的,我也常常去看,十分乾淨整潔,可以住。”
蕭天卻皺著眉道:“萬萬不可,母親在這裡偷偷照看孩兒也就罷了,如果搬到寒梅園,豈不是明白要駁父親的面子?被那等糊塗的下人看見,又要嚼舌根,只說是咱們家沒有規矩了。佛堂兩側也有歇宿的屋子,暫時把我安置在那裡吧。”蕭夫人聽罷,點頭答應下來,果然命令丫鬟、僕婦把佛堂東側的屋子收拾了一間出來,一應用具安排妥當,又著人將蕭天抬了過去。
這邊才忙碌罷,卻見平日裡在老爺跟前侍候的蕭福過來請安道:“蕭福見過夫人,剛才老爺在屋中尋找夫人呢。”蕭夫人點頭道:“你去吧,我就來。”又轉過身去,看了看蕭天的傷口,吩咐了身邊的劉媽媽和大丫頭明珠精心伺候,才帶著人往松歲園中去了。
蕭誠正在當屋中踱著步,看見夫人回來,忙屏退了眾人,問:“他怎麼樣?這些日子都好?”
蕭夫人嗔道:“老爺也十分想念孩子,怎麼一回來就把他打成那樣,他一肚子話要說給我們聽,卻也不敢離開佛堂,只怕駁了你的顏面。”
蕭誠道:“你有所不知,前兩日鳳城縣有加急的密信給我,提到這孩
子最近和江湖上的一些門派有染,之前我也聽說過這些訊息。如今武林盟剛剛聚義大選,他十分可能是去湊這個熱鬧了,這些事情朝廷最是禁忌,他一回來,只怕皇上就要宣見,萬一說錯了什麼豈不是死罪?所以我乾脆打得他臥床不起,又讓人備了厚禮,請陳太醫來瞧看,這訊息出去,我們就有些時間安排佈置,計劃周詳。”
蕭夫人這才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當你真那樣狠心,只是為何不提前和我商議?還讓那些人打得那麼重。”
蕭誠嘆道:“不是為夫狠心,你跟著我多年,難道還不明白,這戲要做,就要做得精緻,否則會被人一眼看穿。不打得那樣重,難道能瞞過那些眼睛?”
蕭夫人聽說,坐下來,難過道:“你如今到了這個位子,卻更要小心翼翼,昇平將軍,說出來好聽,可是你那一腔忠肝義膽,誰人見了?如今連天兒也牽連受累。”
蕭誠只好長嘆,半晌才道:“夫人和孩子也都委屈了,其實當今聖上是信任我的,他坐了江山二十年,哪還有什麼看不透的?只是如今這些皇子都已經長成,偏偏一個個都那麼聰慧,咱們將軍府自然是樹大招風,不能清淨了。說遠了,你剛才過去,天兒給你說了些什麼?”
蕭夫人面色忽然更顯得凝重,皺了眉頭道:“這孩子在外面結義了兄弟,還有個乾妹妹,聽說是個十分美麗的。”
蕭誠見到夫人如此,倒是有一些失笑,不覺搖了搖頭:“那麼傳聞應該都是真的了,這些事情都不會簡單,恐怕要從長計議。夫人累了許久,先休息一會兒,等晚上夜靜了,我也去看看天兒,你要幫我遮掩一些。”
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一些訊息是有人存了心打探,又有人存了心要人知道的。蕭天進了家門不到半日功夫,京城那些高牆大院中已經是議論紛紛,連他被蕭將軍打得不能下床,被罰在佛堂思過不能見人的事情也都議論得詳細。
冬天天色黑得早,大家無不早早關門閉戶,可是昇平將軍府卻燈火通明。場圃軒的中廳之中,卻坐著兩位尊貴的客人,蕭將軍也不得不陪小心招呼著。那客座上首的一位公子正滿臉疑惑得問著蕭將軍:“不知道昇平將軍為什麼要責罰蕭天呢?他出門遊歷,父皇不是大加讚賞過的嗎?”
原來,那中廳端坐的兩位貴客正是當今二皇子、五皇子殿下,他們在眾兄弟間關係較為要好,雖說都比蕭天大些,身份又無比尊貴,卻從來不曾做出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反而常常和蕭天在一起小聚。那二皇子更顯得平易近人,他本身長得就柔和些,眉目清秀,沒有太多的稜角,又不大熱衷騎射、刀劍兵法等,說起話來溫文爾雅,笑起來又讓人如沐春風。他平日裡十分喜愛和蕭天攀交,欣賞之情常溢於言表,這個時候說出的話,似乎要為蕭天討個說法。
蕭誠只好陪著笑道:“二皇子說得極是,皇上讚賞,老夫也感激不盡,可是這個孩子出門前卻未曾知會老夫一聲,實在是輕狂不孝。當今聖上常常教導天下百姓重孝道,這個孽畜難道一點不放在心上?
也是二位殿下和逆子交好,我才敢說這些話,若是他人聽見,豈不是死罪?”
蕭誠所說,二皇子劉珞深不以為然,輕輕搖搖頭,卻也沒有駁斥他的話,反而輕聲問道:“我們可能看看蕭天,許多日子不見,當真是十分想念。”蕭誠微微有些猶疑,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蕭夫人卻恰好走了進來,先上前給二皇子、五皇子行禮道:“妾身見過二位殿下,謝殿下牽掛天兒。只是妾身剛才去看,他卻昏睡未醒,不能拜見兩位,實在是十分抱歉。”那劉珞和五皇子劉琛面面相覷,都有一些悻悻然,可到底也不曾勉強,只是淡淡然告辭去了。
蕭夫人林羽瑤本來就柔弱些,此刻更是白了一張臉,站也站不穩,彷彿搖搖欲墜似的,蕭誠趕緊上前去扶住了夫人,安慰道:“這不是沒事嗎?你也不用過於緊張才是。”
林羽瑤道:“你那些話,我只當是危言聳聽,此時真是信了,這些皇子怎麼這麼快都知道天兒回來,還咄咄逼人要相見。”
蕭誠嘆道:“你也知道我們家樹大招風,再小心也防不到他們那許多耳目,更何況防不勝防,咱們就是知道是誰,也不敢輕易攆出去,攆出去也還會換別人進來,橫豎不要放進屋裡來就是了,我們多想無益,不如放寬心思。”說罷,他索性扶著夫人到裡屋歇下,又吩咐了丫頭準備參茶,然後坐在床邊,兩人說些悄悄話兒。
說起來,蕭將軍年輕時征戰沙場,婚配的時間也就耽擱了,後來先皇欽賜了當時安樂王爺府的瑾瑜郡主給他,可是那瑾瑜郡主是個沒福的,這邊聘禮才下,她卻染了惡疾,沒過三個月竟然沒了。於是京城中就有許多傳言,說蕭將軍在沙場上沾染了煞氣,輕易無人能夠壓制,瑾瑜郡主便是被剋死的。安樂王爺很是惱怒,很長一段時間都遷怒蕭誠,如果不是先皇和當今聖上死死維護,只怕早已經找機會要了蕭誠的性命。先皇感到愧對愛將,著急另許一門婚事給蕭誠,可是那京城的許多閨秀卻都在一夜之間許了人家,先皇情知這其中緣故,可念及安樂王爺的喪女之痛,不好發作。正無可奈何地時候,永安侯林啟朝卻忽然託人來說,願把嫡長女林羽瑤嫁給蕭將軍。
這個訊息一出,可謂是人人疑惑,這林啟朝是世襲的侯爺,在朝中也是風光無限,和當初顯得沒根沒蒂的蕭誠結親本來就是下嫁,更何況有了瑾瑜郡主的前車之鑑,他還要主動提出嫁女兒,還要嫁平日裡最寵愛的長女,實在是奇怪極了。
林羽瑤在出嫁前,卻是個病西施,美則美矣,卻總是病體纏身,三天好兩天欠的。可就算如此,看在永安侯的面子上,求娶她的人也不在少數,更何況林羽瑤早有溫柔賢德的美名在外,那些達官貴人家裡自然不差那延醫問藥的銀子,只要娶妻娶閒罷了,回頭哪怕是當個菩薩供著也不妨。可是她要嫁到蕭府也沒有婆婆、妯娌、姊妹幫扶照看,那麼個大宅子裡,一應事物卻要親自操心的,難為永安侯捨得。許多人都冷眼瞧著,以為林羽瑤年齡小,身子弱,到了那蕭府就算不死,也不會好過,不過,似乎所有人都失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