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秦欣顏依舊懷念那一日的大雪、酒肆,回憶起那個熱情的婦人和那爛而香軟的羊肉湯,還有那火爐和新釀,總覺得這一切就在眼前。她似乎也喝了一些酒,有一點點醉,於是終於在蕭天面前盡情地笑了,笑得溫柔,笑得爛漫,笑得醉人,笑得喜悅,笑得情真,甚至笑出了眼淚,她還能記起蕭天眼中的滿滿歡喜和寵愛,只可惜,無關風月。
大雪難行,三五日的路程磨磨蹭蹭許久,終於冬陽漸暖,那消了凍、凍了消的寒冰慢慢消失了,馬車才重新輕快地跑起來。農曆十一月下旬的時候,這一行人總算趕到了京城——月華城。見到城門就在眼前,蕭天心中略有一些酸楚,想著爹孃在這些日子不知道是怎麼思念自己的,不知道他們遭受過怎樣的煎熬。
進城之後,胡萬和蕭天略一商議,帶著其餘人等先尋客棧去了,蕭天卻徑直往蕭府奔去,這正是:離別去楊柳依依,歸來時風寒雪冷。歲月匆匆去,高堂該有多少牽念?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平安。
老父親狠心教子,忠奴兒捨身取義。
思潮起伏之間,蕭天已經望見了昇平將軍府的朱漆大門,不覺含了滿眶的熱淚,下馬奔將過去。那守門的侍衛覺得這人舉止有些奇怪,剛要呵斥,卻被驚得張口結舌,言語不得。好在那負責通傳的下人還不算糊塗,又驚又喜道:“大少爺回來了!”說罷也不顧見禮,竟一路往後院奔去,冷清清的蕭府忽然沸騰了,有往裡面傳報訊息的,有聽見喊聲跑到松歲園中給老爺、夫人報信的,有急忙忙跑出來確認訊息真假的。當真是來來往往、熱鬧非常。
此時,蕭誠正百般無趣。他不願出門,怕人問起兒子的訊息,可靜下來就忍不住要想蕭天身在何處,索性悄悄到屋中陪著夫人抄寫佛經。院子中忽然而起的熱鬧自然引起他們夫婦的震撼,二人立起身來,往外面跑去,才跑到院子裡,只見二姨娘青玉也到了,福了身子道:“恭喜老爺,恭喜姐姐,這可算平安回來了。”
話音未落,蕭天已經跑了進來,奔到院中跪下,先磕了三個響頭,含淚道:“兒子不孝,累爹孃掛念了。”那蕭誠和夫人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兩人相視一眼,恍忽忽道:“這,這一次可不是做夢吧?”說罷,那蕭夫人走上前,把蕭天細細撫摸著,眉毛眼睛,都看了仔細,又拉著手叫起來,周身好一番打量,忽然哽咽道:“怎麼這樣清瘦了?”蕭天趕緊拿出帕子給母親拭淚,也流淚道:“孩兒沒有吃苦,母親放心。”
蕭誠半晌無言,忽然厲聲喝道:“孽畜,跪下!”蕭天一驚,急忙雙膝跪地,噤若寒蟬。蕭誠衝著下人道:“去請家法!”一行下人驚疑莫名,卻也不敢違抗,早有人抬了凳子,拿了板子過來,恭候著無人言語。
那原本貼身伺候蕭天的書童九兒,正在寒梅園中灑掃,忽然聽了訊息說大少爺回來,忙不迭丟了掃帚跑了過來,欣喜地如同患了失心瘋一般,好容易跌跌撞撞跑到松歲園,卻看見有人已經把少爺架到長凳上,要動板子。蕭將軍黑了一張臉站在那裡道:“重重地打!先打八十大板。”
眾人大驚,別說八十,蕭家的家法重,五十板子常人也難以捱過。難道蕭將軍氣糊塗了
,要生生要了蕭天性命?這話真是如五雷轟頂,把蕭夫人唬得面白如紙,張口結舌,那青玉已經跪倒了地上,連連磕頭。二公子蕭玄原本迎著哥哥,一起進來,也是滿心歡喜,聽到這話,忙跟著孃親跪下,道:“爹爹仁慈,饒恕了哥哥性命,哥哥出門遊歷,當今聖上也曾說是件好事啊!”
蕭誠面色更怒,喝道:“出門遊歷,我也不阻擋他,可是他為何沒有知會父母?出門將近一年,音信也不曾有,這樣眼裡無父無母的東西,乾脆打死,你還來勸我,難道你同這孽畜一樣,也要氣我?”
蕭玄也慘白了臉色:“孩兒不敢忤逆父親,但是八十大板委實太重,玄兒願意分擔一半。”青嵐忽然抬起頭來,狠狠地盯著蕭玄,更說不出話來。蕭天被壓住不能動彈,卻喊道:“弟弟年幼,不要逞強。”
蕭夫人流淚向著蕭玄道:“你小小年紀,二十大板也熬不過,快快住口,不準胡鬧。”說罷,也跪在蕭誠身前道:“妾身無用,沒有教育好孩子,今日情願為天兒分擔一半。”
蕭誠大怒:“這孽畜眼中沒有爹孃,自該受罰,倘若為此牽累母親和兄弟,豈不更加該死!誰也不許求情,打!重重地打!”
蕭將軍一向治家嚴明,那下人雖說不忍,卻不敢猶疑,噼噼啪啪,不過十來下,蕭天的褲子已經被滲出來的鮮血染得不成樣子。
蕭夫人心中大慟,要衝過去,蕭誠一個眼神,就有丫頭將她死死拉住。蕭夫人難過,慘然道:“老爺恕罪,羽瑤不能伺候老爺了,羽瑤不能看見孩子死在眼前,只能咬舌自盡!”
那蕭誠勃然變色:“你半點不顧念夫妻情分,卻要陷為夫於不義?”蕭夫人聽罷,左右為難,死也不敢死,看也不忍看,只好嗚咽。
眾人正六神無主時,九兒卻伶俐竄了進來,撲到蕭天身上。蕭誠喝道:“哪裡來的奴才,找死!”蕭誠沒有喊停,那些下人也不敢住手,九兒身上已經捱了不少板子,卻忍痛抬起頭來,道:“回老爺話,當日本來就是九兒失職,才讓少爺走失,本來早就該死,卻想等到主子平安的訊息,今日死而無憾。”
蕭誠著人去拖,那九兒卻把蕭天死死抱住,再不鬆開,那些下人無奈,竟然掰折了他一根手指,九兒吃痛,卻咬著嘴脣忍受,寒冬天氣,痛得滿臉是汗。
蕭天掙扎道:“九兒滾開,當日是我騙你,你不要枉送了性命,反而連累父親清名。”九兒拼了命不鬆手,也不答應,這下人無奈,抬頭去看蕭誠。蕭誠一時間也沒有辦法,搖頭嘆道:“都住手,給這個狗奴才看傷,把那個孽畜丟在佛堂思過,不要管他,不許給他包紮,不許給他吃飯。”說罷,徑自回屋去了。
眾人諾諾答應,按照吩咐各自忙碌,那九兒含淚道:“不要管我,我要和少爺一起去佛堂,好伺候他。”蕭天卻道:“你如今受傷比我重,快聽話去包紮收拾了,我日後還等你伺候,若是不聽,等我出來直接把你發賣出去。”九兒心中委屈,卻不再多言,淚汪汪地任人把自己抬出了松歲園。
蕭夫人吩咐人將蕭天抬去佛堂,命人備了貴妃榻,鋪設好了,把蕭天安頓上去,又傳了大夫來看。蕭天強忍著疼,卻微笑道:“母親不必難過
,孩兒這次遊歷有一些大造化,如今內力渾厚非常,這些傷不算什麼,也不疼。弄這些東西給父親知道了,不是更讓他氣悶?”
蕭夫人捧著他的臉,嘆氣道:“說些傻話,皮肉破損,哪能不痛?常言道,小杖受,大杖走,才算孝順,你今日糊塗了?真被打個好歹,你父親心中能好受得了?”
蕭天呵呵一笑,小聲道:“孩兒哪有那樣蠢?本來就想著再挨兩板子就裝昏過去,那時候大家再求情父親也有個臺階下,對不對?老爺子的怒氣總得消消。”
說話間,下人已經請了大夫過來,竟然是太醫院的陳太醫,蕭夫人吃了一驚,忙施禮相迎,那太醫小心翼翼把蕭天的褲子撕下來,又敷了些上好的止血化瘀的藥粉,向蕭夫人施禮道:“少爺的傷都是皮肉傷,沒有動著筋骨,不過十日內最好不要下床了。我開個方子,讓人照著抓九副藥,每日三次,保管好了,這期間有些禁忌,我一併寫上,一定交代個老成些的丫頭多提點,多看著些。”蕭夫人點頭道謝,一旁立著的媽媽早吩咐人準備了謝儀,又命人跟著抓藥、熬藥不提。
蕭夫人看蕭天的面色不好,卻坐了下來,柔聲道:“這陳太醫來瞧,可見你爹爹掛念著你呢,他雖說面上嚴厲,心中卻十分掛念你。你閉著眼睛休息會兒吧,娘在這裡守著。”
蕭天笑道:“孩兒怎麼能不懂父親的苦心?我這時候倒不困,口渴,想喝些水。娘陪我說說話,孩兒離家多日,十分想念母親。”
蕭夫人聽了這話,面上倒微微笑了起來,一邊示意著丫頭倒水,一邊抬起手幫助蕭天整理了頭髮,埋怨道:“既然想念,如何不早些回來?害得娘……”話也不曾說完,淚珠兒止不住又滑了下來。蕭天忙探起身子要為母親拭淚,卻牽扯了傷口,忍不住皺起眉頭。蕭夫人急道:“你好生趴著,不許再動了。”
蕭天笑著答應,就著母親的手喝了幾口水,又接著說:“娘,孩兒當初沒有稟報私自出門,確實是莽撞了,但是又實在想到外面長長見識,不想總被母親保護著。等到了外面,又遇上一些江湖上的大事,也關乎朝廷,所以孩兒更不能輕易回來。這些日子不能在父親、母親面前盡孝,是孩兒不好。不過孩兒如今也學會了照顧自己,還十分幸運,尋到了一個江湖前輩的衣缽,得他傳承了內力、功法,如今孩兒也是個高手了,咱們家的周教頭,可遠遠不是孩兒的對手了。”
“好。”蕭夫人撫摸著蕭天的脊背答道“總歸是老天庇佑,你平平安安就好。這一路上沒有惹麻煩吧?”
蕭天笑道:“再沒有什麼麻煩,還結拜了兩個異性兄弟,回來帶給母親見見。”
“異性兄弟?”
蕭天看見母親憂慮,忙道:“都不是壞人,母親不必擔心,還有個結拜的妹妹呢,十分可愛,如今已經到了京城了,改日就來拜見母親。”
這話倒比先前更讓蕭夫人吃驚了,她皺著眉道:“什麼人家的姑娘?怎麼肯跟著你到京城來?她的父母也不管教嗎?”
蕭天知道母親也許是多慮了,更加覺得好笑,趕緊解釋說:“是好人家的女兒,再說了,我不過是真心多個漂亮、機靈的妹妹,沒有其他心思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