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裡,涼風漸起,厚重的窗簾也被吹得搖搖晃晃,蕩起層層波瀾。
杜鈺琅走過去關上了半開的窗戶,屋裡的氣溫似乎瞬間上升了兩度。
他回頭看著坐在床沿的樂桐溦,她的神色很平靜,只是目光有些怔怔的,盯著地板半天沒有別的反應。
要消化這樣的資訊,肯定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杜鈺琅也不催她,只是坐到了她身邊將她攬入自己懷裡。
兩個人靜靜地坐了許久,在杜鈺琅即將以為樂桐溦要睡著了的時候,才聽到她小聲地說:“怪不得,我爸從來都沒管過我,原來是因為我壓根就不是他的孩子。”
“我之所以會查到,就是因為發現了杜煒燁每半年都會給一個固定的賬號匯款,調查了那個賬號發現開戶人是樂易,而我託人好容易找到他的住處時,卻發現他本人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過了,住在那裡的只有一個女孩兒。”杜鈺琅開始將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慢慢道出,不再有一絲隱瞞。
“桐溦,其實我在那天假裝和你偶遇之前已經大概先了解了一些你的情況,但是基本上都是從兩年前開始的,我並不知道你和鈺玕的關係。”
“那你費心思接近我,讓我來到杜家,是因為什麼?應該不會是要幫我認親吧。”
杜鈺琅有一瞬的凝滯,垂頭略顯愧疚地看了她一眼,“我......是為了繼承權。”
“繼承權?”樂桐溦不解地看著他,“爺爺顯然是希望將來把杜家交到你手裡的,你現在把我找回來,不是反而會對自己的地位有威脅嗎?”
“所以,我才需要得到你的好感。如果你是站在我這一邊的話,事態就相對有利了。”杜鈺琅這樣說著,臉上卻是深深的自我鄙夷的表情,“我和你在一起,身世若不暴露就好,即便暴露了,作為杜煒燁唯一的親骨肉,你也擁有絕對的繼承權。”
“要博得好感,才有了那出拙劣的‘英雄救美’?你這辦法也太不高明瞭。再說杜家不是傳男不傳女嗎?”樂桐溦平靜地問道。
杜鈺琅微微搖了下頭,“我知道那齣戲漏洞太多,但如果你不是那麼**,真要矇混過去也不是不可能。至於傳男不傳女的這個規矩,自太爺爺的時候定下來,到現在都過了那麼久,也該變通了。從爺爺對你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他的思想也發生了變化,不然也不可能分股份給你,這是連姑姑都沒有的。”
樂桐溦的內心現在出奇的冷靜,不知是不是一次性受的刺激超過了承受閾值,在恢復過來之前其它的資訊都無法在她心上激起一絲波瀾。
“這麼說,在爺爺給我鐲子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而之後的那些舉動,是為了補償麼。”她淡淡地說,並不是疑問的語氣。
“嗯......我已經去找爺爺確認過了,他的確早就派了何言去調查你的身份,結果沒想到竟然查出了這個祕密。”
樂桐溦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等了等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辭後才道:“爺爺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是卻什麼都沒有說,反而開始撮合我和靳函煊。看來,在爺爺心裡最重要的還是杜家的家業,還有你這個從小培養大的孫子。是不是親生的並不重要,他要讓你來繼承已是不變的事實,而撮合我和靳函煊只怕也是想為你鋪路吧,用聯姻來綁住靳家嗎,呵呵。”
每一件事都被她說中,即便這些都是杜清譽所做的,杜鈺琅還是有一種渾身衣服被人扒光扔到街頭的感覺,□裸的羞恥和負罪感讓他甚至不好意思再去看樂桐溦。
在杜家這樣的家族裡,親情被*衝得太淡了,對所有事情的抉擇和判斷都是將利益放在第一位。而在樂桐溦和他的身份這件事上,杜清譽選擇了將來對杜家更有利的做法。雖然他覺得很對不住樂桐溦,也希望做一些事情來補償,可是大的方向上他卻是不會動搖的。現在若將此事揭露出來,那家族內部肯定就會先亂起來,杜煒煜、杜競業他們又怎會甘心地老老實實聽從安排,一旦讓他們知道杜煒燁當年的所作所為,那必定會咬住此事不放以奪取繼承權,因為按照杜清譽的條件這樣一來繼承家業的人就該是杜煒煜了。
面對不可預知的局勢變動,杜清譽的決定是繼續保持原狀。只是,親孫女雖然不著急認,但卻可以用來和靳家保持良好關係。
杜鈺琅知道自己之前再三懇求她聽完之後不要離開他,但是現在,倘若她真要走,他根本沒有挽留的資本。
不過,“我有一點沒有想通,”樂桐溦依舊是面色如常,思索了一會兒問道:“你一開始是為什麼要懷疑自己的身世呢?就算是杜煒燁對你很冷淡,可是我覺得他的表現在杜家也不算太反常吧。”她的聲音裡隱隱有些諷刺的意味。
杜鈺琅不知她現在心裡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嘴角苦澀一笑,自嘲地說:“開始懷疑是在鈺玕出事之後,我不相信那起空難只是單純的意外,想著不管怎麼說杜煒燁也是我們的父親,就去找他幫忙徹查。可是,他卻當面拒絕了我,態度冷漠得讓人心寒。我當時沒忍住和他吵了起來,一氣之下質問他我和鈺玕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這本來只是氣話,可是杜煒燁聽到之後卻沉默了好久才回答說,‘你就當不是吧’。”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那時看著他涼薄的眼神,心裡就有一種感覺,覺得他說的是實話,也許我和鈺玕真的不是他的孩子。”
“然後,你去做了鑑定?”
杜鈺琅點頭未語,就聽樂桐溦輕笑一聲:“我說呢,這麼輕車熟路的。”
杜鈺琅心頭一沉,面對著她懇切地說:“桐溦,對不起,那個時候我還沒......”
“喜歡上我。”樂桐溦替他接完了後半句,抬起頭認真地打量著他,“鈺琅,如果你沒有喜歡上我,而我也沒有意識到你的動機,那你是不是真得就會一直把我利用下去?”
“......”杜鈺琅的一雙瞳孔猛地收縮,上下嘴脣抿成了一條線,竟沒說出話來。
“算了,你還是別回答了。”樂桐溦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像是要驅走什麼不好的想法。
“接下來你希望我怎麼做?”她轉移了話題問,“其實我已經知道了爺爺和你的心意,繼續瞞下去是嗎?”
杜鈺琅為難地看著她,面色複雜:“桐溦,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
“我願意。”樂桐溦答應得很乾脆,“幹嘛不願意,我還不至於讓自己往杜家這個火坑裡面跳。只是,”她的語氣忽然放軟了些,“林......姨那邊,我還沒想好今後要怎麼面對。”
從見面的第一眼開始所感受到的那種親近和依賴,果然是因為母女之間所擁有的感應嗎。但她現在卻不能說出真相,不能和自己的親生母親相認,一想到之後碰面時的場景,就覺得心裡堵得要命。
杜鈺琅明白此時自己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只能緊緊地抱住她,用拉近的距離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似乎這樣負罪感就可以稍稍減輕。好在,她沒有抗拒。
這一晚,樂桐溦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看著枕在自己手臂上的樂桐溦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雙眉,杜鈺琅不禁屈臂讓她更加貼近自己胸前,然後輕輕吻上了她的眉心。
對不起,桐溦,真得對不起。
※
第二天一大早,當樂桐溦從杜鈺琅的房間出來時,正好撞見了老管家在二樓指導新來的阿姨怎麼打掃。
看見她之後,老管家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鞠了一躬之後恭敬地說:“桐溦小姐怎麼起這麼早,還是多睡一會兒好啊。”
“沒什麼,睡不著就起來了。”樂桐溦這會兒心裡還是亂亂的,沒有注意到管家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
管家的臉上愈發生動了起來,十分關心地問:“大少爺沒和您一起嗎?”
“他還在睡,額......”樂桐溦緩過神,這才發現老管家一臉憋著笑的樣子,瞬間明白了他在想什麼,臉頓時就紅了。
“啊,那個,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們只是......”
不等她解釋清楚,管家再一鞠躬就領著阿姨去了別處,臨走時看向她滿臉都寫的是“我懂得,懂得”。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樂桐溦十分無語,加之心情煩悶,就出了門沿著湖邊走,一直走到宅子後頭那個亭子裡才停了下來。
這麼早外頭還是有些冷的,吸氣時只覺得進入鼻腔的空氣都是涼涼的,有提神醒腦之效。
經過這一晚上的緩衝吸收,她此刻再重頭將杜鈺琅所說的話細想一遍,心裡漸漸瀰漫起巨大的悲涼。都說命運捉弄人,不親身經歷,是無法真正體會到這其中的無奈與悲哀的。
早在生命的最初就被糾纏在一起的三個人的命運,杜鈺琅、杜鈺玕、還有她自己,說什麼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緣分,原來只是一場荒唐又烏龍的巧合。
而在這被安排和扭曲了的人生中,他們之後的相遇、相知、相愛,究竟該說是割捨不斷的牽絆,還是隻是生活所開的另一個玩笑。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看了這章肯定會有小夥伴問我一個問題~對此我的回答一律是:“不懂,不知道,沒有畫面感。”嗯,就是醬紫。
#晉(了個)江獨家謝絕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