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函煊的問題十分刁鑽,卻也是樂桐溦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只不過礙於杜鈺琅的關係不好說出口。
自杜離離出事以來已經過了一月有餘,按說憑藉杜家還有閔家在平市的影響力,就算不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想找出些蛛絲馬跡還是輕而易舉的。可是時至今日,調查卻仍是毫無進展,就連相關的資訊都半點沒有透露出來,實在是太可疑了。
杜鈺琅的神色凝重異常,這一次他並未反駁靳函煊的話,只是低了頭沉默不語。
看這情形,顯然他也對此事有所介懷。如果不是對方真的做得手腳乾淨利落、滴水不漏,那恐怕就是杜家或是閔家有人將這事強行按了下來。樂桐溦不相信閔宜年和杜鈺琅會這麼做,他們兩個對那夥人都是恨之入骨,不可能存一絲姑息之情。那剩下的,會是杜煒煜嗎?
“既然你已經察覺到了,我就不多說了。”靳函煊深深看了杜鈺琅一眼,然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只是苦了離離。”
杜鈺琅的雙手在瞬間握緊,下巴緊繃勾勒出堅毅的線條,雖未抬頭,卻能感受到他此刻眼神定是相當可怖的。
樂桐溦強自按下心頭的震驚,目光投向靳函煊,希望被證實是自己理解錯了他的意思。然而靳函煊只是靜靜看著她,深沉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桐溦,休息時間要結束了,我先回座位上去了。你一會兒加油,好好彈別緊張。”杜鈺琅說這話時樂桐溦正準備詢問更詳細的情況,可他說完握了握她的手以示鼓勵後就離開了準備室。
應該是猜到她會問,而他並不想和她探討這個話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干預離離這件事?”樂桐溦轉過身直直看向靳函煊道。
“你都猜到了,又何必再問。”靳函煊停了幾秒才回答。
“可是為什麼?!離離是杜煒煜的親生女兒、杜競業的親妹妹啊!”樂桐溦滿臉都是不解與憤怒,從杜鈺玕到杜離離,杜家的處理方式都十分得莫名其妙且不合情理。就算她從小到大幾乎只有姥姥一個親人,但也足夠她去認識並體會到什麼是親情,她絕不會這樣去對待自己的家人,也無法原諒這種行為。
靳函煊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然而他卻不好對此事做過多地評判,想了想只是平靜地說:“掩人耳目這種事,越是大的家族,就越是做得得心應手。有利益牽扯,就會有犧牲。”
“為了什麼利益,竟能犧牲身邊最親近的人......”
靳函煊似乎發出一聲輕輕地嘆息。
“你看外面,被燈光照得亮如白晝,其實天早就黑了,”他忽然望向窗外說道。
樂桐溦聽後一怔,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你在說什麼?”她頓了一下問。
靳函煊回頭的那一瞬間眼中的墨色幾乎勝過夜色的濃重,不過轉瞬即逝,他語氣卻是異常的認真:“我是說,現實中有很多事在你看不到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溦溦,如果讓我說,一開始杜鈺琅就不應該把你拉進這個世界裡來,這個圈子並不適合你。但你現在已經被牽扯進來了,退出是來不及了,那除了適應和生存再沒有其它辦法。”
“不過,”他盯著她心事重重的雙眸,方才隱藏了許久的笑意又浮現出來,“你不用擔心,既然我看上你了,就一定會護你萬無一失。”
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可以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也有人能夠嬉皮笑臉地推心置腹,靳函煊就屬於這後一種。也許以前樂桐溦還會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可是她現在已經能分得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或許其實對於她,他從未說過假話,而是從始至終的坦誠。
老實說,她一直都向往能夠坦誠相對的關係,無論是親情、友情亦或是愛情。但是現在因為那個人是靳函煊,這樣的坦誠反而讓她覺得尷尬。
“我說溦溦啊,你不用每次在我傾訴衷腸的時候都露出這麼痛苦糾結的表情吧,這會讓我誤會你心裡是在我和杜鈺琅之間搖擺不定啊。”靳函煊又恢復了調笑的神色,手伸到她眼前用力晃了晃,“瞧你這幅苦大仇深的樣子,至於麼。”
樂桐溦白了他一眼將頭轉到另個方向,心裡因為杜離離的事情仍然十分壓抑,再加上剛才靳函煊說的那一番話讓她心情愈加沉重,真是想不通眼前這個人怎麼可以做到情緒轉換得這麼快。
“好吧,不逗你了,下半場要開始了。”靳函煊的調侃沒有得到迴應也並未顯得氣餒或沮喪,只是隨性地聳了聳肩回身拿起自己的小提琴,“想些開心的事吧,你這個狀態一會兒非把浪漫曲彈成喪樂不可。”
“我知道了。”樂桐溦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率先出了準備室,而在走上臺前又被靳函煊拉住。
“溦溦,有一點你要明白,離離這件事不管是如何處理的,結果肯定是經過她本人同意了的。所以不管你有多為她抱不平,人家既然自己已經有了決定,就輪不到你再去操心什麼。”
他的目光深沉,少了往日的一份輕佻,多了一絲鄭重在裡面:“如果真想為她做點什麼,就好好地彈出能讓她感到快樂的音樂吧。”
樂桐溦愣了愣,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相信音樂是可以帶給人力量的,如今她能做的就只有這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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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順利進行,樂桐溦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不去想得太多,只一心一意完成好這次演奏。
最後一首曲子是比才的《卡門》,作為壓軸曲目,耳熟能詳的旋律將現場的氣氛推到了最□。
在演奏到曲子中間的時候,樂桐溦聽到了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似乎是從頭頂傳來的,但沉浸於音樂中的她無暇顧及其它,自然地就忽略了過去。
然而過了幾分鐘,頭頂的聲音逐漸變得明顯了起來,大小雖還不足以讓舞臺邊緣的靳函煊聽見,但因為聲源應當就在她的正上方,樂桐溦聽著聽著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安的感覺,想抬頭看一眼又覺得在演出中途這樣做不太好。
“咯吱”聲又持續響了十幾秒,忽然靳函煊的小提琴聲停了下來,底下觀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愣住了,劇場裡一下變得十分安靜。
樂桐溦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靳函煊,發現他也正回頭看她,然後又舉目看向她的頭頂,應該也是聽到了那個聲音。
就在這一瞬間只聽一聲不同於剛才的清脆的“咔嚓”聲,樂桐溦猛地抬頭,只見頭頂降下一大片陰影,與此同時餘光裡有個人影朝她撲了過來。
轟!!!
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之後還伴隨著一連串玻璃碎裂的聲音——屋頂的那盞耀眼的水晶燈竟然整個掉了下來,砸在舞臺上碎了一地。
樂桐溦趴在地上,並沒有受傷,然後她卻覺得心臟彷彿都停止了跳動,直到耳邊傳來一聲低吟,靳函煊似乎是咬著牙在說:“果然不能輕易許諾,剛說了要護你萬無一失,這麼快就來考驗我。”
聽到他還能這樣說話,樂桐溦才覺得自己心臟又復甦了過來。方才在千鈞一髮的那一刻,她自己還來不及反應,靳函煊就已經衝了過來將她壓在身下,讓她免於被砸的危險。可是時間實在太短了,他雖護住了她,卻沒能完全脫離水晶燈的“攻擊”範圍。
“桐溦!”“函煊!”杜鈺琅和閔宜年第一時間跳了上來,跨到他們身邊時閔宜年明顯倒吸一口冷氣。
“哎,你們不來的話我可不想起來,多趴一會兒還能多佔佔便宜。”靳函煊依舊是開玩笑的口吻,但是當杜鈺琅和閔宜年挪開壓在他腿上的燈架將他扶著坐起來的時候樂桐溦還是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呻|吟。
不是不想起來,而是起不來,果然受傷了......
“函煊!”片刻功夫,付雨南也從樓梯上跑了過來,後面跟著杜離離和林瓊她們,見到靳函煊和樂桐溦似乎沒太大的事情後稍稍放下心來,只有付雨南衝到了靳函煊身邊緊張地看著他的腿,眼圈已經紅了。
靳函煊見她這樣便咧開嘴哈哈地笑,“放心吧,沒什麼事,就是可能得腫個幾天,以前比這嚴重的傷我可受過不少!”
樂桐溦被杜鈺琅摟在懷裡,心裡面對靳函煊的傷勢十分擔心,從他剛才的表現來看絕不僅僅是腫了那麼簡單。可是看到付雨南在跟前,她就不方便湊上去表達關切了,想必剛才那一幕在付雨南眼裡是極為刺心的。
仿若感知到了她心裡在想什麼,靳函煊扭頭對她鎮定一笑,像是對所有人說又像是隻對她一人說道:“我真沒事,別擔心。”
劇場的工作人員已經緊急疏散了觀眾,林瓊讓杜唯珉撥打急救電話,自己則打給了關靖柔。
靳浦澤和關靖柔夫妻兩個正在大洋彼岸參加一個時尚展覽,因為之前靳函煊很“委婉”地表達了不希望他們來音樂會的意願,關靖柔知道聽眾大多是年輕人,而她也怕見到林瓊會有些尷尬,就乾脆和靳浦澤出了遠門。此時聽到靳函煊受傷的訊息二人均是焦心不已,立馬買了最近的機票返回。
救護車來的時候,靳函煊原本還想自己站起來,可是小腿剛一用力就是一陣鑽心的疼,他只得乖乖躺下讓人抬到了擔架上。
“這下真是壞事了,被人看到我這幅悲催的模樣我英俊神武的形象可就毀於一旦了啊!”靳函煊人躺在擔架上嘴仍然閒不下來地說。
閔宜年無奈地瞪他一眼,眼神中透著擔憂:“現在還有工夫擔心這個嗎,你還是關心關心腿上的傷怎麼樣吧,我估計是骨折了。”
“嗯,”靳函煊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得骨折了,然後笑笑對他們說:“好像真折了,不過不嚴重,我只是被邊緣壓了一下而已。”
付雨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想去握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放在了他的手臂上,柔柔道:“你就別逞強了,嚴不嚴重我們看得出來。”
“你們看哪有我自己清楚,”靳函煊這時看向杜離離,打趣地說:“離離,你說你函煊哥現在這個形象怎麼樣,是不是還和之前一樣挺拔一樣帥啊?”
杜離離從剛才開始神情就一直很緊張,她坐在樂桐溦身邊雖然不說話,卻是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鬆。現在聽到靳函煊這麼問,她便將他從頭到腳來回看了兩遍,忽然忍不住露出個淺淺的笑,輕聲說:“以前也不帥啊......”
在場的人幾乎都忘了上一次看到杜離離的笑容是什麼時候,這一個淺淺的笑,讓他們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提著的心得到了稍許地寬慰。
“離離......”閔宜年深深看著身旁的人,欣喜之餘也有些悵然,沒有想到讓她重新笑起來的竟然是靳函煊的一句話。
而在這樣一個大家都感到高興的時刻,樂桐溦卻無法讓自己純粹的開心起來,剛剛上救護車前看到的那個畫面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縈繞、揮之不散。
破碎的水晶燈之下,那把名貴的期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只剩下慘不忍睹的殘骸了。
作者有話要說:喜歡靳兄的小夥伴們不用謝我~作者君已經被靳兄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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