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真的要一個人去嗎?”樂桐溦坐在椅子上,仰頭望著站在窗邊的杜鈺琅問。
“嗯,黃信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如果不按他說的做,他肯定不會幫忙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根本沒有在看她,從昨晚開始就變成了這樣,她不問他不說,問了也是惜字如金。
樂桐溦垂下眼眸,等了一會兒才又說道:“至少,你可以告訴我這個黃老闆到底是什麼來頭吧。”她的語氣像在妥協,不過是為了得到她想要的資訊。
杜鈺琅心頭漫過一陣苦澀,他這是跟誰在較勁呢,她從一開始就把話說得很清楚,他又何必自尋苦惱。更何況,即便是他現在這樣,她也是不在乎的,如果不是為了杜鈺玕,她恐怕根本不會搭理他。
從窗臺那裡走到了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杜鈺琅的面色終於緩和了下來,徐徐開口道:“昨天我也和你說過,南麓村盛產翡翠,而黃信名下的翠坊,則牢牢掌控著這一片以及緬甸密支那大部分的翡翠開採和販賣。可以說,在這裡他就是老大,人送外號‘翠王’。”
“僅僅靠這一點還不至於能稱霸一個地區吧,他只是一個商人,沒有強硬的手段如何能讓販毒走私的那些人也賣他的面子?”
杜鈺琅沉吟了一下,“據說,雲緬邊境這裡有一個大毒梟,號稱‘鳴帝’,和黃信是拜把子兄弟。只不過此人一向行蹤詭異,抓他的人很多,卻至今沒有成功的。黃信憑藉著‘鳴帝’的威懾力,無人敢來找他的麻煩,因此他才能在南麓和密支那都吃得這麼開。”
“鳴帝,密支那......”樂桐溦在腦海裡慢慢消化著這些資訊,又有些不解:“那他為什麼一直待在南麓村呢?這樣萬一有什麼事不是很容易被抓到嗎?”
“當然不是一直,他也是時不時地換地方。我是昨晚找人確認過以後才敢直接來找他。”
“找人?”
杜鈺琅的表情顯得有些彆扭,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嗯,靳函煊。黃信手中接近六成的貨都是從靳家走的,算是他們的第一大主顧,所以要想知道他的準確位置,問靳函煊是最有用的。”
“他佔了這麼多,那杜競業呢?”
“不到兩成,”杜鈺琅的眼中帶有鄙夷,“憑他想和靳家搶份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杜競業這個人也不算無能了,但是面對靳函煊那個水平的,他就只能認栽了,這麼多年來守著這一點,已經算是靳家看在杜家的面子上給他留出來的。”
樂桐溦聽了半天,聯絡起之前聽到的和看到的一些事,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覺得不太對勁的一個地方,“為什麼這些生意上的事都是由你們這些做兒子的來處理呢?父輩們都退居二線了嗎?”
像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杜鈺琅也是愣了一下,然後才說:“靳家的話,靳叔叔本身對生意上的事就不是很上心,當初他們家生意做得並不大。但是靳函煊對這方面卻很有天賦,原本靳叔叔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讓他去接手一些生意上的事,居然發現他處理得比自己都要好,後來就索性都交給他了。至於杜家,爺爺當年把家業傳給我父親,從大伯那頭來說他就不好再表現得太積極,所以就藏在暗處,讓杜競業出頭,爺爺對孫子輩自然不好說什麼;而對於我,爺爺是在刻意培養,倒不關杜煒燁什麼事,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桐溦,”看到她陷入深思,杜鈺琅斟酌了一下開口:“明天如果下午三點以前我沒有回來,你就坐三點二十的那趟車回臨滄。”
樂桐溦眉頭輕蹙,“這話什麼意思,明天你去難道會有什麼危險嗎?”
“應該不會,我只是說萬一。”
“萬一你出了什麼事,你覺得我還走得了?”她看著他的眼神似乎他說了一句很可笑的話。杜鈺琅張嘴剛想說什麼她又接著說道:“或者你覺得,我是那種會丟下同伴自己逃跑的人?”
望著杜鈺琅一下子怔住的表情,她忽然低頭輕笑了一聲,“有沒有覺得剛才那句話說出來很有動畫片裡的感覺?”
“額......”杜鈺琅對這個氣氛的轉換明顯有些適應不過來,雖然他幾乎沒看過什麼動畫,但還是配合地說:“是挺像的。”
混跡於商場這麼多年,杜鈺琅早就練就了撒謊時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功力,但是面對樂桐溦,他卻無法那樣理直氣壯地說出假話。以至於敏銳如她,一眼便看出來了。
沒有揭穿他,樂桐溦臉色已恢復如常,“總之,你明天自己小心,我會等你回來的。”
杜鈺琅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走了出去,心裡又不平靜起來。她的語氣依然清冷,但隱約似多了一些暖意,這讓他覺得十分得不適應。難道是覺得昨天的話說得有些過了,今天才想要彌補一下麼。
只可惜說過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已經留下的印記,靠其他的言語是無法輕易消弭的。
※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黃信派了人來接杜鈺琅,樂桐溦那時正在他的房間裡,聽到敲門聲兩個人的動作都是一頓。
杜鈺琅在那一瞬間似乎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擔心,雖然她沒有刻意表現出什麼,而且從九點進到他房裡他們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靜坐喝茶,但是他覺得她應當是想陪著他一起等的。
心裡的某個角落莫名軟了下來,他想拉住她的手,卻在中途改了路線,只是輕輕按了下她的肩膀,“放心。”
樂桐溦點了點頭,送他出了門,黃信的手下非常客氣地用眼神制止了她再繼續跟著。
望著杜鈺琅的背影,樂桐溦口中小聲說了一句:“小心。”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
等待的時間總是流逝得很慢,樂桐溦在房間裡面來回走著,電視開著卻看不進去,心裡想的全都是杜鈺琅那邊的情況如何。
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擔心,不是對這件事,而是對他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是杜鈺玕的親兄弟,也許是因為認識這段時間以來他對她不錯,她雖冷情卻不冷血,不可能在他可能會遇到危險的時候還無動於衷。
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下午一點多的時候,杜鈺琅就回來了。
開啟門,看到他的樣子,她卻一下愣住了。只見他的眼下一片烏青,嘴角還有殘餘的血跡,身上的衣服凌亂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爛了,露出裡面泛紅的擦傷。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陰沉得如同風暴來臨前的烏壓壓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起來,抗壓能力不夠強的人被他看上一眼恐怕都能直接跪到地上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身子往前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捂住腹部,另一隻手則迅速撐住了牆。同時樂桐溦也已經扶住了他,撐著他走到床邊讓他坐下,可以看出他坐的時候身體有些僵硬,扶著腹部的手也略微收緊。
樂桐溦是見識過杜鈺琅的身手的,她自己是黑帶三段,而杜鈺琅比她還要厲害,至少也是五段的水平了。能將他打成這樣,要麼是對方人數眾多,要麼就是有個相當厲害的高手,可是她想不出黃信這麼做的理由。
看著他臉上的傷,她的語氣中含著擔憂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心疼,“發生了什麼?”
杜鈺琅沒有回答她,他的眼中烏雲密佈,幽深暗沉的瞳孔中散發出懾人的光芒,沾滿血跡的雙手已緊握成拳,微微有些顫抖。
“杜鈺琅,你沒事吧......”在她的手接觸到他肩頭的那一刻,被他猛地抓住,巨大的力道讓樂桐溦不禁皺了下眉頭。意識到弄疼她了,他立刻卸了力勁,但手卻沒有放開,而是抬頭緊緊地盯著她。他的眼神中蘊涵了太多的東西,不加掩飾地穿透她的雙眸直達心底,樂桐溦竟覺得有一絲寒意。
兩個人這樣對視著,良久,杜鈺琅終於緩緩放開了她的手,開口時嗓音是受傷之後特有的沙啞和低沉,“收拾東西,走。”
即便心懷巨大的疑問,樂桐溦也知道這時候問他是不會有結果了,說了聲好就回到自己房間,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的,她提上後又來到杜鈺琅的房間,卻發現他正站在窗邊看著翠坊的方向發呆。
意識到她在身後,他回過了頭,神色淡漠:“可以走了?”
“嗯。”
杜鈺琅擋住樂桐溦想要幫他拿東西的手,自己彎下腰去,動作有一瞬的凝滯,但他表情未變,從**拿起包就率先走了出去。
門口黃信的手下並未阻攔,對他們也沒有絲毫不敬的地方,如果不是杜鈺琅這一身的傷,一定會讓人以為他們的談話進行得十分愉快而融洽。而黃信本人雖沒有出現,卻遣了小弟把他們一路帶出南麓村,直到大巴車站。
樂桐溦等到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才又仔細打量著杜鈺琅。此時他眸中已沒有了方才那樣濃重的壓迫感,卻越發顯得幽暗而深邃,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怎麼都看不透、讀不懂。
“你......”她想問他和黃信到底談得怎麼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傷得嚴重嗎?”
“沒事。”他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他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她不知該說什麼好。一直以來都是她在刻意保持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但是現在的杜鈺琅給她一種感覺,他也開始做和她一樣的事了。
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樂桐溦扭頭就看到一輛拉風的軍綠色路虎賓士而來,揚起一路的沙子。
沒有想到還會有其它車輛來這裡,她估摸著是來找黃信的,卻不料那輛路虎到跟前時一個急剎車停在了他們面前。樂桐溦心裡下意識一緊,而杜鈺琅比她反應更快,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警覺地盯著車門。
副駕駛的窗戶被放了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喲呵,這不是杜家的大少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