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一哭,王雨的心好象被什麼撞了一下,連忙安慰道:“別怕別怕,不要『亂』說話,我馬上就來。”
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事故現場照例是人山人海,不相干的人們拼命朝裡面擠,希望從死者家屬與醫生的爭鬥中獲取快樂。男人們大聲地出著主意,慫恿家屬把死去的孩子留在保健站不要抬走;女人們則紮成幾大堆,哀聲嘆氣地表達著同情,心裡某個角落因為有事可幹而快樂得象在逛廟會。看到王雨帶著人過來,立即有人圍上來抒發義憤:“好好的一個小孩,硬是叫醫生治死了,醫生太不負責任了,王院長你要好好管管。”
王雨大為頭痛,近年來媒介開始披『露』醫療界的一些內幕,雖然力度很小,根本不得要領,但事故處理難度已經明顯加大,再加上群眾喜歡起鬨,以前那樣輕鬆解決糾紛的好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王雨懷念了一秒鐘,堆起笑臉對眾人道:“請讓一下,我們瞭解一下情況。”
王雨那點虛名很管用,人們立刻讓開了道。裡面幾個女人圍著床哭泣,幾個男人攥著潘佳燕和那“養豬護士”的領口唾沫橫飛。一個20多歲的少『婦』可能是小孩的媽媽,哭著哭著突然昏了過去,登時『亂』上加『亂』。剛剛進門的王雨卻高興起來,這一來家屬的注意力轉移,有利於控制形勢,忙衝上去叫:“快讓她睡下,小潘來幫忙。”
潘佳燕總算從臭男人們的口水和拳頭中突圍而出,看到王雨的那一瞬間,她幾乎要撲上去抱住他。王雨看出她眼裡的熱烈,嚇了一大跳,幸虧她立刻投入到對少『婦』的治療中,王雨這才鬆了口氣,小娟夢潔童詩詩,已經夠『亂』了,要是再惹上啥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那還得了。
這少『婦』突遭鉅變才會暈倒,根本沒什麼病,王雨心裡有數,做出認真負責的樣子,嘴裡安慰家屬:“沒事,休息一下,用點『藥』就好。”手上有意拖延時間,邊治療邊向潘佳燕瞭解情況。原來昨天小孩發熱,精神不好,潘佳燕認為是感冒,就給他靜脈輸『液』,可是今天來複診時發現呼吸越來越急促,聽聽心跳快得不得了,潘佳燕想起王雨說過,發熱時心跳會增快,而小孩呼吸本來就快,所以也沒當一回事,又給掛上水,誰知水還沒掛完,小孩突然就死了,根本來不及搶救。
一知半解惹的禍啊,王雨嘆了口氣,肯定不是一般感冒,以潘佳燕的水平,根本沒有意識到病情的嚴重『性』,要是早點轉院,也不至於突然死亡。“笨蛋。”王雨暗暗罵了潘佳燕一句,可是潘佳燕這保健站相當於私人開業的診所,『藥』品利潤很高,每一個病人帶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錢。當初“畢業”時她不肯按領導叔叔的要求留在醫院發展,連以後明擺著可以進縣局坐辦公室的好位置都不要,為的就是以她的能力,在醫院也沒多大外快可撈,在局裡乾熬又沒意思,不如自己開業掙更多的錢。她既然看不出病情的輕重,哪有把錢往外推的理?
接下來的事情本不復雜,王雨處理過多起事故,已經輕車熟路,無非花錢消災。可是因為這次死者是小孩,父母心痛之餘,堅決要追究醫生的責任,讓王雨大為頭痛。幸虧關鍵時候,潘佳燕的領導叔叔出馬了。
這位籍貫房山鄉的領導非同一般,縣紀委書記的身份讓他在小縣城裡可以呼風喚雨,連帶房山的老鄉們得了不少便宜。他對著覲見的小院長王雨嘆了口氣:“小丫頭不懂事,讓王院長費心了。”
王雨連忙道:“小潘很不錯,至於看病,哪個醫生都不能保證不出事。”
書記夫人顯然很喜歡這個可人的侄女,摟著潘佳燕『插』嘴道:“王院長說得不錯,這事也不能怪佳燕。”
潘書記看了看老婆,她知趣地帶著潘佳燕進了裡屋。潘書記跟王雨看似漫無邊際地聊了會,王雨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家屬小意思,他來擺平,但要借這機會打消小姑娘異想天開掙大錢的念頭,把潘佳燕調到鄉醫院去,只有在正規單位上班才有長遠保障。調動的具體『操』作也不用王雨『操』心,只要他這個院長同意接收就行。倒是小姑娘到現在為止都沒真服氣,認為是自己運氣不好才出事,長輩們不懂醫學倒還真說不過她,聽她口氣很信服王院長這個老師,想請王院長做做工作。
自己這個徒弟看來是書記的心頭肉啊,王雨大喜,滿口答應,至於小姑娘到了醫院會不會在治死人,那就再說罷。第二天他就說服了徒弟,再找潘書記彙報時,書記很高興,跟他聊了好一陣,臨送客時意味深長地說道:“王院長沉穩幹練,很好。只是你看外面。”他伸手指著幾顆在風中搖擺的樹:“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王雨悚然心驚,難道有人要對我不利?剎那間腦海裡排查了一堆人物,肯定是倒羅派,自己本想置身事外,既不扶羅結仇,更不倒羅以怨報恩,可是倒羅派一定已經把自己列入必倒的羅派之中。尤其上次試探未果,他們就更有理由對付自己,可笑自己還如在夢中。
王雨謝過書記出門,腦子飛快地運轉起來,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眼下已經由不得自己看風『色』,只有堅定地站在一邊,要麼打倒對手,要麼被對手打倒。站哪邊呢?於情於理,再看現在的局勢,自己只有扶羅才對。雖然按自己的瞭解,羅局長確實已經沒什麼後臺,但今天書記肯出言提醒,分明上頭也有幾派在藉此事暗鬥,潘書記這派肯定希望自己抵抗,羅局長未必沒有勝算。如果賭贏了,自己可以更上層樓,賭輸了,大不了不做官,還可以做老闆去。
他孃的,幹了!王雨對準搖晃的小樹狠狠踹了一腳,一股年輕人獨有的衝勁湧將上來,當即撥通了羅局長的電話。
在王雨說出潘書記的話並表明態度後,羅局出乎意料地冷靜,他的眼睛裡不再有上次見面時那隱藏的擔憂。王雨疑『惑』地看著他,羅局一句話嚇了他一跳:“你得去好好做一批『藥』。”
原來他知道我做『藥』的事,叫我做『藥』又是什麼意思?
“省裡李書記的公子有一部分資金投在『藥』品上,本來自己做,近來中央對官商抓得緊,處級以上官員自己不得經商,連他們的直系親屬都受到控制,所以他想找個代理人,你得抓緊機會聯絡上他,雖然你們以前有仇,但你自己可以隱身,透過合夥人出面。”羅局悠閒地說著,每一句都象一個驚雷打在王雨頭上。
一直自以為做『藥』品的祕密藏得很好,人家卻掌握得清清楚楚。稱得上省裡李書記的,只有一個,他的公子,不就是害得自己走投無路的傢伙嗎,還要叫我聯絡仇人,羅局這又是打的什麼算盤?
王雨深吸了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羅局突然透『露』的資訊量實在太大,自己需要好好地分析。潘書記非同尋常的透『露』訊息,沒有靠山的羅局面對危機卻穩坐釣魚臺,小小縣城的爭鬥又跟省裡扯上了關係,看樣子自己的『藥』品生意也被用做了武器,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局不慌不忙地說著話:“李書記日子不太好過,據說只差引頭的一把火,他的寶貝兒子,就是那火頭。王雨啊,就象咱們看病,一個因素會引起全身各系統都產生變化。官場上的風雨,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六和雖小,可它連著省城呢。”
王雨仍然不太明白,六和的每個官員自然都是上頭各勢力平衡的結果,不管官多小,一層層靠山連上去,總會連到省裡。儘管自己這樣一個小院長根本不認識省裡的要員,但畢竟是連著。可小小六和縣一個衛生局長位置的爭鬥,真能影響到省裡麼?
羅局驕傲地挺起了胸,當然影響,這就是智慧和機遇帶給自己的好處。叔叔下臺,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但自己慧眼看穿了官場上的『迷』霧,透過潘綠『色』∷小說絡,硬撐著航行,他卻不知道,鄉下有個小小的局長早就『摸』準了他的脈門——他的兒子。那個紈絝公子借老頭的威風欺男霸女,四處撈錢,最近大概感覺到好日子不久,為了大撈一筆,連假『藥』都敢做。但他腦子卻簡單得一塌糊塗,只要利用他貪婪的『性』格誘『惑』他,讓他借王雨之手做『藥』,最好是死幾個人,然後揭『露』真相,還怕這小子跑得了?小的跑不了,老的又往哪跑?老的完蛋了,自己這局長寶座還怕不穩嗎?只怕連自己叔叔原來的位置都可以拿下。
王雨象是淋在雨中,渾身的冷汗涔涔而下。好毒辣的計策,以前這樣的小把戲應該威脅不到堂堂李書記,但聽羅局對時勢的分析,更高層爭鬥的結果,導致李書記本來就不行了,只等那最後一推。上面的人怕打破平衡不宜直接動手,只好由下面的人想辦法。現在有資格參與這事,又有做『藥』基礎的人不多,自己很合適,以他們的實力當然能查出自己的底細,當然會選中我。如果我做了,自然是有功之人,連帶六和大小官員都有好處。可是如果敗了呢,自己豈非要面對李書記的報復。而且即使成了,必然要尋找責任人開刀,如果光動李書記不夠,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捨車保帥,連自己一起扔進火堆給李書記殉葬?
更重要的,假『藥』是會死人的,潘佳燕技術再不行,自己可以安排她做閒事,還可以設法幫著她不出事,但假『藥』就是那潘朵拉魔盒,豈是小可。李公子和做假『藥』的『藥』廠已經夠缺德,知情的官們卻不制止,甚至為了造成更大的影響,還準備死幾個老百姓再說,反正最後找幾個替罪羊一殺就可以平息民怨。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和平年代,還要用鮮血來染紅頂戴嗎?
走上社會接觸到和聽到的事一一浮現在眼前,不該死的人死得不少了,即使不死人,那麼多人淪落在困窘的境地,連看病的錢都沒有,難道和鮮血有什麼不同嗎?
想起遠方山區背近百斤石頭上山,掙得『毛』把錢學費的少年;想起後山那活活餓死的本地老人;想起那個被回扣『藥』品弄死的外地老人,王雨打了個寒噤,不由地抱緊了雙臂。
天邊的烏雲翻滾而來,轟,雷聲震得王雨一抖,刷,一道閃電穿透天地,驅趕開無邊的黑暗,隨即烏雲又合攏將來,把小城的天空罩在黑暗之中。
又要下雨了,一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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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北方有個聞名全國的大『藥』廠爆了假『藥』醜聞,關於假『藥』的事我還不敢寫,寫了怕也沒多少人信。實際上n年前假『藥』就猖獗得很,我知道好幾個業內聞名的假『藥』製售窩點,規模極大,主管部門也知道,但相關部門惦記的只是老闆們鉅額的“保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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