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一輛馬車正賓士在去往普利多夫村的路上。前頭的車伕顯得心情不錯,甚至還哼起了當地的民謠小調。但車廂裡的兩位乘客,現在卻顯然不在一個頻道上。
“親愛的,”說話的那位先生,也就是菲利普·拉納先生,顯得興致勃勃,“關於我們結婚後一起旅行的地點,你選好了沒有?愛琴海的聖托里尼,還是去挪威的北角?或者去菲森的高地天鵝堡也不錯。國王曾經再三邀請我去,並且保證說,那裡會象童話世界一樣迷人。”
“為什麼非要選?”坐他邊上的那位小姐正在看著窗外的田野風光,嘴裡隨意說道,“為什麼不全都去?”
菲利普的眼睛迅速點亮,“太好了!這正是我的想法。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成行?”
“這是不可能的,”小姐終於扭回臉,瞥了他一眼,“就算我能成行,你也不可能在外停留這麼久——想把這幾個地方都走遍,以目前的交通速度來說,至少也需要兩三個月。而對於之前的芒泰貝洛之行,我依舊印象深刻。”
關於這趟芒泰貝洛之行,經過是這樣的。為了表示對芒泰貝洛公爵都帝國貢獻的獎賞,二世皇帝終於還是把作為皇室財產之一的愛麗捨宮賜給了他。公爵在詳細瞭解了維持住這座大房子原貌(不包括任何修繕)一年需要的開支後,表示壓力不小。受到老葛朗臺臨終前那番叮囑的啟發,他把目光盯在了相當於25個弗洛瓦豐大的那個特大號莊園上,決定向老葛朗臺學習,種上葡萄、種上甜菜、種上燕麥……據說,這樣一年就有幾百萬法郎的收入——其實就算沒這麼多,能多出足夠彌補愛麗捨宮那筆支出的收入,拉納先生也覺得十分滿意了。關於這種事,深得老葛朗臺真傳的葛朗臺小姐自然是不二的指導人選。於是拉納先生立刻興致勃勃地去邀請葛朗臺小姐一道過去——除此之外,他其實還有另兩個目的,一是這是得以和葛朗臺小姐親密共處的好機會,二,也是私心想在葛朗臺小姐面前展示展示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這樁財產。沒想到被小姐以事務繁忙一句話給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惱羞成怒的拉納先生於是使出了無恥的手段,表示如果她不陪他去,那麼,她身邊的那個得力祕書,明天就會收到來自帝*部的徵兵令,下個月的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被送到北海艦隊,成為一名光榮的帝國水兵。根據調查,在1809年瓦格拉姆戰役的時候,這個年輕人的父親以自殘的方式逃過了兵役。再根據帝國的兵役法,此事查證,那麼,作兒子的即便已經完成自己的兵役,也要再次替老子去服這個兵役。
葛朗臺小姐知道這位拉納先生對自己的那個祕書一直就抱著敵意的態度——大概認為她和那個年輕人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和他在一起的要多。現在面對來自他的這種無恥威脅,她只好屈服——她的祕書已經服過一次兵役了。這個年輕人非常能幹,現在幾乎已經成了她的左右手。現在如果真的被軍部徵走,短時間內想找個能代替他的,可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她只好放下事情,陪著勝利的拉納先生去了趟芒泰貝洛。
自然,這趟出行充滿了甜蜜的回憶——如果不是總被來自巴黎宮廷的信使打斷的話。在莊園停留了七八天,在第三次見到派遣自宮廷的使者之後,鬱悶的拉納先生只好誠惶誠恐地向歐也妮道歉,請求她的原諒——看到他這副樣子,歐也妮反而覺得需要安慰安慰他,所以主動提出等他這段時間忙過後,陪他一起再去熱爾省看望他的祖母。倘若得到她的允許,她或許就會考慮接受他已經求過的一百零一次的婚了。
對於歐也妮這樣的表態,菲利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從幾個月前,她終於答應以他女伴的身份和他一道出席詹姆斯·羅啟爾德因為被封為男爵而舉辦的慶祝舞會後,他就開始了漫漫的求婚之路。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已經被她以各種理由拒絕了不知道多少次。倘若不是他有一顆子彈也打不穿的鋼鐵心臟,這會兒肯定早就已經撲地不起了。現在終於得到她這樣的答覆,還有什麼會比這個更重要?他發誓,就算明天再爆發一次歐洲君主之間的大戰,他也會趕在明早太陽昇起之前先把這事給搞定——於是就這樣,在芒泰貝洛回來一個多星期後,他就帶著歐也妮踏上了去往熱爾省的路。一路之上,他一直在興致勃勃地描述他想帶她去的地方。但她顯得興致缺缺。現在被她這樣一句話給堵回來,菲利普感到有點心虛,終於閉上了嘴。
可算把他那張一路都在自己耳邊聒噪個不停的嘴給堵住了,歐也妮噓了口氣。想到往後可能就要一輩子面對這麼一個話嘮的傢伙,她就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你在嫌棄我話多?”
安靜了沒幾秒,她就聽到他再次開口,而且這次,聲音聽著還不大高興。
她瞥了眼一臉不樂意的他,一臉雖然我也不忍心打擊你但你說的恰好是事實的表情。
他氣憤地盯著她。“巴黎宮廷和國會的人,可都認為我惜字如金!”——爺跟你說話,那是爺看得起你,好嘛?
“應該讓他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歐也妮說完,就把臉再次扭向窗外,不去看他那張黑下來的英俊臉龐。
她知道他在盯著自己瞧,目光十分不滿。但是無妨,反正目光不會殺人。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腰身處一緊,一隻臂膀伸了過來,抱住她之後,另隻手抬起來,呼啦一下,扯上了車廂的窗簾。
她立刻知道他想幹什麼了。皺起眉,扭回臉,盯著他摟住自己的手。
“再次提醒你,我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喂,拿開這隻鹹豬手!
“見鬼的天主教徒!”
在這種時候,作為準女婿的菲利普倒和自己那位已經去世的準丈人老葛朗臺有著驚人的一致。
“既然你嫌我話多,那麼我就不說話了。但是到普利多夫還有點路,我們最好找點事情來做……”
他把臉湊了過去,一副就算一巴掌呼過來也無法阻攔我的表情,跟著,用充滿魅惑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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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馬車終於抵達了普利多夫,在村口停了下來。
村莊裡靜悄悄的。走在這個帶著濃厚普羅斯旺風格的小鄉村裡,偶爾會聽到附近有一兩個人在說話,但卻見不到人影。一隻身上長了黑白斑點的小狗忽然從路邊的一處籬笆破洞裡竄了出來,歐也妮被嚇了一跳,腳步停了停。
“噓——別緊張,祖母會喜歡的。”
彷彿看出了她的忐忑,菲利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曾經來過一次的事。現在舊地重來,和上次的心情卻迥然不同。
她笑了笑,朝他點了點頭。
————
伯爵夫人的那座老房子再次出現在了眼前。走在那條幹乾淨淨的青石板路上時,正好,門被開啟,一個戴著白色護裙的中年女人手上拿了個給花草澆水的噴壺,正從裡頭出來。看到菲利普的時候,她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張嘴正要叫出來,菲利普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女人笑了起來,急忙快步走了過來。
“天哪,簡直不敢相信,您這麼快就過來了。原本以為還要很久呢!”
菲利普回來後,就給自己的祖母送來了一封保平安的信,告訴她自己打了個勝仗,並且表示,等空下來後,就會盡快來看望她。
“親愛的蘿拉,祖母都還好吧?”
菲利普問道。
“和以前一樣。”蘿拉笑道,“整天盼著你來。哦,對了,這位小姐……”
她看向歐也妮,看到她的臉後,愣了一愣。象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露出驚訝而歡喜的表情。
“啊,我明白了,是那位畫裡的小姐!”
“您真聰明,”菲利普看了眼邊上的歐也妮,笑吟吟地,“她比我畫裡的要漂亮百倍吧?”
“漂亮,可愛!簡直就是完美無缺!”蘿拉高高興興地說道。
歐也妮覺得有點尷尬,但更多的,還是發自心底的一種歡喜和親暱之情,當蘿拉向她伸手的時候,她立刻上前,和她擁抱了一下。
“實在是太好了,簡直就像做夢一樣,”蘿拉看了眼身後那扇門的方向,“伯爵夫人正好睡醒了,已經起來了。您趕緊帶著她去見她吧。我敢擔保,她一定會高興壞了。”
“謝謝您,蘿拉。”
菲利普說道,轉頭看著歐也妮,“來吧,我帶著你。”
————
象平常那樣,伯爵夫人坐在那個整個下午都能晒到太陽的窗前,等著給她讀書的麗娜過來。她的老貓也依舊懶洋洋地趴在她的膝上打著瞌睡。
門被推開,傳來一陣走路的腳步聲。
伯爵夫人立刻就辨認了出來。蘿拉和那個給她讀書的年輕女孩都不會發出這樣的腳步聲。
她的脣角微微上揚,壓住心裡的喜悅之情,故意裝作沒有覺察。
“親愛的祖母,”片刻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果然在她的耳畔響起,跟著,她那個令她無比驕傲的孫兒就停在了她的面前,俯身下來,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我來看您了。您還好吧?”
“菲利普!”
伯爵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高興地叫出孫兒的名字。放下膝上的貓,讓他坐在自己的邊上。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我的孩子,對於我這樣一個每天都能晒到太陽的老太太來說,能有什麼不好?倒是你,我親愛的菲利普,”她抬起一隻手,試探著撫摸他的臉龐和手腳,“你都還好吧?”
“我很好,祖母。”
菲利普安靜地坐著不動,讓伯爵夫人摸完自己的手和腳,好向她證明自己完全沒有問題——他的父親,當年就是在一場戰役中被炮火擊中雙腿,被迫截肢後,因為感染不愈而死去的。所以對於每次見面伯爵夫人的這個下意識舉動,他從來不會去阻攔。
確定自己的孫兒確實安然無恙後,伯爵夫人終於鬆了口氣,喜笑顏開地握住他的手,開始絮絮叨叨地問起他最近的情況。看著菲利普耐心回答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門口看著的歐也妮忽然覺得眼眶微微發熱——她想起了自己父親臨終前的一夜。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菲利普能那麼耐心地陪了他一整夜。
“親愛的祖母,”等回答完伯爵夫人問的他今早吃了什麼早餐的問題後,他抬眼看了下一直默不作聲的歐也妮,朝她擠了擠眼睛,“祖母,我帶了個姑娘過來。我們一起唸書給你聽,可以嗎?”
伯爵夫人一怔,定了片刻後,彷彿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實在是太好了。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歐也妮走向菲利普,坐在了他的身邊,拿起桌上的一本奧賽羅,翻到了書籤標識的頁面。
“……我不顧一切跟命運對抗的的行動可以代表我向世人宣告,我因為愛著這個摩爾人,所以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我的心靈完全為他的高貴的德性所征服。我先認識他那顆心,然後認識他那奇偉的儀表。我已經把我的靈魂和命運一起早呈現給他了……”
“上帝啊,這正是我的所想啊……”
她念著這段女主人公在法庭上對著公爵請求的表白時,邊上的菲利普低聲嘀咕了一句。
歐也妮停了下來。他衝著她笑了一笑,跟著唸了下去:“……上天為我作證,我向你們這樣請求,並不是為了貪嘗人生的甜頭,也不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我唯一的動機,只是不忍讓她失望……”
娓娓的誦讀聲中,伯爵夫人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動。她彷彿想起了什麼。更加仔細地側耳傾聽來自歐也妮的聲音。最後,當他們合著唸完了這一章節時,她長長噓出一口氣,把臉轉向歐也妮的方向,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菲利普,我覺得你應該把那副畫獻給這位小姐。順便,我也有樣東西要讓她保管。那是你母親結婚時曾戴過的戒指——如果她願意接受的話。”
“我親愛的祖母,您簡直就是上天派來的天使!我太感動了!”
面對這樣一次從天而降的絕好求婚機會,菲利普來不及擦乾熱淚,一把丟下手裡的書,飛快跑到櫃子前,開啟那個抽屜,拿出那副從前曾傾注了他全部想象的畫像,回到歐也妮的面前,再次跪了下去。
“親愛的葛朗臺小姐,我再一次鄭重地向您求婚,懇請您能憐憫我,答應這個來自我靈魂深處的最真摯、也是最熱切的請求!”
“親愛的,瞧瞧,我的菲利普這麼可愛,難道你真的忍心拒絕?”
伯爵夫人低聲說道。
“我願意聽伯爵夫人的,接受您的求婚。”
歐也妮忍住想要落淚的感覺,說道。
菲利普從地上飛快地站了起來,一把抱住了歐也妮,低頭就要親吻她。歐也妮嚇了一跳,慌忙躲避他的臉,指了指伯爵夫人。
“祖母,我可以在這裡親吻這位小姐嗎?”
菲利普立刻衝著伯爵夫人問道。
“哦,既然她已經答應了你的求婚,那麼當然沒有問題了,何況,我也看不見。”
伯爵夫人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一邊撫摸著重新跳回她腿上的老貓的後背,一邊笑眯眯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