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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葛朗臺小姐-----第30章 宮廷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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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宮廷來使

驛車離開巴黎沒多久,車廂裡就坐滿了沿途上車的人,全都是和歐也妮一行差不多趕著要回鄉下的外省人。到最後,已經發展到後上的人不得不擠坐在地板和行李堆上的地步,弄得大家全都怨聲載道,趕車的卻渾然不顧,還是一個勁地往上塞人,直到克羅旭先生拿出自己在地方法庭裡的威風,道明自己的身份,並厲聲呵斥車伕的無恥行徑時,車伕畏懼於這位法官的威儀,這才不得不放棄繼續攬客的念頭,咕咕噥噥地繼續回到了前頭自己的座位,載著這嚴重超載的一車人搖搖晃晃地重新啟程。

或許是大革命以來的短短几十年裡,法蘭西人經歷過太多次的政局變幻和動盪,與那些每因為一次政局動盪就面臨命運改變一次的新舊貴族階層們不同,普通民眾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路上的氣氛並不十分壓抑或恐懼,當接受了這趟超員嚴重的旅程後,大家就一直在議論時下的這個訊息,到最後,車裡的人分成了三派:保王黨,保皇黨,以及中立派。到了最後,保王黨和保皇黨為最後到底是路易十八守住杜伊勒裡宮還是拿破崙再次稱帝而爭吵起來。法國人天性裡的狂野不羈在這種時候就顯露了出來。倘若不是中立派的克羅旭法官出聲阻止,這個狹窄的車廂裡一定會上演一場大打出手的戰爭。最後,佔了人數優勢的拿破崙黨取得勝利。在興奮的“皇帝萬歲”歡呼聲中,中午了,馬車終於停在下一個補給站,車伕粗聲粗氣地表示自己要換馬匹,轟乘客下來吃飯撒尿,於是,一車人象從牢裡放出來的囚徒一樣,呼啦啦地開始放風。

歐也妮一行也下了車,坐到驛站裡的那家破舊小餐館裡吃著又貴又難吃的午飯。當娜農聽到連那盤烤得已經焦糊了的土豆也要收自己15個蘇的時候,心疼得咂舌咧嘴,看到歐也妮吃了兩口就放下,她趕緊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吃完之後,還用勺子用力颳著粘在盤底的土豆泥。

“一口就是一個蘇!聖母啊!要是老爺知道了……”

她不住嘟囔著,把颳了一層土豆泥的勺子送進自己的嘴巴。

“克羅旭先生,您是希望國王把科西嘉人趕走,還是科西嘉人再次趕跑國王再次登上帝位?“

等著庭長吃完他盤子裡的東西時,歐也妮喝了口水,百無聊賴地隨口問。

庭長對女繼承人主動向自己問話感到十分榮幸。雖然對她一直用原姓氏稱呼自己感到有點失望,但依舊放下勺子,謹慎地說道:“嚴格來說,我並沒有明確的立場。因為無論他們當中的誰當政,對我的現狀都不會造成損害。”

歐也啞然失笑。

明白自己是多此一問了。

克羅旭庭長就像那位連續佔據了六屆政府要職、曾經兩度成為拿破崙左臂右膀的著名政客塔列郎。現在他雖然被路易十八罷職賦閒在家,但倘若沒有這場拿破崙二次登陸的意外,不久的將來他將再次出山。從路易十六開始,一直到後來的七月王朝,當前一個政權行將垮臺時,他就選擇倒向後一個政權——他們沒有所謂的立場。或者說,唯一的立場就是利益。就像眼前的克羅旭,今天還口頌著“上帝保佑國王”,明天一旦拿破崙拿下巴黎,他立刻就可以換上代表革命的三色帽徽。

這場動盪對克羅旭庭長日後的影響現在確實還看不見,但對眼前造成的影響,卻立刻就顯露了出來。小餐館裡很吵鬧,歐也妮也吃不下東西了,正準備出去到外邊等時,聽見傳進來一陣驚呼:“不好了,馬車跑了!”

——確切地說,是剛才那個車伕竟然趁著大家都下車歇腳的功夫,自個兒趕著裝有所有人行李的驛車跑路了!

飯館裡的人紛紛跑了出去。男人們憤怒地詛咒著,跑著向前想要追趕上馬車好把車伕的腦袋從他的脖子上擰下來。可惜,兩條腿的終究跑不過四條腿,追出幾十米後,只能喘著粗氣眼睜睜看著車伕駕著馬車絕塵而去。

驛站裡亂成一團。

丟失財產的人捶胸頓足,咒罵趁了亂局蹚渾水的黑心車伕,事不關己者則用幸災樂禍的表情圍觀這一出鬧劇。娜農也停止了刮盤子底的舉動,當弄明白小姐在巴黎買給自己的一條襯裙、一雙鞋子(她穿鞋很費,通常幾個月就能穿破一雙),連同他們所有原來帶出去的行李統統都被那個車伕給捲走了的時候,傷心得紅了眼睛。

“幸好這個還在。”

歐也妮晃了晃隨身攜帶的錢袋安慰她——也幸好,考慮到保管條件,拍賣得來的名畫並未攜帶回索繆,而是在動身前租了個銀行的保管箱存了起來。歐也妮為此深覺慶幸。

一陣無望的跳腳和咒罵之後,在克羅旭庭長的安排下,有人去當地警察局報案,回來時,卻垂頭喪氣地帶來了一個壞訊息。當地的警察局長已經兩天沒有出現,整個機構陷入半癱瘓狀態,要不是還有個守門人看著,估計連裡頭的桌椅也要被無良暴民給搬了個空。

受害者無可奈何,只能自認倒黴等在原地期待搭上下一輛的車了。等了一個下午,錯過了幾輛人員爆滿的驛車,最後,在天黑之前,終於靠著多給錢,歐也妮一行人擠上了一輛同方向的驛車,於兩天之後,結束了這段波折迭起的回程,回到熟悉的索繆。

訊息也已經傳到了索繆。

雖然對於索繆來說,除了大革命恐怖時期曾出過一趟亂子,為了籌措革命資金,政府財產被革命黨人沒收拍賣,剩下的大部分裡,遠在巴黎的杜伊勒裡宮到底由誰佔領,對於這裡居民來說,最大的變化不過就是市長臉孔的變化和市政府前的改弦易幟而已,但和別的地方一樣,大家原本平靜如波的生活還是被這個訊息給攪出了波紋。比起終日惶惶無人問津的現任市長,每天晚上,本城首富的公館裡倒是高朋滿座。在昏暗的燭光裡,大家紛紛抒發自己對於這場動盪的看法,預測到底誰能笑到最後。正好這時,葛朗臺小姐和庭長從巴黎歸來,大家自然忙著向庭長打聽他們在巴黎的見聞。

庭長雖然剛從風暴中心巴黎歸來,但對這場政,變的瞭解,絕對不會比索繆人知道得更多。他所能提供的訊息,不過也就是葛朗臺小姐在巴黎拍賣會上一擲千金的舉動以及抱怨自己回程路上所遭遇的不幸,為此,他損失了包括一件才穿了兩次的襯衫和一條褲子在內的大約三十法郎的財物。

當庭長也說不清葛朗臺小姐此行到巴黎到底幹了什麼,除了反覆提及那場拍賣會和他的不幸遭遇,索繆居民竟然無法從他嘴裡瞭解到更多的□□——大家的好奇心於是被勾得更厲害。於是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聯絡到兩週前那位猶太人的到來,對於葛朗臺小姐巴黎行目的的猜測竟然壓過了拿破崙再次登陸給這個小地方帶來的震撼。隨便走到哪,都能聽到市民津津有味地在議論。

“好傢伙!指派葛朗臺小姐去巴黎花10萬法郎買一幅畫!葛朗臺老爹這是想幹什麼?”

“莫非畫上有所羅門寶藏的祕密地圖?”

“我敢擔保,老爹派葛朗臺小姐去巴黎一定別有所圖。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一袋一袋的黃金就會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被運進老爹的祕密寶庫!”

畫上自然沒有什麼所羅門寶藏的祕密地圖,葛朗臺老爹也沒有對這筆支出做過任何的預先指示。所以可以想象,當他從別人那裡聽說了這個訊息時的反應——晴天霹靂,簡直連心肝都要被摘了去了。

大為光火葛朗臺趕回家中,怒氣衝衝地責問歐也妮。即便歐也妮向他解釋名畫升值空間巨大,請他把這個舉動當做一項投資,老頭子還是固執地拒絕接受。他所信奉的,是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法郎出去黃金回來的買賣,讓他相信以後會有人願意出高於10萬法郎的價錢去買回這副畫,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嗷——嗷——哪個蠢貨肯花十萬法郎去買一副畫!砸在手裡了!泡湯了!打了水漂了!拿來糊牆牆都嫌棄!”老頭子痛苦地□□,彷彿就要死掉了。

“歐也妮,老爹絕對不會原諒你!絕對!”

任憑歐也妮再怎麼解釋,葛朗臺也無法相信有人以後肯出高過十萬法郎的價錢去收一副畫。再聯想到女兒之前對自己的種種忤逆舉動,他的怒氣和傷心更是加倍。

父女間的冷戰再一次爆發。他再次拒絕和歐也妮說話,每天陰沉著臉,在太太心驚膽戰的目光中早出晚歸。當有關心時政的市民請他大膽預測拿破崙再次登陸的前景時,他就會怒氣衝衝地嚷道:“這跟我的葡萄園有什麼關係?讓拿破崙見鬼去吧!”

見父親因為這個原因和自己再次冷戰,歐也妮禁不住也有點後悔——倒不是後悔去買畫,而是後悔不該讓克羅旭先生知道。不過,說老實話,比起這個,現在她更關注的還是拿破崙進軍巴黎這件事,畢竟,這真的是件足以決定這個國家未來走向,進而影響到每一個人的大事。就連葛朗臺,他雖然在別人面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歐也妮也知道,他其實曾經暗地裡曾向本城訊息最靈通的銀行家格拉珊先生打聽過局勢,當得知擁護他的軍隊已經抵達奧爾良,奉命帶著軍隊前去阻擊的前帝國元帥、現巴黎國民自衛隊司令烏迪諾也陣前倒戈之後,當天晚上,老爹在密室地板上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

就這樣到了八月初。也就是歐也妮巴黎歸來半個月後,終於傳來了最後的訊息。

拿破崙佔領巴黎。在此之前,國王已經帶著他的親信再次逃往英國。而阿圖瓦伯爵,也就是後來原本應該繼位成為波旁末代國王查理十世的那位,在逃亡路上不慎洩露行跡。鑑於此人之前種種劣跡,招致了民眾的憤怒圍堵。驚慌的伯爵不幸從馬車墜落,摔斷脖子意外身亡。

這個訊息終於壓過了索繆居民對女繼承人巴黎行的關注,成為最近全城的焦點話題。原市長已經趁夜舉家悄悄溜走。高諾瓦耶和那些與他一樣的保皇黨人在皇帝萬歲的呼聲中來到市政府前拔掉代表波旁王朝的白旗,插上了皇帝的鷹旗。克羅旭庭長立刻出面維持秩序,以保證全城在這種特殊時期裡的治安。

和外頭的熱鬧相比,葛朗臺公館卻顯得異常冷清。大門終日緊閉,老葛朗臺也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人人都知道他的那段紅帽子歷史,而皇帝最厭惡的就是這批人。所以對於老爹的低調,大家背地裡都表示理解。當然了,這種理解難免夾雜了些幸災樂禍。

真正轟動全城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八月中,也就是皇帝佔領巴黎這個訊息傳來大約半個月後,有一天,一輛帶著皇宮鷹識的豪華馬車進入索繆。車伕身穿光鮮的宮廷僕人制服,誰也不知道馬車裡坐的是什麼人。就在市民一路跟隨的目光裡,這輛宮廷馬車最後停在了位於城牆根下的葛朗臺老宅前。最後,馬車裡下來一個看起來似乎是宮廷隨從的人,敲響了緊閉著的葛朗臺公館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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