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穀梁珞再回神時,封沉言已經擋在了兮子月和胖子羅金朱之間了,一柄碧玉骨折扇隨意扇了幾下,一收,順手撩起一縷肩前烏髮,捏著捋了幾下,低頭對著眼前稍比他矮上半個頭的羅金朱說:
“這大冷天的,怎麼還是覺得熱呢,哎呀,爺覺得這小火從腳底給緩緩升起,燃得爺一身燥!”
那旁側的家丁一聽這些話,瞬間就齊齊抄起手中的棍棒,要往封沉言身上砸,卻被羅金朱一個手勢給停勢了。
羅金朱抬著手,將拇指上的貓眼石扳指湊到嘴邊呵了一口氣,在胸口擦了擦,其氣勢絲毫不輸給封沉言,不慍不火道:
“封公子,這冷天還能上火,莫不是封太師府連藥錢都拿不出了?來人,將本公子的錢袋拿來,封公子嬌生,恐受不得這般苦。”
羅金朱聲音才落,那其中一個身材頎長的藏藍色長衫整齊穿著的骨瘦公子手裡惦著一袋錢袋,從人群中邁了幾步來到羅金朱跟前,雙手奉上錢袋子。
羅金朱拿了錢袋,直接丟到封沉言的懷裡,冷哼出聲:
“封公子不用客氣,這些銀兩暫且拿去治病,若是不夠,差人到我羅府說一聲便是。”
“金朱少爺美意,小爺我就不客氣了!”
封沉言受了辱,隨手將拿跌在懷裡的錢袋子取出,掂了幾下,然後笑意又生,直接將那一袋子銀兩盡數取出,又就這那視窗撒了出去,只聞幾聲清脆落地聲,隨後樓下便是一陣喧譁。
羅金朱氣的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地,硃紅肥脣左右扭曲半刻都說不出話來。
“金朱公子美意,可惜了這銀子太小顆,一不小心就從小爺的指縫裡滑了出去了,唉,怪小爺平日裡都拿慣了這般銀子……”
封沉言臉上硬是擠出幾道愧疚來,但是臉上又瞬間變得悠然自得起來,更是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拿出幾錠掌心大小的銀兩,手捧著就在羅金朱眼前繞上幾圈,隨手又是往視窗一拋,樓下譁然陣陣。
那本還氣勢洶洶的家丁,已經開始左右搖擺了,眼巴巴看著那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從視窗丟了出去,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巴不得能用嘴巴在視窗那將銀子給叼回來,而更讓他們傻眼的是,封沉言隨後又從懷裡拿出了幾張銀票,湊在臉下扇了扇風,嘴角邪魅一笑,手腕一甩,銀票也撒了出去。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僵持起來,封沉言不再言語,羅金朱也是目露狠光噤言無聲。
穀梁珞看得大爽,站起來打算著再去找小二哥要一壺酒,誰知道才站了起來,身體竟然不受控制地晃了幾下,眼前眩暈一瞬,只好扶著桌面又坐了下來,眼前才再次清晰起來。
盯著眼前那空空如也的酒壺子,碧玉壺子上嵌著的幾個鎏光小字,字型潦草,終究還是看不清到底是什麼字。
入口倒是好喝得緊,就是這酒勁猛了些,要不是她剛才用內力壓制了,恐怕能一下子當著倒地漢。
怪她剛才喝的猛了些,關顧著看好戲了。
封沉言這一出倒是好,就是不知道那銀兩說丟就丟了,回頭讓封太師知道了,封沉言是要跪祠堂還是繼續到這墨家酒樓來當苦力了。
不過,看他現在一幅得意
洋洋的模樣,恐怕演得最好不是撒錢炫富戲,是那一出英雄救美戲吧?
穀梁珞越想越覺得心裡憋得慌,平日裡摳門得跟鐵公雞似得封沉言,竟然為了兮子月那個有夫之婦撒千金而眉目不皺!
一雙杏眸狠烈烈地盯在封沉言的身上,直到封沉言對著她眨了眨眼睛,穀梁珞才算是回了神,卻又發現那本躲在封沉言身後的兮子月此刻又用那高深莫測的眼神盯著她看了。
難道兮子月看出來了?
穀梁珞倉皇轉頭看向別處,眼裡的窘迫瞬間消逝,桌下的雙手卻是忍不住抓緊了衣帶。
雖然沒看,但是那邊傳來的聲音卻是清晰入耳。
早前被羅金朱嚇得唯唯諾諾站在封沉言身後的兮子月卻是突然站了出來,並大聲說起話來,語氣好是強硬:
“羅公子,你若再執意如此,我定會將此事告知羅城主,相信城主大人定時不敢為了你而得罪我長熙王府和封太師府上的。”
羅金朱本就受了封沉言的氣,現在又聽兮子月這般說,哪裡還受得住。
怒氣一下子就迸發出來了,胖手寬袖一身,直接將兮子月拽了過來,轉身就按在了牆上,一身肥肉更是緊緊貼在了兮子月的身上,手上也不見停,胡亂在兮子月身上游移著,其速度連貫快速,根本不給人反抗的機會。
等封沉言上一刻還瞅著穀梁珞的方向看,下一秒身邊的所有定位都依然發生了變化。
身後的兮子月不見了,而他也是被那持棍家丁給重重包圍了起來,二話不說,直接就捱了疼。
可憐他三腳貓功夫,沒擋幾下,就被亂棍打得趴下,完全沒了回手反抗的機會。
場面變化太快,連穀梁珞的沒來得及反應,那邊就一個被壓在牆上摸了,一個被圍著群毆了。
只聽封沉言被打得悶哼四起,棍棒落在人身上的聲音連連不斷,穀梁珞顧不得多想,直接抄起桌面上的兩個酒瓶子就砸了過去,幾聲清脆的聲音落了地,響了個叮噹不止。
那些家丁也是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過身來看,卻不知身後已是筷子橫飛,還未及反應,那飛速過來的筷子已經直直插入了皮肉之中,痛的眾人手不能持棍,腳不能直立,個個都彎著腳,弓著腰,佝了下來。
穀梁珞騰空而起,幾個落腳於檯面之上,落入人群之中,一手拉過地上的封沉言,帶入懷中,簡單查看了傷勢之後,才拽著人一路打到兮子月所在的位置,抬腿對著羅金朱就是一腳,羅金朱雖然身形龐大,但是還是幾個踉蹌摔到了桌子下,痛的直呼。
穀梁珞動作流暢快速,簡單幾招就將羅金朱以及他的手下全部降服在地,但是臉上卻是不見半點悅色,眉峰蜷得高,雙脣也是緊緊抿著,拉著封沉言的手越攢越緊,封沉言雖然被抓的生痛,臉上掛了彩依舊滿是得意。
而那羅金朱人落了地,卻是不肯屈服,還要從桌下爬出,誰知才出了半身,又覺背上一重,生生橫壓了一個長凳,卡著他渾身不得動彈。
加上身上的疼痛,根本就沒有力氣再掙扎站起,只能趴著只喘粗氣,抬著肥大的頭顱,狠狠盯著穀梁珞和封沉言看。
“怎麼?金朱公子這是累了?趴地上
休息呢?”封沉言得了上風,就開始嘚瑟了,伸出那沾瞭如墨血跡的象牙白毛絨邊靴,抬起,落下直踩羅金朱的手,還很是霸道地用腳前掌碾了幾下,方才解氣。
那羅金朱手上劇痛難忍,額上冷汗如連珠,臉色也忽紅忽白起來,加上身上掛了彩,整個人看起來無比狼狽。
但是畢竟是瀝國首富,少不得那財大氣粗脾氣犟的性子,就算成了敗兵之將,還是一樣不見屈服之色,反而是咬牙切齒,嘴染諷刺,道:“早聽聞封公子身後跟著位貌美女俠,沒想到竟然是長熙王爺的王妃,莫不是封公子也想嘗一嘗這出牆紅杏的滋味?”
羅金朱話才說完,那傲色的臉上卻是瞬間扭曲起來,充了血絲的眼睛瞄了眼那忽被凳子腳砸住的手掌,因為上戴了貓眼石扳指,那錐骨的劇痛直逼上來,壓抑不住的一聲痛呼才出了一半,整個人也已經暈厥過去了。
而那砸了羅金朱的板凳之上,封沉言早就收了之前的得意之色,嘴角撇了撇,也不知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麼,他緩緩然掙開了穀梁珞握著他的手,轉眼就看向了那蜷縮在牆角處還瑟瑟發抖,目光呆滯的兮子月。
穀梁珞手中空了,連那僅剩的屬於封沉言的餘溫在冷風之中都快速消散了,就像從未牽在一起過,而那真實的寬大而溫潤的感覺又明明讓她記憶猶新。
她無法描述此刻的心情,沉悶的,憋屈的,甚至不知所措,那空空蕩蕩的掌心有些麻,冰涼的手指稍顫抖著,雙目卻並未離開封沉言的身影。
封沉言走了過去,扶起同樣狼狽不堪的兮子月,伸手溫柔地在兮子月肩後拍了拍,嘴上也是無盡的柔情:“兮姑娘?”
他如漆的雙鬢早在之前的混戰之中變得凌亂不堪,身上的衣服也是破了口子,染了血色,本該玉樹臨風的身姿此刻透顯著狼狽,可在她看來此刻的封沉言反而多了幾分的瀟灑。
不論如何,在她的眼裡,他總是這樣的,清清爽爽,無論是什麼姿態,都風采絕倫。
然而,封沉言的溫柔,卻從來沒屬於過她穀梁珞的。
縱使他對那醉煙樓的姑娘,也是溫柔如水,唯獨對她,才會是一身的浪蕩性子,無賴,流氓,厚臉皮,不過雖然從未得到過半分的溫柔,她卻覺得這樣也很好,至少她是特別的,在封沉言的眼裡,她跟其他人不一樣。
如此,也好。
兮子月受不得身上被碰觸,幾次退縮掙扎,臉上的恐懼使得一張如花面容變得猙獰扭曲,直到看清身前人之後,那扭曲的小臉才算是舒展開來,而那呆滯的雙瞳也瞬間溼潤起來,轉而兩串淚珠脫線散落,身體一個前傾,撲入了封沉言的懷中,嚶嚶哭了起來。
穀梁珞轉過身去,瞪著那倒地的一群家丁,雙拳緊緊握著,她雖自認是個大度並且放得開的人,但是在真的看到封沉言放開她的手反而將別的女人抱在懷裡之後,體內的那股洪荒之力幾乎要忍不住迸發出來,當有毀滅地球之勢。
然而正因為穀梁珞的轉身,才錯過了封沉言那糾結的眼神以及兮子月嘴角泛著的笑容。
人總是這樣的,目所見耳所聞卻不一定是對的,而你一直認定的真相,也有可能只是一場遮了帷幕的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