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甲躺在雪地裡,彷彿聽到自己後腦汩汩冒血的聲音,身下也被血水和雪水浸透,可是,她卻一點都不冷,反而覺得渾身被融融的暖意包裹。
這是臨死前產生的幻覺嗎?
她牽起嘴角笑笑,感受著一呼一吸之間肋間牽扯著的疼痛,有些難受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她努力睜大眼睛望著黑沉沉的天空,終於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一切終成定局,她能做的所有事,都已經做了。
對於救不救秦明明,她其實糾結了很久,最終做了選擇。
那一瞬間,她腦海裡的是繆啟泰緊攥住秦明明的手不放的畫面,是秦明明滿臉血汙卻用盡全力讓她快跑的聲音,是之前說生死關頭一定會丟下她,卻在牛二柱出現時囑咐她一定藏好的美麗的臉。
最關鍵的是,鄧小甲知道,如果讓繆可言來選,他一定會選自己不來到這個世界上,而讓母親不受傷害,一輩子幸福安康。
自己是怎麼拖著這具殘破的身體和一米八幾的牛二柱搏鬥過程,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時候,她手中的鐮刀被牛二柱毫不費力就奪下。
沒了武器,她只好奮力一搏,終於瞅準機會抱著牛二柱一路滾落山崖。白雪覆蓋的尖利石頭,劃破了她的背,她的手和腳,最後後腦磕在一塊突出的尖角上,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次醒來,只看到離她不遠的一塊大石上,牛二柱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腦袋上紅紅白白的一片,好像是血和腦漿的混合物,看模樣,死得不能再死。
而她身側的另一邊,也伏著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看樣子是個十來歲的姑娘,頸間一圈烏黑的手指印,舌頭垂出兩眼圓瞪,似死不瞑目。她上身覆蓋著薄薄一層雪,下身光著慘不忍睹,再聯絡牛二柱之前的話,大概就是那個被賣進來,好容易逃掉卻又掉入魔窟的可憐人。
身遭橫禍而死的人往往怨氣很大,可鄧小甲卻不覺得怕,只愣愣地看著那張已經發青的臉,一時
之間心情竟有些好起來,嘴裡說著:“我幫你報了仇,你等我一會兒,我們一起上路也好作伴。”
可是,她又怎麼捨得就這樣閉眼。如果她就這樣化作一抔黃土,那麼,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記得繆可言了。
“保持平靜,穩住呼吸……”她喃喃自語著,只希望剩下的時間能夠多一些,能讓她,多想想她的那個他,也能讓他們存在過的痕跡,多留一會兒。
心裡面全是悔意,後悔沒能對他溫柔一些,體貼一些,善解人意一些,總是跟他頂嘴跳腳脫線,還總是堅持自己可笑的原則,一心一意想要追上他的腳步,犧牲了太多的時間去追求事業。
可是,這妙不可言的緣分,哪怕是匆匆一場,也如花火般絢爛。哪怕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她卻始終不悔和他的相遇。
眼角的淚淌下,順著臉頰鑽進了耳朵,讓她耳朵被封住再也聽不到山間的風聲,以及盤旋在頭上烏鴉的叫聲。
終於可以安靜下來,她閉上眼睛,又開始一遍遍回憶起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畫面,想起他眸子裡的微光、指尖的溫暖、身上的皁香……
好捨不得,好想能多留一會兒。時間,如果能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明明帶著明顯哭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小甲,你要不要緊,我揹你上去。”
似被她的話驚醒一般,鄧小甲睜開眼睛,終於看清楚眼前的人。
“你怎麼……下來了……”她說話很費力,每說一個字,五臟六腑都在疼。
還沒等秦明明回答,她又皺著眉抱怨起來:“快死了,怎麼還會疼……難受……”
秦明明眼淚成串砸落在雪地,泣不成聲。……鄧小甲的血浸潤進身下的雪地,一層層漸漸暈開,最外圈的竟然是淡淡的粉,鮮嫩的顏色,卻帶著死亡的氣息。
鄧小甲嘴角翹起,等著她哭夠。好一會兒,秦明明終於停下來,鼻尖紅紅地問她:“小甲,你父母是誰?住在哪裡?我要是能出去
,就幫你盡孝。”
鄧小甲微微搖頭:“我有姐姐,不怕。”
又似想起了什麼,抓住她的手,說:“牛二柱打獵,肯定……有裘皮,你帶上。他的獵槍,你拿著……”
說道這裡,她忍不住一陣咳嗽,只覺得全身骨頭碎裂了扎進肉裡,一寸寸痛入心扉。
終於咳出了一口血,她又說:“你太漂亮……把臉抹髒……”
秦明明點點頭,捂著嘴努力不哭出聲。
鄧小甲眼裡的焦點漸漸消失,只覺得視線所及之處都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伸出手亂抓,想要找到秦明明的方向。秦明明忙握住她的手,嘴裡說著:“我在,甲妹,我在這裡。”
鄧小甲緊緊握著她微涼的手,心沉靜下來,斷斷續續說著:“去平源……姓繆的廚子,是好人……”
秦明明似抓住關鍵一般,連忙追問:“姓繆?他是你的親人?”
鄧小甲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能微微點頭,隨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秦明明低低的哭泣似越來越遠,可往日脫離夢境時候熟悉的失重感,還有每次都會透過的灰色甬道,卻始終不見蹤跡。
看來自己的推斷又很正確,她是再也無法離開這裡了。
輕輕撥出最後一口氣,她嘴角掛上了一絲笑。
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無法和你相遇,再也看不到你晶亮的眸子。
可當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所有的罪惡都沒有發生,又何嘗不是一場幸事?
你始終想擺脫的桎梏,終於把你拉入深不見底的漩渦,從此和我生死兩隔。
現在,我卻幫助你最愛的母親,鬆掉了她身上的枷鎖,讓她不用再揹負著罪惡和內心良知的拷問,最終被折磨到形如枯槁。
也許,以後還會出現一個我,可是,記不得你的我,那根本就不是我。
所以,現在這樣最好。我將永遠沉眠在這一方有你的天地裡,陪著你,等待下一個輪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