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可言趕到醫院的時候,繆啟泰手微顫著,拿著手裡的病危通知書,眼神竟像孩子般無措。
看到繆可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迎上來,手緊緊抓著繆可言的手臂,說:“可言,你媽她……”
還沒說完,他突然捂住心口,費勁地喘著氣。
繆可言忙撫著他的心口,扶他在過道里的椅子坐下,面色冷靜對一旁有些慌亂的徐師說:“來,扶著我爸。”
又對一旁手足無措的保姆呂姐說:“藥拿來。”
她如夢初醒,從包裡翻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幾顆讓繆啟泰吞下。
好一會兒,喘著粗氣的繆啟泰終於呼吸平穩下來,臉色慘白髮絲凌亂,眼角似有淚花。
看繆啟泰的臉色漸漸緩過來,繆可言鬆了一口氣。
“爸,你不要太著急,媽能挺過來的。”他在父親耳邊輕聲說著,頓了頓,又補充:“媽必定捨不得丟下你的。”
他溫和低沉的嗓音似有魔力一般,讓繆啟泰一直緊繃的情緒漸漸舒緩下來。
繆啟泰轉過頭來看他,怔愣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聲音悲慼:“終於還是會有那麼一天的。只是,不知道是她先走,還是我先走。”
又低下頭:“我雖然怕你媽先丟下我,可是如果她先去了,總比我先走讓她傷心難過的好。”
心似被緊緊揪了一下,繆可言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本來醞釀了一長段安慰父親的話也說不出口。
他與秦明明母子感情淡漠,可是,父母的恩愛,他這三十幾年來是看在眼裡的。
小甲一場扁桃炎都讓他心疼地不得了,父親這些年眼睜睜看著相依相守的人漸漸衰弱卻又無能為力,這種痛必定是穿髓透骨,讓人一刻不得安生。
他微微嘆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緩緩問道:“媽這次是怎麼回事?”
繆啟泰面露悲慼,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守在一旁的呂姐說:“秦總下午去了趟花鳥市場,回來以後臉色越來越不好,後來突然咳血又憋氣,我們把她送到醫院,誰知道在車上就休克過去,一進來就進了搶救室。”
又頓了頓:“醫生說是慢性心衰引發的肺部感染和淤血,情況有些不好。”
繆啟泰一直自詡農民企業家,所以聽不慣老爺太太少爺小姐等裝腔作勢的古怪稱呼,家裡的保姆管家司機,也都按照公司僱員的叫法,所以這些年都稱呼秦明明叫秦總,叫繆啟泰繆總,對繆可言,有時候是小繆總,有時候又和叫繆可語一樣直呼名字。
繆可言了悟,母親這些年漸漸衰弱下來,身體裡各種臟器也快要熬不住,怕是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心病往往難醫,早年的創傷,加上那場交通事故的後遺症,把當年說一不二雷厲風行,陪著丈夫摸爬滾打積下偌大家業的秦明明秦總,折磨成今天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雖然有些怨恨年少時候母親
對他的粗暴和漠不關心,也反感她現在還有著的強烈控制慾,但也忍不住微微嘆息。
畢竟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再怎麼怪她,也抹不去三十幾年來的生恩養恩。
他深吸一口氣壓退有些煩悶的心情,問徐師:“我媽去花鳥市場做什麼?她身體不好,現在又秋涼了,怎麼能隨便讓她去那些細菌多的地方?”
徐師小心翼翼地回答:“早上起床精神還好,後來吃了飯睡了午覺,下午起來突然說要去買什麼蘭花,又說家裡死氣沉沉的,想買幾隻鳥鬧鬧也好。小呂看天氣不錯,就陪著秦總去了。”
繆啟泰長嘆口氣:“都怪我昨天晚上說起下棋時候看到鍾家的墨蘭養得不錯,她聽進心裡了,今天趁我下棋就去找。”
說完,他手抬起遮住眼睛,卻擋不住臉上淌下的一行濁淚。
沉默了一會兒,他捂住臉,聲音裡濃濃的鼻音:“如果那次,我堅持讓司機送明明,也不會到今天這地步。這世上要是能有後悔藥賣,哪怕開價再高,哪怕舍了我這條命,也得買下來。”
呂姐突然捂住嘴,嗚嗚哭起來。徐師在繆家前後也十多年,這時候也觸景生情,哽咽著說不出話。
繆可言低垂下頭,努力壓抑住心裡快要噴湧而出的悲意。
他們都亂了,可他不能亂。如果母親真有什麼情況,父親必定也會大病一場,那時候,家裡唯一能撐住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他們四人在搶救室門口又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出來了個戴著口罩的醫生,問:“秦明明的家屬在嗎?”
繆可言忙扶著扶著父親迎上去,只覺得父親的手在微微顫抖著,面板都繃緊,似乎害怕從醫生口中聽到不好的訊息。
醫生摘下口罩,長嘆一口氣:“病人情況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馬上送往ICU,觀察兩天,要是情況穩定就轉入普通病房。”
繆啟泰長舒一口氣,手腳似有些癱軟站不住,繆可言馬上扶住了他,這才讓他不至於脫力倒下。
醫生又補充:“病人肺部可能是真菌感染,現在正在做細菌培養。有種抗真菌的藥三千多一支,一天四支,不能報銷但是效果很好,問問你們是否願意用?”
繆啟泰忙不迭點頭:“什麼好用你們儘管用,不用考慮錢。”
又撲上去緊緊抓住醫生的手,說:“求你們,一定要救她,再多的錢我都給。”
那四十出頭的醫生倒是見慣不怪,拍拍他的手安慰:“我們會盡力的,您放心。”
繆可言看醫生的手被繆啟泰抓得青白起來,忙說:“爸,媽要進ICU了,我們得快些去辦手續,還有打聽打聽什麼時候能探視。”
他剛說完,秦明明就被推了出來。
她眼睛緊閉,臉色蒼白,脖子上的血管非常明顯,醫院白色的被子蓋在她身上,似蓋住一堆枯柴一般空落落的。
繆啟泰似再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流著
淚趴到床邊,在她耳邊輕聲喚著:“明明,你能聽到嗎?明明,是我,你的毛頭子……”
秦明明戴著氧氣面罩,微微睜眼,看清楚眼前的一張臉,嘴脣微顫著卻說不出話來。好半天,她費力地抬起夾著心電監護儀的手,抬到一半,卻再也動不了。
繆啟泰輕輕抓過她的手,眼裡淚光閃動,卻又笑得像個孩子:“我知道照顧我自己,你要加油,我等你回家。”
秦明明微微點頭,似嘆了一口氣,便疲倦之極地閉上眼睛。直到他們乘著電梯把她送入ICU的大門,除了呼吸,她都沒有再動一下。
眼前白色的大門像隔絕了兩個世界般,隔開他們的視線。雖然再看不到,繆啟泰卻依舊痴痴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明明知道要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探視時間,可是繆啟泰就是不願意離開。
繆可言再也忍不住,側過頭看著醫院白色的牆壁,悄悄拭去眼角的一點溼意。
鄧小甲是在下班後知道這個訊息的,等她趕到醫院已經是七點過,氣喘吁吁站在繆可言面前,憂心忡忡地問:“阿姨不要緊吧?”
繆可言跟她說了秦明明的病情,又折過臉看著痴痴守在門邊的繆啟泰,說:“我爸不願意回家,可是他的身體又怎麼熬得住?我勸不動他,你看看你能說服他不。”
鄧小甲抿嘴點頭,小聲對他說:“我試試。”
於是,便到繆啟泰身邊坐下,輕輕叫了聲:“叔叔。”
聽到耳邊軟軟細細的女孩聲音,繆啟泰如夢初醒,轉頭看到眼前討喜的一張小臉,不知怎麼心情似輕鬆了幾分,艱難地牽起嘴角:“小甲,你來了啊。”
接著,他倆說起話來。
誰知道,本來是讓鄧小甲勸繆啟泰,結果,這一老一小說著說著,竟然是繆啟泰神態越來越輕鬆,而鄧小甲哭得泣不成聲。
最後反而是繆啟泰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說:“不怕,叔叔我頂得住,這段時間你幫我看好可言,他和他媽一樣,有什麼事就藏在心裡,讓人擔心得不得了。”
鄧小甲嗚咽著點頭,冷不防一個鼻涕泡從鼻子裡冒出來,頓時臊得滿臉通紅,逗得繆啟泰終於大笑。
繆可言無語問蒼天,這專業跑偏二十年的鄧小甲,連勸人都能歪到這個程度,也是要逆天的節奏。
冷不防的,他腦袋裡卻突然冒出來秦明明曾經說過的那句“逆天改命,天理不容”。
似有一絲寒意從心頭躥起,向他的四肢百骸散去,竟讓他有半刻的怔愣。
或許鄧小甲的到來還是有些作用的,深夜十二點,繆啟泰終於願意離去。臨走前,留下高師守在ICU門口,天亮再讓呂姐換班,一有什麼情況馬上通知他們。
繆家人在醫院連軸轉了兩天,秦明明終於從ICU轉回普通病房。雖然沒有多少好轉,不過總算穩定下來,再加上醫生給的藥比較對症,病還是在一絲絲好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