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繆可言進門起,鄧小甲就像被管理員禁言一般,平時叨叨個不停的嘴老老實實合攏,整個人跟蠟像一樣不動不說話,頭垂下靜靜看著自己的腳尖,要不是還在呼吸,真看不出來是活的。
繆可言臉色陰沉,一直盯著她。對他視線的感應讓她渾身不自在起來,手臂又像有蟲子在上面爬一般發癢,卻強忍著不敢撓。
好幾分鐘後,他終於緩緩開口:“星期四我準備了一大堆花、玩具熊還有氣球要跟你道歉,法警卻突然不許我進門,是你打過招呼了吧?好容易遇到個面善的小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混進去了,在辦公大樓門口整整守到七點也不見你出來。說吧,你是怎麼躲開我的?”
鄧小甲老老實實交代:“辦公樓和審判樓地下停車場是連著的,那天我還在十一樓就看到你堵在門口,沒在一樓下,從停車場穿到審判大樓那邊走的。”
繆可言啼笑皆非,這鬼靈精,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輕而易舉躲過他。
接著又問:“然後,週五為了不見我,就乾脆不上班躲了起來?鄧小甲,你打游擊戰地道戰就算了,這樣荒唐的事也做得出來?”
鄧小甲仍舊不抬頭,只低聲說著:“沒有,不是要躲你的。”
繆可言看她還是一副倔強彆扭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磨著牙說:“本來說不想影響到你的工作,現在我算是想明白了,擒賊先擒王,以後要再找不到你,我直接找你們南院長要人了。”
鄧小甲終於抬頭驚呼:“不行!你想害死我嗎?”
繆可言趁機握住她的下巴,讓她沒辦法再低頭,緊盯著她烏亮的瞳孔,聲音又氣又急:“你戒指都戴上了,現在突然說要分手,還不說理由不給原因。你就算要我死,也得讓我心甘情願!”
下巴被捏得生疼生疼的,她雙手攀上他的大手,努力想要掰開,無奈發著燒渾身沒勁,半天都掙不動。想要拿指甲狠狠掐他讓他放手,可指尖捏緊剛剛觸到他的肌膚就又放鬆,終是不忍心紮下去。
只好就那樣仰著臉說:“我沒說分手,只是想有個空間能冷靜一下。”
“冷靜?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好冷靜的,不過就是生氣吵架而已,你就不聲不響跑掉好多天,我找遍你所有朋友同學家都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他冷冷說著,眼睛狠狠鎖住她,這些天的氣惱與擔心一下子都湧了出來,在胸膛裡翻滾。
然而扣在她下頜的指尖卻突然傳來的她頸間動脈跳動的頻率,那樣清晰又急促。
看著她一張小臉因為掙扎染上的粉色,眼睛下方淡淡的陰影,以及她手上捏緊又突然放鬆的動作,讓他好容易硬起來的心腸突然間又軟下來。
終於鬆開手,後退一步。
再開口時,他聲音裡的怒意已幾不可聞,只是帶著幾分無奈:“鄧小甲,你能按套路走嗎?怎麼什麼都好好的你突然鬧彆扭,還一聲不吭跑掉?”
然後,聲音裡又溢滿溫柔,在她耳邊輕聲問:“你是不愛我了?不要我了嗎?”
鄧小甲抬頭看著他清亮溫潤的眸子,本想硬起心腸點頭,卻拗不過心裡鋪天蓋地的一陣酥暖,只得搖了搖頭。
繆可言嘴角掛起一絲笑,緩緩說著:“那為什麼突然這樣一聲不吭就跑?我媽欺負你了嗎?還是有
什麼人在你耳邊說怪話?”
鄧小甲故意錯開眼睛不和他對視,先是側頭看著窗外,過了會兒,又不由自主低下頭去。
繆可言本來已經壓下去的怒火又騰地冒起來,大步跨上前,圈住她的腰把她輕輕一提便抱到餐桌上坐著,一手固定在她的背後,讓她逃無可逃。
身體一下子失重,一陣暈頭轉向後成了居高臨下的姿勢,鄧小甲一陣手足無措,手不由自主攀上了他的肩膀。
瞬間反應過來馬上放手,又習慣性地低頭逃避,卻撞進臉下方他沉黑幽深的眸子裡。
他揚著俊眉,聲音微冷:“你倒是低頭啊,現在你低頭我也看得見你的眼睛。”
鄧小甲想別過臉去,卻又被他的大手扣住後頸,不知道是不是在發燒的緣故,他手心裡的涼涼的溫度讓她覺得好舒服。
繆可言微微嘆了一口氣,眼底漾著的心疼傾瀉而出,聲音低沉又柔和:“小甲寶貝,你到底在鬧什麼彆扭?你說出來,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他這一句帶著責怪卻又親暱柔軟的話,終於瞬間擊潰她苦苦撐住的防線。
眼睛一圈圈紅了,然而努力向上看著不肯讓眼淚滑落。僵了一會兒,眼眶再盛不下眉間的酸澀,一行淚終於滑下。
她這樣的表情被他看在眼裡,更顯得可憐巴巴。
他堵在心口好幾天的悶氣,還有長長一段教訓她的話,頓時都煙消雲散,只輕輕撫上她的臉,默默抹掉她的淚。
他溫柔細緻的動作讓她再忍不住,開始哭哭啼啼抱怨:“人家天天上班被南院長罵,下班還要躲躲藏藏,被監視居住有家不能回,還被童心語出賣,現在你又罵我又打我。反正你們都欺負我,沒有人在意我……”
她嘴裡絮絮叨叨發洩著這幾天的委屈,還沒說完,就被他堵住了脣。
這個吻來勢洶洶,她想要後退卻被他扣得很緊,本來就被淚意堵住了鼻腔,這下更是呼吸不暢。可是又掙扎不動,只得任他攫取。
她努力呼吸,卻抵不住漸漸缺氧的感覺,身體有氣無力酥軟著,手不由自主攥緊他肩部的衣服,等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憋死的時候,他終於肯放開她。
他看著眼神迷離的小野貓,心情突然好起來:“誰說我不在意你?我把心都丟給你了,你一聲不吭地跑掉,我這胸膛裡也空了好幾天。看到你,才又撿回來。”
鄧小甲望著他清俊溫和的笑和眸子裡的光華,再也記不起還要哭還在生氣,手不由自主撫上他的脣輕輕摩挲:“你今天是吃了多少蜜糖?嘴這樣甜。”
他抓起她不老實的手攥在掌心,又輕輕一笑:“你不是怕丟臉嗎?你再敢給我鬧失蹤,我大不了豁出去臉面不要,天天舉著‘還我老婆’的牌子,去你們法院門口靜坐,去你們訴訟服務中心上訪,去你們紀檢組投訴,看看誰先受不了投降。”
鄧小甲終於笑起來,模樣迷迷糊糊,聲音帶著幾分倦意:“繆老闆,你怎麼又死皮賴臉起來了?”
她平時水潤晶亮的眸子竟有些黯淡,眼瞼忍不住下滑的模樣像是困極了,臉色似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呼吸頻率也和平時不一樣的快。
繆可言這才察覺到不對勁,手摸上她的額頭。那燙手的溫度讓他一驚:“小甲,你在發燒!”
剛才他一陣折騰
讓她頭更加昏沉,腦子裡糊成一團,聽他問道,只愣愣地點點頭:“是啊,不過不高,還沒到三十八度五。”
原以為她剛才是動情了所以肌膚髮燙,鼻息也有些灼熱,沒想到原來是生病。
繆可言只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悔意悶在心口,他的小甲病得這樣迷迷糊糊的,他剛才竟捨得那樣對她。
止不住一陣心疼,卻還是蹙著眉裝模作樣教訓她:“鄧小甲,是誰教得你這樣?心裡難受不說,發燒了也不說。就你這樣死倔死倔的熊孩子,除了我,還有誰能管住你?”
她依舊是傻傻一笑,手指撫上他的眉頭,聲音似帶著乞求:“繆老師,你不皺眉的樣子很好看,放鬆好不好?”
說完,只覺得眼前他的臉模糊起來,頭重得脖子快要掛不住,嗓子像著了火,再不想開口說話。把頭軟軟垂在他肩頭找到支撐點,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
他再不遲疑,屈臂從她膕窩處穿過,毫不費力將她打橫抱在懷裡。幾天不見,她卻似又輕了一些,看來這幾天熊孩子沒人管,又不好好吃飯。
他微嘆口氣,調整角度讓她的頭依偎在自己頸窩,那微燙的溫度讓他腳步一頓,口中不由自主問道:“你這是燒了多久?”
懷裡的人聲音也開始迷糊起來,懨懨答道:“第三天。”
他心頭一緊,抱著她大步出門,取了車朝最近的醫院開去。
她縮在副駕駛裡,隨著汽車的搖晃,沒一會兒竟睡著了,那睡夢中的側臉恬靜乖巧,像是個毫無防備的孩子,只是她偶爾蹙起的眉頭和急促的呼吸,讓他的心越揪越緊。
長長一覺醒來,鄧小甲微微睜看眼,只看到頭頂關著的日光燈。鼻端是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指尖的觸感告訴她,她大概是躺在病**。
微微動了動身體,只覺得一陣痠疼襲來,不過這幾天一直縈繞在她腦袋裡的沉重感似是好了些。
她想要摸摸額頭看看自己是否還在發燒,手剛抬起,卻被溫熱的大手按下去,耳邊傳來她無比熟悉清潤溫和的聲音:“別動,你這隻手輸著液。”
聽到聲音,她轉過臉,正好迎上他的眼睛。
繆可言眼裡掩不住的倦意,神情卻很放鬆:“小甲,你醒了,好受點了嗎?”
她慢慢點了點頭,問他:“幾點了?”
他看了看腕間的表,笑著說:“快十點了。你睡了兩個小時。”
又輕輕撫著她的額角說:“剛才掛急診時候護士給你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多,血象也高。醫生要看你喉嚨,結果你燒得迷迷糊糊不肯張嘴,我好容易按著你弄開嘴,你扭來扭去把頭磕了下,這裡還疼嗎?”
她輕輕搖搖頭,又問:“什麼病?”
繆可言回答:“扁桃炎,整個扁桃體又紅又腫的,再不輸液怕下一步就要化膿了。”
鄧小甲這才覺得自己喉間一陣灼熱的痛,吞嚥口水都是痛,忍不住皺緊了眉。
他手往上移,輕撫著她的碎髮,動作細緻溫柔:“你最近工作太累太忙,身體負荷不了,又和我賭氣幾天不回家,這一下子被小小的扁桃體炎打倒,有什麼感想?”
她眼裡浮起不服氣,張了張口,卻被一陣打退。
真的好難受,早知道是扁桃炎,她該早幾天就吃抗生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