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甲接起電話，繆可言一貫溫柔的聲音傳來：“小甲寶貝，你還不下來？已經快六點了，我在你們辦公樓下等著你的。”
她放下電話，心情卻不似往常一樣雀躍，總覺得有些悶悶糟糟的。穿好外套，拿上揹包，努力牽起嘴角對著辦公桌上的小鏡子一笑，那笑意始終漫不進眼睛。
從十一樓慢慢下去，她聽著自己一個人的腳步聲響在空空的樓梯間裡，心情也變得空落落的。
鄧小甲知道自己狀態不對了。她知道自己很容易鑽牛角尖，也需要有人引導，可是，這個時候卻有些害怕見到繆可言。
以前是她一個人迷失，可是這次他自己也是局中人，還能帶領她走出這片迷霧嗎？
終於到了一樓，抬頭望望玻璃天井上帶點霧霾灰藍的天，垂眸看看玻璃門外斜倚在大理石柱邊的身影，不知道怎麼回事竟很想哭一場。
繆可言卻已經透過玻璃門看到了她，向她揮了揮手，脣邊笑意更濃。
壓抑住心裡翻滾的情緒，出門牽住他的手，她努力一笑：“不好意思，又看得出神忘記了時間。”
繆可言回望她，沒有一點不悅：“我知道的，反正你不是在尋找精神食糧，就是在滿足口腹之慾，如果兩者都不是，那一定就是在尋找口糧的路上。”
見她面色不好心事重重的樣子，繆可言笑著刮刮她的鼻尖：“放心，我不會生氣。”
鄧小甲的臉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瞬間輕鬆下來，只是沉默地跟著他並肩而行。
“小甲，你怎麼了？”他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從昨晚開始你就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鄧小甲牽起嘴角搖搖頭，繆可言皺起眉頭：“是我媽找過你了？”
突然想起上午秦明明那番話，他有些不安起來。
雖然相信自己已經有能力守護和她這來之不易的緣分，但如果把小甲這顆有時候強大卻有時候卻稚嫩到一碰就碎的心推到陰晴不定的秦明明面前，他始終不會放心。
鄧小甲又是搖搖頭：“沒有，阿姨沒有聯絡過我的。”
繆可言停下腳步，把她拉到自己面前，視線放低：“那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嗎？”
眼前的人迴避著他的問題，視線開始閃躲起來，嘴角略微下垂的角度也讓他莫名有些心疼。
他沉默地注視著她，好一會兒，語氣沉沉地開口：“小甲，有什麼事不要憋在心裡，這樣你自己難受，我看著也不好受。”
她眼神怯怯的，終於猶豫著問出口：“這兩天我在想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繆可言側著頭似有些難以理解：“什麼意思？”
鄧小甲訕訕笑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不漂亮不溫柔不能幹，為什麼你要喜歡我？”
繆可言微鬆口氣，只要不是秦明明找上門就好。
他輕笑著搖頭：“你這小腦瓜又開了什麼腦洞？我要不喜歡你，喜歡誰？”
又拉起她戴著戒指的手舉到面前，戲謔著補充：“沒有我喜歡你，那你還能嫁出去？”
看著他黝黑溫潤的眸子，鄧小甲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鬆笑起來
。
她明白自己又開始作死，可是卻控制不了胡思亂想。越要強迫自己不要想，反而越在意這件事，漸漸地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為什麼她原本堅定不移地認為眼前這個沉著內斂的男人，是真心真意對她，現在卻又這麼不確定？
她深吸口氣，終於再次問下去：“我以前從來沒有深究這個問題，可是那次聽到英子姐說的事，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起來。你小時候，曾經把救英子姐的人當成救星一般，如果不是因為我和她像，你還會留意到我嗎？”
繆可言嘴角的笑漸漸散去，目色微凝：“是我家裡的事給你太大壓力了嗎？我知道我的家庭不正常，所以對很多事不敢有和普通人一樣的期盼。”
鄧小甲忙擺手：“我不是這意思，我沒有想過你家的問題，我就是純粹想知道是因為我和她像，所以你才喜歡我？”
繆可言低下頭，深深嘆了口氣，又抬頭苦笑：“在剛認識你的那段日子裡，我忍不住視線會圍著你打轉，卻又不忍心把你拉進這個漩渦，我真不敢保證我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未來。我願意冒險，是因為我覺得我懂你，你也應該懂我的，沒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疑惑。”
鄧小甲看著他有些低落的表情，心尖微疼，卻依舊固執地開口：“我只是想知道很簡單的一個答案，你不要想多了，所有人都覺得你喜歡上我不正常。”
繆可言嗤笑一聲：“我們兩人之間的事，為什麼要在意其他不相干人的看法？什麼叫正常？難道我一定要吃喝嫖賭玩女人沾毒品才叫正常？我為什麼就不能喜歡你？還是我這樣的人不配喜歡你？”
鄧小甲呆呆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彷彿還是第一次看他真正生氣的樣子。她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情緒會爆發，也弄不明白自己的話到底碰觸到他那根**的神經了，讓他說出這麼一大堆不相干的話。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開口：“雖然會惹你不高興，但是我一定得知道剛才問題的答案，否則，我怕我快要走不下去了。”
繆可言終於有些驚訝，片刻後又面沉如水：“你要想不明白，跟著我走就行了。我牽著你，不會讓你迷路的。為什麼不信任我？”
她依舊倔強地搖著頭：“可言，我沒有不信任你。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生氣，以前我可以毫不猶豫悶著頭只管跟著你走，可是這次真的不一樣，我真的需要答案，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他長嘆一口氣，終於認輸：“好吧，我回答你的問題。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除去過去的回憶和時光，我就不是我，會不會喜歡上你，我真的沒法回答。”
鄧小甲努力保持鎮定，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眸色深深，有些疲憊地一笑：“你得到答案了，那還可以走下去了嗎？”
她努力保持自己不要笑得比哭難看，說：“我覺得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你的答案，要不然最近幾天我們不要見面，給彼此一些時間和空間好好想想我們的事。”
繆可言定定地盯住她的眼睛，以前她總是很快敗下陣來，卻不料這次她沒有躲閃。
他斂起笑意，眉
峰微挑：“你需要的時間和空間，是從現在開始，還是吃了晚飯再說？”
以前一說起吃，她總會兩眼放光不管不顧撲這著就來了。
這次鄧小甲卻不服輸地點點頭：“越早越好，就從現在開始好了。”
他似有些意外，終於放開她的手，沉沉點頭：“好。”
——————
一片黑暗的辦公室中，鄧小甲呆呆坐在沙發上，耳朵裡塞著耳塞正聽著手機裡播放的歌。
繆可言答應給她時間空間冷靜後就一個人離開，留她獨自在法院空曠的院子裡。
牽慣了他的手，這一下子鬆開了，她心裡空落落很不習慣，可是又強打精神讓自己不許哭。
她很想大叫，卻又不知道該衝誰大叫。誰的錯？他沒有錯，有錯的只能是她。
明白自己固執的行為讓兩人之間產生了裂痕，可為了那個她必須知道的答案，卻又不得不這麼做。
只是，繆可言給的答案讓她很難受，看著他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她更難受。
突然不知道該去哪裡。康興苑？那是她的家，可她的防線已經快要崩潰，如果在樓下看到他窗裡冷白的光，不知道會不會忍不住又去找他，從此繼續沉迷在他為她織的美夢裡，再也清醒不過來。
怔怔在院裡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她才轉身上樓回到辦公室。
不知道在黑暗裡坐了多久了，手機一直迴圈播放著同一首歌，耳朵裡迴盪著婉轉的女聲，唱著“當冬夜漸暖，當大海也不再那麼藍，當月色的純白變得陰暗，那只是代表快樂不再那麼簡單……”
眉間鼻端終於泛起酸澀的感覺，她一邊抹著偷跑出來的淚，一邊自言自語抱怨：“都是背景音樂的鍋，討厭……人家本來不會哭的……”
摘下耳塞，關掉手機扔在一邊，她蜷進沙發抱住膝蓋，低聲哭泣起來。
已是晚上十二點，繆可言站在落地窗前，再次聽到電話裡冰冷的女聲說著“你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放下手機，他有些擔心，又有些後悔。
小甲不知道怎麼回事開始執著於李英所說的往事，讓他回想起小時候不好的回憶。
雖然已經和她坦誠過去不愉快的一些回憶，可是被迫又想起來的感覺，不是那麼美好。
又見她非要拿自己和那個他早已忘記面貌的人比較，胡攪蠻纏吃著陳年的飛醋，再加上早上秦明明那一番話總讓他有些心神不安，終於忍耐不住，衝她發了脾氣。
等他氣消了心軟了，再打鄧小甲的電話，已經是關機的狀態。
隔著玻璃看到小甲家裡還沒有燈，他沉沉嘆氣，看來這次她真是在賭氣。
也罷，吵架賭氣也是情侶間的情趣，上次因為童心語的事晾了她幾天，小野貓反而乖順、懂事很多。
只不過，一想起她剛才又倔又脆的眼神，終是不忍心再等她自己想通上門道歉，只有自己先低頭。
也罷，明天抓緊時間好好想想怎麼讓她快點消氣，說不得，又得從食物入手了。
他終於釋然一笑，慢慢拉上窗簾，再不去看那漆黑一片的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