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迪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鄧小甲正在整理最後的書、檔案、以及電腦。
已經是國慶前最後一天，國慶後，鄧小甲就應該到研究室報到了，她現在先把東西收拾好搬上去，免得節後第一天上班慌慌張張。
抬頭見她進來，鄧小甲說：“正在審理的卷宗在你書櫃下面第二個抽屜，老地方。之前的故意殺人案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的審理報告，白院長已經審籤，我已經登了你的系統，把兩個審理報告轉給了我自己，國慶過後，就給你排期上審委會討論。”
她說完，又從書櫃裡拿出一疊列印文稿，遞給錢迪。
“這是什麼？”錢迪問道，接過來看了眼，有些疑惑：“怎麼全是司法解釋？”
鄧小甲點點頭，一臉嚴肅，說：“印表機的粉塵對孕婦不好，這都是你不在的時候我打的。你懷著我乾兒子，除了必須得用電腦的時候，還是少對著點電腦。我把最近該學該看的司法解釋都給你打成紙質檔案，你就不用天天對著螢幕了。”
錢迪看著手裡厚厚一摞資料，心裡有些感慨。
小甲進省法院開始，就和她在一個辦公室，兩人坐在一起兩年多了。
眼看著對什麼都充滿好奇的菜鳥漸漸成長，越來越得到院裡器重，現在要到更好的一個平臺上去展示自己，錢迪有些欣慰，又有些捨不得。
她心底有些感動的情緒，嘴上卻依舊不饒人：“不錯啊鄧小甲，這麼殷勤小意的，看來你家印公的**還是有效的。”
鄧小甲並沒有炸毛，反而乖巧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眼裡笑意盈盈：“錢姐，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動物，我不在你身邊，你去接待當事人什麼的，一定找人陪著你。如果正好身邊沒人，你切記不能一個人去，給我打電話，我下來保護你。”
說完，又不放心地又一次強調：“記住！一定給我打電話。”
她認真的表情和黑亮的眸子，讓錢迪瞬間想起當時她拉開自己迎上當事人砸來的椅子時的場景，終於心裡一股暖流升騰起來，堵住喉嚨，眼裡也有了點點溼意。
好容易忍住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拍了拍挽住自己的細白小手，微笑開口：“小甲，你是個好姑娘，我祝你幸福。”
頓了頓，她又說：“研究室那邊，人員結構更單純一些，年紀也都不大，挺好相處的，你放心吧。”
鄧小甲點點頭，又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打包東西。
看她全都規整好了，錢迪叫來部門內勤組的男同事，幫鄧小甲把東西搬上研究室所在的十一樓。
鄧小甲東西不算少，尤其是書，同事拿平時搬書搬報紙的小推車推了好幾車才搬完。
推車滾輪滑在地板上的聲音動靜挺大，不僅刑一庭的人都知道她要走了，研究室的新同事們也紛紛出來看熱鬧、幫忙。
喧鬧了
好一陣子，她所有辦公用品都搬到了十一樓最靠近南院長辦公室的那個房間。
周巨集幫她裝好了電腦，從辦公桌底下鑽出來，抹了抹額上的汗，說：“以後有啥需要力氣的活，儘管叫我。我們這兒正值壯年的男同志不多了，我是碩果僅存的兩個之一。”
說完，他把有些下滑的眼鏡往上一推，圓圓的臉上善意的笑，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微芒。
周巨集是研究室入額法官之一，調研科科長，帝都大學刑法學博士，又是一枚大型學霸。
“僅存的碩果之二”、二十七八歲的法官助理楊千帆幫她把最後一摞書從推車上搬到辦公桌上，說：“國慶放假七天，桶裝水就不幫你叫了，等上班再喊新的。”
同事離開後，鄧小甲看著新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各種書籍、資料還有雜物，有些頭大。
她振作下精神，先把幾套制服掛進了櫃子，再把筆筒簽字筆便籤紙在桌面規整好，將心愛的幾支鋼筆放到抽屜裡，接下來就開始分門別類整理書。
顧茗端著茶杯倚在門邊，看她亂糟糟的辦公室，脣角帶著笑意：“這辦公室兩張桌子都空著的，你怎麼又挑了背對門的位置？南院長就在你隔壁，你還是對著門坐吧，他經過你能看見。”
鄧小甲正在沙發和書櫃之間來回穿梭搬運書，聞言腳下一頓，若有所思點點頭：“所言甚是，準了！”
抬頭就對上顧茗錯愕的眼神，她尷尬地撓撓頭，都不知道該笑還是哭。
這一不走心嘴裡就亂跑火車，跟自己的分管副主任亂開玩笑，也是沒誰了。
顧茗倒似渾不在意，只微微搖頭嘆氣：“你入戲太深了，醒醒吧。”
見鄧小甲還有得忙，她說了句“需要幫忙就說一聲，我辦公室在電梯口”，就回了自己辦公室。
鄧小甲忙著做搬運工，好容易把書都整理好，她看了看順序，又覺得不滿意，想要重新排列一番。
她對著書目冥思苦想該怎麼排序，耳邊傳來微微有些沙啞低沉的聲音：“你這些書該扔一大半。”
她一轉頭，看到南院長面無表情立在她身後，頓時神經繃緊，下意識屏息乖乖站好，連平時亂翹的頭髮都似老實了幾分。
南院長走到書櫃前，一聲不吭推開她，彎下腰來，目光在她放好的兩排書間逡巡，看到不順眼的就毫不留情抽出來，右手一揚直接扔到牆角沙發上。
直到沙發上書堆了二十來本，他才停下來，直起身體，右手插在褲兜裡，淡淡地說：“這些，都處理了吧，放著佔地方。”
鄧小甲悄悄瞄了眼沙發上亂七八糟堆著的書，心口微疼。
那都是真金白銀買回來的，難道說扔就扔？
再一看沙發上七零八落的書，大多數是刑事期刊，不過也有民事的，其中甚至是南院長自己交給她的書單裡的
，眼角一抽，實在忍不住，從沙發上撿起兩本，問道：“這書，不是您讓我買的嗎？”
南院長頭略低與她視線齊平，語氣淡淡地說：“給你開了書單後我又看了遍，發覺這兩本已經不大適合現在的經濟大勢，不看也罷。”
鄧小甲老老實實點頭表示知道了，南院長又話鋒一轉：“童偉剛說你撓花了他女兒的臉，有這回事？”
說完，他目光毫不掩飾的嚴厲，一直鎖在她身上，看得她越來越心虛，寒毛都立了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錯開目光。
鄧小甲覺得身上壓力驟減，微喘了口氣，結結巴巴開口：“沒、沒有，是她先……”
南院長卻冷冰冰打斷她：“鄧小甲，你怎麼會和那樣渾渾噩噩的人有了交集，據說還是因為搶男友起了爭執？我時間寶貴，你不趁早清理這些莫名其妙的關係，那給我滾回刑庭去。”
他的聲音像凝了厚厚的冰凌，嚴寒刺冷，把鄧小甲說得頭低垂下去，目不斜視直盯自己的腳尖，大氣不敢喘一聲。
許是她一副認罪認罰的態度讓南院長還算滿意，他頓了頓，語氣稍緩：“我國慶後休假一週，回來後，希望你能拿份像樣點的作業出來。不要像之前那份，十幾頁的報告，讓我改到只剩日期沒動過。”
鄧小甲被罵得在原地悶了好幾分鐘才緩過來。
南院長早已離去，只剩下她站在書櫃前，心底一片沮喪。
為什麼她才從繆可言一言不合就開懟的地獄裡掙扎出來，又來尊大佛天天以摧殘她的自信心為己任？
自怨自艾了好半晌，她長嘆一口氣，找了個紙箱，把南院長嫌棄的書全部裝了進去，順便也朝裡面呼呼呼猛吹著氣，似要把腦袋裡亂糟糟的負面情緒也都扔進去。
她鼓著腮幫子吹了好一陣，直到腦袋開始發暈才停下。
然後，找了封口膠把箱子封起來，封好就踢到書桌下，眼不見心不煩。
一切搞定後，看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過了五點。
心底有些雀躍，明天就是國慶長假了，這段時間亂糟糟的事情無數，頭緒太多有些理不清。
趁著長假，好好休息，也好好計劃一番。
背上包，關上門，她乘著電梯到了底樓。走出辦公樓，她才發現，外面又下雨了。
天空有些灰濛濛的，雨雖不大，不過雨絲細密微斜，像層薄霧般籠住了大地，地面也被雨水浸染成深灰色，還略有些積水。
辦公樓前有一圈矮矮的月桂，不遠的花園裡種著一排六棵金桂銀桂，這個時節都開得正好，枝丫間全是米粒大小或白或金的花朵。
初秋的季節，濛濛的細雨，深綠的桂花樹葉被雨水潤澤，顏色濃厚似墨，晴天裡馥郁的桂花香也變得淡了很多，裹挾在空氣的溼意中，絲絲縷縷又涼悠悠，沁人心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