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長輩們都是誇她聰明能幹,偶爾在工作中犯錯,李庭長罵是罵了,可是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且鼓勵的時候居多,白院長也從來都笑眯眯重話都不會說一句。
從沒人像南院長這樣,對她淡淡的,又毫不掩飾對她的不滿,甚至連虛假的客套話都懶得說一句。
可是身為司法民工的她,和掌握省內民事條線話語權的常務副院長,地位完全不對等,總不能一言不合就頂嘴,只能默默捱罵。
南院長說完,還是沒說讓她走,拿起筆開始在面前的檔案上劃拉著。
鄧小甲在心裡默默嘆著氣,自己這副小太監服侍九千歲批紅、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模樣,一定非常沒骨氣,真是受夠了。
等了好一會兒,南院長做完標記,右輕輕一揚把檔案順著桌面推到她面前,說:“這份會議紀要的重點我已標記出來,你自己看。有什麼不懂的,找哪個民庭的庭長或者副庭長問,讓他們教你。”
鄧小甲拿起檔案,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有些躁動的情緒,再開口時語氣恭謹:“好的,謝謝南院長。”
他語氣依舊冷冰冰的跟她強調:“記住,是庭長或者副庭長,其他人可能水平不夠會把你帶偏。”
鄧小甲抬起頭,眼裡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庭長大人們平時那麼忙,哪裡有空指導她?
他似看出她的疑慮,緊抿著脣,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你儘管去問,他們一定幫你。”
說完,南院長手輕輕一揮,示意她下去。
終於等到聖旨,她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跑出門。剛開始還只是快步走,出了院長辦公室門,簡直是飛跑起來。
回到辦公室,她丟開手裡的書單和檔案,氣喘吁吁,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
錢迪八卦地撿起書單看看,又瞅瞅南院長重點標記過的會議紀要,頓時心領神會,有些幸災樂禍的語氣:“常務副院長的常務打工小妹,不是那麼好當的吧?”
鄧小甲悶悶不樂地說:“不好當,又捱罵又受累的,講真我就算想努力,這種揠苗助長的方式,我消受不來。”
錢迪拍拍她肩膀,說:“你別抱怨,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機會。你這個助理,放在以前傳幫帶的年代,是要叫南院長一聲師父的。”
鄧小甲剛喝了一口水,這一下嗆到:“什麼師父,這種超凶的師父,我並不想要好嗎?”
錢迪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說:“你大概沒好好看過南院長履歷。他和你一樣,十四歲上大學的怪物。我看,蘇院長是想複製一個南院長出來,所以逼著他教你。”
她笑了笑,又繼續說:“來自於安大美女的內部訊息,為了讓南院長帶你,蘇院長答應下一批入額法官,要讓南院長的民庭先挑人,挑夠了才放到其他庭。”
鄧小甲一臉的不可置信,指著自己的臉:“這麼說來,是我走了狗屎運入了蘇院長的眼?”
錢迪答道:“差不多吧,只不過你比起南院還是起點低了點,畢竟他父母都是教授,一早就發現兒子是天才,所以從小
悉心培養,二十三歲博士畢業,三十四歲副廳三十九歲正廳,真的是開掛一般的人生。”
鄧小甲好半晌回過神:“可是,我就一鄉下土鱉,不求升官不求發財的,但求每個月拿工資時候能無愧於心,何必逼得我這麼苦?”
錢迪一個大白眼甩過來:“得了吧鄧小甲,何必說這些喪氣話?本來就不夠漂亮,靠臉吃不飽飯,還好意思虛度光陰?你家高富帥現在腦子被門夾了不清醒,沒準哪天醒悟過來棄你如敝履,你要是有點本事,他還怕你找他麻煩。現在你就一小小的法官助理,拿什麼跟人硬槓?”
鄧小甲一口老血悶在心口,堵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她才有氣無力說道:“錢姐,我好歹才剛剛目睹了一場凶案的發生,又被南院長訓得找不著北,現在還要接受你的荼毒,寶寶真的心裡苦。”
她趴在桌子上不肯起來,嘴巴扁著瞪大眼睛看著錢迪,想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錢迪只是抿嘴笑著不理她。
過了一會兒,錢迪卻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嚴肅,站起身來語氣恭謹喊了聲:“南院長。”
這下子驚得鄧小甲一個激靈站起來,機械地轉身,對上南院長微蹙的眉和沈穆的眼。
南院長目光在她桌面上掃了掃,眉頭鎖得更緊,說道:“太亂。”
然後,將手裡的一套書扔給她,說:“民事訴訟文書樣式,剛才忘記給你,正好我找遠征有事,順便帶下來。”
白院長名叫白遠征,辦公室也正好在她們隔壁。
“好的,謝謝南院長。”她也學錢迪一樣,老老實實站著,語氣恭順乖巧,只想早點送走這尊大神。
南院長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幾步踱到她的書櫃面前,雙臂環在胸前,隔著玻璃門迅速掃視她的書。
不到半分鐘,南院長又給出兩個字的評價:“太雜。”
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又只得答道:“哦。”
他語氣沉沉地開口:“好好工作,少看點雜書。童偉剛那邊你不用操心,他城府雖深,卻也算講理。就算不講理,手也伸不到我這裡來。你別給我丟臉,我自然也不會讓人欺負你。其他人,你更不用擔心,童偉剛不像你那麼傻,還看不清繆家背後站著誰。”
說完,他踱步出門,找她們房間隔壁的白院長去了。
大神一走,辦公室裡的空氣都輕鬆了幾分。
錢迪微微鬆了一口氣,緩緩坐下,說道:“南院長氣場太足,我這種怕受到驚嚇的孕婦,只想離他至少十米遠。”
鄧小甲也惴惴點頭:“是啊,超凶的有木有。”
錢迪卻又突然了悟一般:“鄧小甲,你這也算入了南院長的眼吧?雖然凶你罵你,不過,最後那句話,擺明了要給你撐腰哦。”
她頓了頓,學著南院長剛才的語氣,說:“你別給我丟臉,我自然也不會讓人欺負你。天辣,滿滿的霸道總裁既視感啊!你這賊廝鳥,居然又傍上另一條粗大腿,不錯不錯,以後你發達了,可別忘記你錢姐的好哦。”
鄧小甲被錢迪的腦洞驚得目瞪口呆,然而
最後竟然跟著她的思路,哭喪著臉辯白:“這大概是掌印大太監看不慣自己家看門小廝被聯合國祕書長教訓吧?”
錢迪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又怕自己笑太大聲被隔壁聽到,連忙捂住嘴,強忍住笑對鄧小甲說:“鄧小廝,你這比喻這麼別緻,相信你家印公聽到後會高興地賞你默寫民法通則一百遍。”
鄧小甲也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跑了幾步扒著門邊鬼鬼祟祟往外看。
看到門外確實沒人,她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她倒黴光環開啟的時候,威力無法阻擋,總會讓被她吐槽的人聽到她說他們的壞話。
這要是被南院長知道自己被她比作掌印大太監,默寫民法通則事小,不知道會不會立刻扒了她的皮,把她發配到某山村法庭,當一輩子小助理。
過了好幾分鐘,鄧小甲突然回過神來,又問錢迪:“南院說繆家背後站著誰,是誰?你知道嗎?”
錢迪無奈地對她搖搖頭:“這些高層之間的交往,我哪裡知道?只是隱約聽說,繆家和紀委的哪位是世交吧,具體的事,我是不清楚的。”
鄧小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天朝這樣的人情社會,素來注重“人脈”二字,所以才有“人情練達即文章”的說法。
商人逐利是天性,居安思危也是本性,手裡掌握著大量社會財富的人,需要在關鍵時刻掌握話語權的人,把他們的聲音散發開去。
她雖然並不贊同以“相對合理性”來粉飾對現實的妥協,也並不怎麼認可“存在的即是合理”的詭辯。
但是,連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也通常是和總統有私交的人,又怎麼能不顧現實,只說理想地強求水至清、人至察?
做不到達則兼濟天下,她只能獨善其身。
發了會呆,鄧小甲回過神來,一上午都謹言慎行,忙著交接工作,忙著新到卷宗的整理,忙著網上下單購買南院長的指定教材,直到吃午飯的時間,才算告一段落。
吃過了午飯,她有些困,倚在椅子上頭一點一點想打盹。
錢迪對她招招手說:“你來睡沙發吧,眯一下,免得下午沒精神。”
“那你呢?”鄧小甲問。
之前,她倆午休是一人佔一半沙發靠著打盹,眯半個小時就起來。自從錢迪懷孕後,沙發便歸她午休專用了,鄧小甲要麼不午休,要麼把兩張椅子對在一起略眯一下。
錢迪把沙發讓給她,那她自己怎麼辦?
錢迪笑著說:“我買了午休床,比沙發舒服多了。”
說完,她從窗簾後面變魔術一般扯出暗紅色的一團,三兩下展開,果然是張看起來挺舒服的床。
她解釋:“睡在沙發上腳都伸不直,難受死了,週末和我家偉文去買的,又輕又結實,推薦給你。”
鄧小甲見她有更好的選擇,於是心安理得趴在沙發上,沒一會兒就眼皮沉得不行。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錢迪的聲音:“好久沒看到你戴那塊破錶了。”
她窩在沙發上昏昏沉沉地“嗯”了一聲,頭一偏,睡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