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餐廳二樓的一張圓桌坐下，繆可言拿起選單點餐，整整五大本選單，看得他花了眼。
雖然已是晚上十點，不過夜場才剛剛開始。餐廳里人來人往很是熱鬧，聽口音，不僅有阜南本地人，還有不少說著粵語的外鄉人，看來，這家茶餐廳應該很正宗。
“這裡東西很不錯，要想吃正宗的早茶宵夜，這裡是首選了，而且晚上營業到3點。”鄧小甲說著，然後低頭看起了微信。
繆可言隨意點了幾個菜，鄧小甲補充了一句：“這裡的豬肝粥特別好吃，再來份杏仁露配黑芝麻糊。”
結果服務員一臉呆萌，一口粵式普通話：“能重複一遍嗎？”
繆可言無語，如果知道服務員不是本地人，他點菜就說普通話了而不是阜南話。最關鍵他只是隨意點的，自己都記不住剛才點了些啥。
正要翻開選單重新點一次，卻聽到鄧小甲開始報菜名：“豉油鳳爪、椒鹽九肚魚、椒絲腐乳通菜、叉燒滑蛋炒蝦仁、煎蝦米腸粉、鮮荀蝦餃、招牌豬肝粥和杏仁露配黑芝麻糊。”
又側頭問繆可言：“能吃得完麼？”
繆可言好笑：“你不是在玩微信？怎麼記得住的，我自己都點過就忘。”
鄧小甲習以為常：“幾個菜名而已，還需要特意去記？”
服務員點好菜，拿著單子下去了。他看著對著手機眉開眼笑的女孩，突然想起之前她快速瀏覽合同的片段，一時間來了興致，翻出手機在百度上搜出《微觀經濟學》的一段話，遞給鄧小甲。
“來，你看看。”
鄧小甲不明所以，拿著那段話看了半分鐘，又還給繆可言。
繆可言收回手機，問道：“你還記得你剛才看的那段話說的什麼嗎？”
鄧小甲搖搖頭：“並不明白，看起來像是經濟學的東西，很多素語不懂什麼意思，不過我記得原文。”
接著，她把原文複述了出來，聲音清脆悅耳，內容也只錯了兩個字。
繆可言有些吃驚。然後，又重新換了段文章，再試驗一次，結果依然。
在他第三次想找段更拗口的論文時，鄧小甲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X”：“停！繆老闆，你倒是玩上癮了？”
“鄧小甲。”繆可語眼裡盡是感嘆：“你是過目不忘嗎？”
鄧小甲卻認真搖搖頭：“會忘的，記得快忘得也快，要不腦袋裡裝太多東西會瘋掉。只不過如果刻意不想忘的話，在腦袋裡多過幾遍，也能做到。”
繆可語眼裡的笑意泛開：“難怪你能跳級，十五歲上大學，原來記憶力超強。”
鄧小甲撇撇嘴：“我這種只適合學文科，高等數學這種反人類的東西，沒有老師劃重點肯定不及格。您這種上過國內數一數二財經大學的學霸，也好意思說我？”
繆可語卻搖頭：“我不是學霸，資質不好只能笨鳥先飛，高中、大學都過得跟地獄一般。”
鄧小甲一臉的不可置信：“我不信，您這是謙虛，您妹妹那麼厲害差點就成了雒都狀元，你又怎麼會差？我讀書少你也不能騙我。”
“兄妹就一定會像？什麼邏輯？”繆可言失笑：“別的不說，你就看看你和你姐兩個，一個會變通一個死讀書，一個八面玲瓏一個呆呆傻傻，最好笑是一黑一白，放一起像咖啡和牛奶，怎麼做到的？
鄧小甲語塞，撓撓頭：“呃，你可以理解為我媽生著生著就沒墨了。”
繆可言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見鄧小甲雙手合十一臉可憐巴巴：“請保密，這句話千萬不能讓我媽知道。”
好吧，
再次見識她嘴巴比腦袋轉得快的特異功能，不僅坑別人，還坑自己。
這時候，服務員端了他們點的東西上來。鄧小甲示意把豬肝粥端給繆可言，自己則抱著杏仁露配芝麻糊的碗吃起來。
那一黑一白兩種顏色的糊本來放在碗裡做成太極一樣的圖案，鄧小甲毫不留手直接攪在一起，然後小口小口吃著，卻沒注意嘴角邊糊了一坨芝麻糊。
“你嘴角糊了東西。”繆可言提醒她。
她也不拿紙擦，伸出小巧紅潤的舌頭朝左右兩邊嘴角都捲了卷，舔掉芝麻糊，那樣子像極一隻小花貓。
繆可言好容易忍住心裡想要大笑的衝動，埋頭吃起稀飯來。
豬肝粥熱氣騰騰，做的極為地道，嫩嫩的豬肝一點腥味也沒有，輕輕咬一口便化開，粥也是順滑軟爛。酒後來這樣一碗，胃裡暖融融十分受用。
半碗粥下了肚，繆可言又吃下兩個蝦餃，吃東西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看著正跟一碗灰色糊糊奮戰的鄧小甲，他若有所思。
好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小甲，我能不能跟你提一個要求？”
鄧小甲有些意外地抬眼：“您說啊。”
繆可言拿紙巾擦了擦嘴，喝了口茶，徐徐說道：“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稱呼我繆總，不要老是對我用敬語，彷彿我像你的長輩一樣。”
鄧小甲有些發懵，不讓叫繆總，那叫什麼？
看她又傻掉一樣，繆可言抿嘴笑道：“你可以叫我可言，就像我叫你小甲一樣。”
鄧小甲眼角一抽，咧開嘴，卻無法像他一樣輕鬆笑出來。
繆老闆高大上的形象，叫她一聲小甲，她只覺得像是機關單位裡上級對下級表示親暱一樣的省掉姓只叫名，比如李庭長、蒲姐姐他們，都是這樣叫她。
可是，這樣反過來讓她叫繆老闆可言，的確像亂了輩分。
繆可言見她一臉呆萌又不知道在糾結些什麼，笑了笑，繼續吃起粥來。
鄧小甲遲疑一會兒，猶猶豫豫開口：“可是，我真的覺得您……啊不，你就像姐夫一樣，確實是長輩，怎麼好意思直接叫名字呢？”
繆可言被她“姐夫”二字嚇了一跳，一口稀飯噴出來，嗆得大咳起來。
鄧小甲也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忙把紙巾遞給他。她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繆可言推開面前的碗，拿紙巾擦乾淨嘴，收拾乾淨桌面，又要了溼毛巾擦手。
鄧小甲看他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一臉愧疚：“不好意思繆總，我真的沒想到會嚇到你。就當我嘴巴里又跑火車了，啊不是，您就忘了什麼姐夫之類的話，可千萬別讓我姐姐知道，要不她不會饒我。”
繆可言喝了口茶水漱口，伸手敲了敲她的頭，眼睛裡滿是笑意：“鄧小甲，你這技能樹歪成什麼樣子了？不如刪號重練吧。”
鄧小甲揉揉腦袋，嘴裡嘟嘟囔囔：“我還說你最近轉變畫風不欺負我了，誰知道還是這麼嘴毒。”
接著眼睛一亮：“我還以為大老闆兢兢業業不會玩遊戲呢，沒想到也是同道中人。”
繆可言甩掉手上的溼毛巾，認真看著她，眼裡意味深長：“鄧小甲，你知道小時候，男生總是欺負女生，是什麼意思嗎？”
鄧小甲懵圈。她一直比班上同學小好幾歲，因為成績好人白白胖胖愛笑愛鬧跟個糰子一樣，很招全班女生和老師的喜歡，卻很難有異性朋友。
偶爾有哪個不開眼的混小子欺負她，可是會被全班女生懟的，老師也會說出霸道又讓人無法拒絕的話：“明天把你家長請來”。
“呃……”她語塞。
看鄧小甲一頭霧水的樣子，繆可言搖搖頭，微微嘆氣。這個榆木腦袋，要指望她自己開竅，怕是不可能了。
他坐直身體，眼裡一片清澈，嘴裡一字一句：“喜歡她，才會欺負她。”
鄧小甲點頭：“哦。”
卻是一副不懂裝懂的樣子。
繆可言眉目微彎，好容易忍下笑意，決定看看她的反射弧到底有多長。
於是喊來服務員重新要了一碗豬肝粥，不再理她，只管低頭喝粥。
鄧小甲呆了好幾分鐘，突然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向繆可言。
這什麼節奏？繆大老闆這話，好像另有所指？
她思前想後，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漸漸想通其中關鍵，只覺得心臟狂跳，耳朵一直髮熱。
連繆可言吃完宵夜叫來服務員買單，她都如墮夢裡渾然不覺，完全忘記了之前她說這頓她請來著。
夢遊狀態一直持續到繆可言把她送到家門口。
被夜風一吹，她清醒了幾分，終於鼓起勇氣：“繆總……”
繆可言打斷她，語氣堅定：“叫可言。”
鄧小甲結結巴巴開口：“……可言，您……”
“你！”繆可言又糾正。
鄧小甲捂臉，只好省去稱呼：“……你剛才說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怕我自己誤會你……”一個“你”字說了半天，都沒敢接下去，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鄧小甲。”繆可言頭髮軟軟搭在額前，卻不會讓人覺得滑稽，只覺得平時利落幹練的精英形象現在溫和很多，眉眼之間也盡是快要溢位來的溫柔。
他眼裡略帶醉意又閃著灼人的光彩：“有人說，智商高的人往往情商低，你算是個中翹楚。”
眼看著鄧小甲臉上又開始上演找不著北的大戲，他嘆氣，說：“你沒誤會，我是喜歡上你了，小甲。”
鄧小甲腦袋不受控制嗡嗡直叫，開始腦補：“這是要給我發好人卡了？下一句應該是‘當然，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了吧？”
她一陣胡思亂想，他卻伸出手撥了撥她被風吹亂貼在脣角的頭髮。
他略低著頭，視線放低與她齊平，聲音溫柔地不像話：“如果你不討厭我，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被他手指觸碰到的肌膚，猶如觸電一般酥酥麻麻，那異樣的感覺一直延伸到她心裡。
直到繆可言轉身離開好幾分鐘了，鄧小甲都還沒回過神。
經歷過被路人表白、被好基友表白等等，這被自己男神表白，好像……感覺還挺好的。
終於，心底泛起絲絲甜蜜，整個人快要被巨大的喜悅淹沒，腦袋裡的小人一邊跳腳一邊比著勝利的手勢：“他喜歡我也！喜歡我！”
她嘴角翹起，也忍不住跳起來，一個剪刀手擺在臉側：“Yeah！”
……然後轉身撞上了玻璃。
鄧小甲蹲在地上，捂住額頭和鼻子，只覺得鼻腔裡一陣陣酸爽，額頭也火辣辣疼，眼淚都快要出來。
不過幸好，沒撞出鼻血。
MD智障，又出醜了，還好男神沒看見，要不把剛剛表白的那些話撤回，可怎麼辦？
她腦補對話方塊裡“繆可言撤回了一條訊息”。
“不行，已過兩分鐘，不許撤回！”她一隻手握成拳頭，不由自主說出聲。
然後又捂住嘴巴賊眉鼠眼看了一圈，灰溜溜按下開門密碼，進到樓梯間。
一抹樹影下微抿著脣的繆可言，看著鄧小甲抽風的背影，無聲地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