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後，因為剛分了新案子，事務性工作非常多，送達各種文書、組織交換證據、協調開庭時間等等讓鄧小甲忙得昏天黑地。直到丁東電話打來，鄧小甲才發現早該下班了。
“你咋還不來健身房呢？摸摸你腰上的游泳圈，還不趕快上來？”電話那頭丁東氣喘吁吁，鄧小甲估計他剛剛跑完步。
辦公大樓的頂樓是單位健身房，三臺跑步機，三套橢圓機，三臺動感單車，再加一些常見的力量訓練器械，東西不多，也足夠院裡人使用了。
對於大多數超負荷辦案、每天拖著疲憊身軀半死不活下班後就只想躺平的司法民工來說，鍛鍊時間是奢侈的。不過自從鄧小甲發現食堂油水太好，她的小臉一年胖了三圈後，再忙也要擠出時間運動運動。
因此，認識了丁東。
剛開始的時候不熟，鄧小甲覺得丁東可高冷了，每天都是先跳幾分鐘繩熱身，然後跑步機上跑半個到一個小時，接著練器械，幾乎每天都去，習慣非常好。
鄧小甲每次都是偷偷看他。呵，那大長腿！呵，那小身板！真不愧本院第一小鮮肉的稱呼。
某一天，鄧小甲擼完橢圓機，突發奇想要練練肌肉，於是上了蝴蝶機，結果費了吃奶的勁也沒拉動。丁東看不下去了，跨步過來，幫她把配重片調到最小重量。
“女孩子應該重點減脂再多練練腰腹，胸肌這種可以放到以後再練。”他那時剛剛跑完步，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額頭鼻尖上有些微的汗珠，淡淡的古銅色的面板上也浸著汗意，卻一點也不顯髒，反而是清清爽爽的感覺。
鄧小甲到現在也沒好意思跟他說，她以為蝴蝶機是練手臂的。
從此，兩人越來越熟，丁東畫風突變，酷帥小鮮肉在逗逼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回頭，悔得鄧小甲直說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保持距離。不過，自從和丁東來往密切後，庭上的老姐姐們再也不會給她介紹男朋友了，這倒是意外之喜。
鄧小甲無心鍛鍊，拒絕了丁東的邀請，在他開始喋喋不休嘮叨之前結束通話了電話，到路邊小店吃了碗米線後回家。
之前忙得腳不沾地還不覺著，一閒下來，鄧小甲腦袋裡又開始迴圈播放A市遺棄案和之前奇怪的夢。
不知道放空了多久，她終於
抓住了關鍵點。
茶包！寫著雀舌圖片卻是毛峰的茶包，顏色花花綠綠非常俗氣。
這樣特徵的茶包，夢境裡她在馬珂家裡見過。
按任菲菲所說，茶包包毒品這種方式倒是常見，不過這種包裝的冰DU以前並沒有見過，且這批毒品濃度奇高，在庭上辦了幾十年毒品案件的老法官都嘖嘖稱奇，說好多年沒見過濃度這麼高的冰DU了。
如果馬珂家的茶包和這一樣，是否就能證實，鄧小甲的經歷並非夢境，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這個想法嚇得她一夜沒敢睡覺，怕睡著了又被扔到哪個案件裡去。
第二天一早，鄧小甲找到任菲菲，要求看一看案件的證據目錄和現場照片。
任菲菲有些為難，但也讓她看了。看到卷宗裡和夢境中完全一樣的茶包，鄧小甲心亂如麻。
“我真的是穿越了？”她喃喃自語，揉了揉因缺乏睡眠有些痠疼的額角。
夢境變成真實發生的事，考過的試卻變成了缺考。難道說，現實和夢境相互置換，一方面，她改變了已經發生的案件結果，另一方面，又讓鄧小甲做過的事消失？
鄧小甲無語。這種遮遮掩掩半爽不爽的穿越法，是哪位神仙開的玩笑？
這一天過得渾渾噩噩，鄧小甲腦海裡輪番上演著大戲。一會兒是盜夢空間，一會兒是莊生夢蝶。時不時來點工作，她還得努力抑制住往窗外一跳看夢會不會結束的念頭，強打精神幹完。好容易捱到下班，走出冷冰冰的辦公大樓，卻發現下雨了。
淋著雨回家，進門換下溼透的衣服，鄧小甲抱膝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她自認心智堅韌，卻不知道怎麼處理眼前超出科學範疇的問題。
沉思許久，她拿起電話，撥通了媽媽的號碼。
“喂，小甲。”電話那頭，傳來媽媽喜氣洋洋的聲音。
“媽。”她喊了聲。
“小甲，你怎麼了？聽起來怎麼不高興呢？”媽媽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是不是生病了？雖然天氣熱了，你也要少吃生冷，少吹空調，不要在風口坐著，等你覺得涼的時候，人都已經感冒了……”
電話裡媽媽絮絮叨叨個不停。小甲聽著媽媽因為著急而有些尖利的聲音
，眼淚不由自主掉了下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身在他鄉，自己小病一場讓媽媽知道了，她都會幾天幾夜睡不著覺，目前到底是怎麼回事都沒弄清楚，即便說出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何苦讓媽媽操心？
於是，她抹掉眼淚，小心翼翼開口，努力控制鼻音不被媽媽聽出來，問了下家裡的近況就匆匆掛掉。
城市浸透在斑斕溫暖的燈光中，微黃的路燈卻始終穿不過遠處氤氳的霧氣。細雨淅淅瀝瀝洗刷著白日的喧囂，窗外的世界一點點安靜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的時候，陽光滿屋，耳邊是小鳥歡快的嘰喳聲。
竟然睡了個一夜無夢的好覺。
窗外是晨光中的城市。
樓下的綠地鮮嫩得像能擰出水來，石板路旁一叢叢三角梅開得肆意爛漫，院牆上匍匐著一大片藤本月季，大朵大朵的花中間豔粉，花瓣越往外越淡，呈現出極好看的漸變色。
不知道雨什麼時候停的，空氣中還透著溼意，遠處的大樓彷彿籠在一層薄霧裡，頂上是碧藍透亮的天，一絲雲都沒有。
早起的人們已經出門，或行色匆匆趕著上班上學，或一臉悠閒遛狗遛娃遛自己。
眼前的世界又變得鮮活起來。
初升的太陽並不耀眼，緊盯著看久了卻覺得有些刺得慌。鄧小甲微闔雙眼，隔著眼皮感受著橙黃的光，還有眼前跳躍著的一塊紅斑。
這個世界，每天都有人出生，或者死去。
每天都有人歡喜，或者悲傷。
每天都有犯罪發生，或者罪犯伏法。
自己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渺小、卑微、不起眼，也從未有雄心壯志要去改變什麼。
現在，卻改變了兩個孩子的命運。
是的，我挽救了兩條小生命。
她們活下來，是因為我。
雖然我付出了小小的代價，可那又算什麼。
所以，我不用惶恐，又有什麼可以惶恐。
做我該做的，做我能做的，命運怎樣安排，本就不在我掌握中。
鄧小甲睜開雙眼，忍下眼眶的溼意，吸了吸鼻子，許多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案件細節，電光火石般在腦海裡關聯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