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長外科的成布衣和精於內科的蘇中和在街役們的引領下,前腳後腳地登上了昇天臺。成布衣瘦高個子,黑色臉膛,嘴巴溜光,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肉,顯示出一種乾巴利索的勁兒。蘇中和富態大相,五短身材,一個光溜溜的大頭,下巴上生長著一部繁茂的花白鬍須。這兩位都是高密城裡的頭面人物,當年餘與孫丙在縣衙鬥須時,他們都是在前排就坐的積極的看客。蘇中和揹著一個碩大的背囊。成布衣夾著一個白布的小包。他們都很緊張。成的臉色黑裡透出灰白,看樣子他很冷;蘇中和臉色白裡透黃,油汗****,看樣子他很熱。他們跪
在高臺上,還沒及說話,餘就把他們拉了起來。餘說,事情緊急,有勞兩位聖手玉趾。眼前這人是誰你們都知道,他為什麼這個樣子待在這裡你們也都知道。袁大人嚴命:必須讓他活到八月二十日。今日是八月十八,離袁大人為他規定的死期還有兩天兩夜。看看他的樣子,就知道為什麼把你們請來,請二位近前,施展你們的本事吧!
兩個醫生相互謙讓著,誰也不肯先上前去診治。他們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相互作揖,此起彼伏,產生了十分滑稽的效果,一個少不更事的衙役竟然捂著嘴巴偷笑起來。餘對他們的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實際上油滑無比的形狀十分反感,便嚴厲地說:不要推讓了,萬一他活不到二十日死去,你——餘指著成布衣說;你——餘指著蘇中和說;還有你們——餘的手在高臺上繞了一個圈,說;當然還有我,我們大家,都要給他陪葬——餘指著孫丙說。高臺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兩個醫生更是目瞪口呆。餘命令成布衣,說:你是外科,你先上。
成布衣翹腿躡腳地走上前去,那模樣好似一條想從肉案子上偷肉吃的瘦狗。近前後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從孫丙肩上探出來的木橛尖兒,然後又轉到孫丙身後,俯身探看了木撅子的尾。在他的細長的手指動搖了木橛子的首尾時,便有花花綠綠的泡沫冒了出來,腐肉的氣味令人窒息,蒼蠅們更加興奮,嗡嗡的聲音震耳欲聾。成布衣腳步踉蹌地來到餘的面前,雙膝一軟就要下跪。他的瘦臉抽搐著,嘴巴歪著,一副馬上就要放聲大哭前的預備表情。從他的嘴巴里吐出了嗑嗑巴巴的話語:
“老爺……他的內臟已經壞了,小人不敢動手……”
“胡說!”趙甲雙目圓睜,目光逼視著成布衣的臉,嚴肅地說,“俺敢擔保,他的內臟沒有受傷!”他把目光轉移到餘的臉上,繼續辯白著,“如果他的內臟已經受傷,那麼,他早就流血而死,不可能活到現在。請大老爺明察!”
餘略一思索,道:趙甲說得有理,孫丙的傷是在腠理之間,流膿淌血,不過是傷口發惡。這正是外科的症候,你不治,讓誰治?
“老爺……老爺……”他囁嚅著,“小人……小人……”
不要老爺小人地耽擱工夫了,餘灑脫地說,你大膽動手,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成布衣終於把膽子壯了起來。他脫下了長袍鋪在臺上,把辮子盤在頭上,高高地挽起了袖筒,然後就要水洗手。小甲飛跑下臺,提上了一桶淨水,伺候著成布衣洗了手。成布衣將他的白布包袱放在長袍上解開,顯露出了包袱裡的內容:一大一小兩把刀子;一長一短兩把剪子;一粗一細兩把鑷子;一大一小兩個橛子;大瓶子裡是酒,小瓶子裡是藥。除此之外還有一團棉花,一卷紗布。
他操起剪子,咔哧咔哧地剪開了孫丙的上衣。放下剪子他擰開酒瓶子將酒倒在棉花上。然後他就用蘸了酒的棉花擠壓擦拭著橛子出口和入口處的皮肉,更多的血和膿流出來,更多的臭氣散發出來。孫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從他的嘴巴里發出了一聲接一聲的令人頭皮發緊、脊背發冷的呻吟。
成布衣在替孫丙療傷的過程中顯然恢復了自信和膽氣,職業的榮耀壓倒了他的恐懼。他竟然停止了治療,不是弓著腰而是直著腰來到餘的面前,用一種驕傲而霸道的口吻說:
“老爺,如果可以把他身上的撅子拔掉,小人敢擔保,他不但可以活到後天上午,甚至可以恢復健康……”
餘打斷了他的話頭,用嘲弄的口吻說:如果你願意把這根橛子釘在自己的身上,那你就拔掉它吧!
成布衣的臉色頓時變得灰白了,剛剛直起來的腰馬上就彎了下去,目光也隨著變得閃閃爍爍。他哆哆嗦嗦地用蘸了酒的棉花把孫丙身上的傷口擦拭了一遍,又用一根竹籤子從那個紫色的小瓶子裡挖出一種醬紅色的油膏,塗抹到孫丙的傷口上。
治療完畢,他躬身退後。餘命令蘇中和上前診治。蘇顫顫抖抖地靠上去,把一隻留著長長指甲的手高舉起來,去摸孫丙的被綁在橫木上的脈搏,他那副高舉著手、傾斜著肩膀、低垂著頭沉思默想的樣子,顯得既好笑又可憐。
望切完畢,蘇中和曰:
“老父臺,病人目赤口臭,脣乾舌焦,面孔腫脹,體膚高燒,看似大熱之症,但脈象浮大中空,按之如捻蔥管,實乃芤脈失血之相。此乃大虛若實、大虧若盈之症,一般庸醫,不知辯證施治,必按熱症處理,亂用虎狼之藥,如此則危乎殆哉!”
蘇中和不愧是三代名醫,見識果然與眾不同。餘對他的分析甚為歎服,急忙說:
處方!
“急用獨参湯灌之!”蘇中和堅定地說,“如果每天灌三碗獨参湯,小人認為,他完全可以活到後天上午。為了更加保險,小人這就現抓幾服滋陰的小藥,以成住使導引之勢。”蘇中和就在高臺上開啟他的藥囊,根本不用戥稱,只用三根手指,一撮一撮地將那些草根樹皮抓到紙上,然後包裹成三服藥。他捧著藥包,轉著圈看了一眼,不知道該交給誰。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將藥包放在餘的面前,低聲說:
“灌下獨参湯半個時辰後,水煎服。”
餘揮手讓兩個醫生下臺,他們如釋重負,躬腰垂首,慌不擇路地走了。
用手指了指猖狂飛舞的蒼蠅,餘對紙紮匠陳巧手和裁縫章麻子說:你們應該明白自己該幹什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