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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第十五章 眉娘訴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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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眉娘訴說(四)

俺站在縣衙前的牌坊柱邊,眼巴巴地往衙內張望著。俺一夜未眠,經歷了驚心動魄出生入死的大場面,雖然現在還不是戲,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編進戲裡眾口傳。

昨夜晚夫人勸俺遠走他鄉避災難,她還將五兩白銀遞到了俺手邊。俺不走,說不走,就不走,俺死也死在高密縣,鬧它個地覆又天翻。

鄉親們都知道了俺是孫丙的女兒,把俺層層地護衛起來,好像一群母雞護著一隻小雞。幾個白髮的老婆子把熱乎乎的雞蛋塞給俺,俺不接,就硬往俺的衣兜裡塞,她們還用哭咧咧的聲音說:

“吃吧,閨女,別餓壞了身子……”

其實,俺心裡明白,在俺爹沒出事之前,縣城裡這些老孃們、小娘們,不管是良家婦女還是花柳巷裡的婊子,提起俺的名字就牙根癢,恨不得咬俺一口。她們恨俺跟縣太爺相好,她們恨俺日子過得富裕,她們恨俺長了一雙能跑能顛。偏偏又讓錢大老爺喜歡的大腳。爹,從您扯旗放炮造了反,她們就對俺轉變了態度;當您被俘收監後,她們對俺的態度更好;當縣裡在通德校場上豎起了昇天臺,四鄉張貼告示,要將您處以檀香刑後,爹呀,女兒我就成了高密縣人見人憐的小寶童。

爹啊,昨夜晚俺們設計將你救,只差一毫就成功。如果不是您臨時發了失心瘋,咱們的大功已告成。爹呀爹,您這一瘋不要緊,送了叫花子四條命。你往那大門兩側八字牆上看,眼睛流血心口痛。左邊的八字牆上掛著人頭有兩個,還有那一顆猴頭兩顆人頭掛在右邊的八字牆。左牆上掛著朱八和小亂,右牆上掛著小連侯七和猴精(他們連一隻猴子都不放過啊,好不歹毒也!)眼見著日頭漸升高,縣衙裡還是靜悄悄,估計是要等正晌午時到,才將我爹推出死囚牢。這時,從那條與縣衙大門斜對著的單家巷子裡,磨磨蹭蹭走出了一群穿袍戴帽的體面人。單家巷子是縣裡最有名的巷子。單家巷子有名是因為單家巷子裡曾經出過兩個進士。出進士是過去的光榮了,現在支撐著單氏家族的,是一個舉人。

舉人老爺,姓單名文字昭瑾。昭道先生,是縣裡德高望重第一人,雖然他從不到俺家打酒買狗肉,雖然他深居簡出,躲在家裡讀書寫字畫山水畫小人,但俺跟他不陌生。俺從錢大老爺口裡,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名字不下一百遍。錢大老爺眼睛裡放著光彩,手捋著鬍鬚,看著昭謹先生的字畫,嘴裡叨叨著:“高人啊,高人,這樣的人怎麼會不中?”一會兒他又感嘆道,“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中?”他的話聽得俺糊糊塗塗,俺問他,他不答,他用手扶著俺的肩頭說,“你們高密縣的才華,都讓他一人霸盡了,但朝廷即將廢科舉,可惜他再也沒有贍宮折桂的機會了!”俺看著那些似山非山的山,似樹非樹的樹,影影綽綽的人,彎彎勾勾的字,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俺是一個婦道人家,除了會唱幾齣貓腔,別的俺不懂。但錢大老爺是進士出身,是天下有名的大學問,他懂,他說好,自然就是好,連他都敬佩得了不得的單先生,自然就是更加了不得的天人了。單舉人濃眉大眼,大長臉,大鼻子大嘴,鬍子比一般人好,但比俺爹和錢丁差。自從俺爹的鬍鬚讓人薅了之後,錢丁的鬍鬚是高密第一,單舉人的鬍鬚就是高密第二了。只見單先生在那些人的前頭,昂著頭走,儼然是一個領袖。他的脖子有點歪,不知是一直就歪呢,還是今天才歪。往常裡也曾見過單先生幾次,但沒在意這個細節。他歪著脖子,顯出了一股野乎乎的勁頭兒,看去不是一個文學人,倒像一個手下嘍羅成群的山大王。簇擁在他身後的那些人,也都是高密縣的有頭有臉的人物。那個頭戴紅纓帽子的大胖子,是開當鋪的李石增。

那位不停地擠咕眼的瘦子,是布店的掌櫃蘇子清。那位臉皮上有淺白麻子的是藥鋪的掌櫃秦人美……高密縣城裡的頭面人物都來了。他們有的神色肅穆,目不斜視;有的驚慌失措,目光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什麼依靠;有的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像怕被熟人認出他的臉。他們一出單家巷子,就把大街兩側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人們看著他們,有的不明白,有的馬上就明白了。明白了的人就說:

“好了,這下好了,單舉人出山,孫丙的命就保住了!”

“別說是錢大老爺,就是袁大人,也要給單先生一點面子,何況還有高密縣全體的鄉紳呢!”

“皇上也不會拂民意,大家一起去啊!”

於是大批的人群就尾隨在單先生與眾鄉紳的後邊,簇擁在縣衙前的空地上。大門兩邊的德國兵和袁世凱的武衛軍士兵,就好像被冷水澆了的昏狗,立即抖擻起了精神,把原先在腿邊當柺棍拄著的大槍托了起來。俺看到,那些德國兵的眼睛,撲簌撲簌地往外噴綠。

自從德國鬼子在青島登了陸,就有許多古怪的說法傳到俺的耳朵裡。說這些東西腿是直棍,中間沒有膝蓋,不會打彎,跌倒後就爬不起來。這分明是謊言了。德國兵近在俺的眼前,他們穿著瘦腿褲子,那些大膝蓋就像蒜槌子一樣往外突突著。

還說這些東西幹起那事來像騾馬一樣,一上就洩,但俺聽到胭脂巷裡的婊子說:天神爺爺,什麼一上就洩像騾馬,他們都是些大公豬,上去不搗弄夠一個時辰不下來。

還說這些東西到處蒐羅模樣周正、心靈嘴巧的男孩子,抓去後就用刀子給他們修剪舌頭,然後教他們學鬼子話。俺拿這話去問錢大老爺,錢大老爺聽罷笑哈哈,說也許都是真的罷,咱家沒有男孩子咱家也不必害怕。錢大老爺用柔軟的手指摩拿著俺的肚子,眼睛裡放著光說:“眉娘啊眉娘,你給我生個兒子吧!”俺說俺怕不能生,如果俺能生,與小甲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生?他捏著俺說:“你不是說小甲是個傻子嗎?你不是說小甲不懂這種事嗎?”他的手上用了狠勁,痛得俺眼淚都流了出來。俺說,自從跟你好了以後,就沒讓小甲動過,不信你去問小甲。他說:“虧你想得出來,讓我堂堂—縣之尊去問一個傻瓜?”俺說,一縣之尊的雞巴也不是石頭雕的,一縣之尊軟了不也像一攤鼻涕嗎?一縣之尊不也吃醋嗎?聽了俺的話,他鬆開手,嘻嘻地笑了。他把俺擁在懷裡,說:“寶貝,你就是我的開胸順氣丸,你就是玉皇大帝專門為我和的一味靈丹妙藥……”俺將臉紮在他的懷裡,嬌聲嬌氣地說,老爺乾爹啊,你把俺從小甲手裡贖出來吧,讓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侍候您,俺什麼名分都不要,就做您的貼身丫頭侍候您。他搖著頭說:“荒唐,我一個堂堂知縣,朝廷命官,怎麼能搶奪民妻,此事流傳出去,貽笑天下事小,只怕頭上的烏紗帽都難保。”俺說,那你就舍了俺吧,俺從今之後,再也不到你這縣衙裡踏半個腳印。

他親了俺—口,“可是我又割捨不了你,”他學著貓腔調唱道,“這件事讓本官左右為難~~”你怎麼也會唱貓腔?你這是跟誰學的呀,俺的個親大老爺!“要想會,跟著師傅睡嗎!”他調皮地說著,然後又用手拍著俺的腚垂子,摹仿著俺爹的聲嗓,有板有眼地唱起來,“日落西山天黃昏,虎奔深山烏奔林。只有本縣無處奔,獨坐大堂心愁悶~~”你愁悶個啥啊,不是有俺這個大活人躺在你的身邊給你消愁解悶嗎?他不答俺的腔,把俺的腚當了他的貓鼓,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分明聲音脆生,接著唱,“自從結識了孫氏女,如同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你就會用好話蒙俺,俺一個賣狗肉的村婦,有什麼好的?“你的好處說不完!~三伏你是一砣冰,三九你是火一團。最好好在解風情,讓俺每個毛孔都出汗,每個關節都舒坦。為人能摟著孫家眉娘睡一覺,勝過了天上的活神仙~~”他唱著唱著就把俺翻到了下邊,他的鬍鬚就像散開的馬尾巴遮住了俺的臉……乾爹啊,有道是: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那天你與俺**赴雲臺,想不到珠花暗結懷龍胎~~本想給你個沖天喜,誰承想,你抓住俺爹要上樁刑~~俺看到,單舉人帶著眾位鄉紳迎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大兵走了過去,那些大兵們一個個都把眼睛瞪圓了,都把大槍端平了,除了單舉人之外,鄉紳的腳步都粘粘乎乎起來,好像雙腿之間夾纏著麻團,好像腳底下沾滿了膠油。單舉人一個人漸漸地脫離了他的隊伍,突出在眾人之前,好像一隻出頭的鳥。單舉人走過了教化牌坊,大兵手裡的槍栓便嘩啦啦地響起來。紳士們畏縮在牌坊的後邊停步不前,單舉人在牌坊的前面立定站住。俺從女人堆裡往前跑幾步,躥到了牌坊下面,跪在了眾位鄉紳面前和單舉人背後,俺大哭一聲嚇了他們一跳,使他們都驚慌不安地迴轉了頭。

俺夾唱夾訴:各位大爺啊各位大叔,各位掌櫃各位鄉紳,俺,孫丙的女兒孫眉娘,給你們磕頭了,求你們了,求你們救救俺爹吧。俺爹造反,事出有因,俗話說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俺爹是一個通綱常、懂禮儀、血性男兒梗直人。俺爹他聚眾造反,為的也是大傢伙的利益。大爺們,大叔們,鄉紳們,行行好吧,保出俺爹一條命吧……

在俺的哭喊聲中,只見那身高馬大的單舉人,撩起長袍的前襟,往前撲了幾步,雙膝一屈,跪在了眾位大兵面前。俺知道單舉人跪得不是這些兵,單舉人跪得是高密縣衙,跪得是縣尊錢丁、俺的乾爹錢大老爺。

乾爹啊,眉娘肚子裡撲騰騰,孕育著咱家後代小寶童。他是您的虎狼種,長大後把錢家的香火來繼承。不看僧面您看佛面,救孩的姥爺一條命。

單舉人帶頭下跪,眾鄉紳在後跟隨,大街上跪倒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單舉人從懷裡摸出一卷紙,在胸前展開,紙上的黑墨大字很分明。單舉人高聲道:

“孫丙鬧事,事出有因。妻女被害,急火攻心。聚眾造反,為民請命。罪不當誅,法外開恩。釋放孫丙,以慰民心……”

單舉人將請願帖子雙手舉過頭頂,長脆不起,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人前來取走。

但被虎狼也似的大兵嚴密地封鎖住的縣衙裡靜悄悄的,好像一座冷冷清清的破廟。

昨夜裡起火焚燒了的膳館廚房的樑架上還冒著一絲一縷的青煙,叫花子的頭顱散發出一陣陣的腥氣。

昨夜晚英雄豪傑鬧縣衙,火光沖天人聲喧譁。如果俺不是親身參加,從眼前的情景,往死裡想也想不出昨夜裡發生了那樣的大事,想起來就讓人後怕。又一想什麼也不怕,想起了慷慨赴死的叫花子,砍掉腦袋不過碗大的一個疤。想起了昨夜事不由地暗恨爹爹瘋病發,把一個成功的計劃斷送啦。你自己不活事情小,帶連了旁人事情大。眾花子都把性命搭。如果不是夫人出手來相救,女兒我的性命也罷休。

為什麼為什麼,爹爹你到底為什麼?

偶爾有一個神色肅穆的衙役從院子裡匆匆地穿過,好像一隻詭祕的野貓。抽完一鍋煙的工夫轉眼過去了,單舉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好似一座泥像。單舉人身後的鄉紳和百姓們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猶如一片泥像。縣衙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又是抽完一鍋煙的工夫熬過去了,縣衙裡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衙門前的大街上,士兵們瞪著眼,持著槍,如臨大敵,汗水從單舉人的脖子上流了下來。再熬過抽一袋煙的工夫,單舉人的雙臂開始顫抖了,汗水已經溻透了他的脊背,但衙門裡依然一片死寂。

孫家老婆婆在人群中突然地哭叫了一聲:開恩吧——

眾人隨著哭喊起來:開恩吧——開恩吧——

熱淚迷糊了俺的眼睛。俺淚眼朦朧地看到,眾鄉親在大街上叩起頭來。俺的身前身後有許多的身體起伏著,俺的身左身右混亂著哭喊聲和腦門子碰在石頭上的聲音。

眾鄉親在縣衙前的大街上一直跪到了日近正午,站崗計程車兵換了三班,也沒有人從衙門裡出來接走單舉人手裡的請願摺子。舉人老爺高舉著的兩隻手漸漸地低垂下來,筆直的腰板也漸漸地彎曲。舉人老爺終於暈倒在地上。這時,就聽到縣街內鑼鼓喧天軍號鳴,咕咚咚大炮放三聲,縣衙的大門隆隆開,閃出了儀門前面好陣營。

俺不去看護衛計程車兵如狼虎,也不去看當官的儀仗多威風。俺只看,隊伍中間一囚車,囚車上邊兩站籠,籠中各站著人一個,一個是俺爹爹老孫丙,一個是山子假孫丙。

咪嗚咪嗚,咪嗚咪嗚啊,我心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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