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強烈的恨意,終於讓他瘋狂了嗎?反攻下了莫加的靈魂,因為那個人,竟然如此的接近過蝴蝶!既而,殺,殺,殺!殺掉所有的人,與她親近的人也好,無關的人也好,她……終於,終於出來,阻止自己了。
他恨這樣的自己,恨那些讓人羞恥的妄想,甚至毫不顧惜的自殘。甚至想要親眼到那蝴蝶小姐面前,將他所有的妄想與痴心全部粉碎……哪怕,就死在那個人的手裡。
然而那些恨,卻終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匍匐在地上失聲痛哭卻不敢抬起頭來,再看那個人一眼。那樣聖潔的光芒,與多少次千百夢迴的一模一樣,然而他這樣沾滿了汙血的人,註定要死在那個人的腳下,風化腐朽,最後散做了風,才敢悄悄的將她觸碰……
這樣的哀傷與痛苦,這樣的絕望,讓他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武裝,甘願腐朽在她的腳下。
漠然劇烈的抽搐著,等待命運終結的到來,這一生……
就這樣腐朽吧,只願化作一陣風……
倏而,溫暖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如此溫暖,似乎帶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漠然慢慢的抬起頭來,便看見了走下坐騎的蝴蝶小姐,她輕輕的俯身在他身旁,臉上帶著月亮的光明與陰影。
忽而,她卻款款的笑起來,像是在午夜裡端莊盛開的曇花,輕輕的芬芳過他的心頭。
“漠然,歡迎你,歡迎你歸來。”
歸來……這樣的字眼,就像是對於歷盡千帆遊子的溫存呼喚,帶著讓人不顧一切沉醉淪陷的力量。
漠然倏然就怔住了,在月色下慢慢的抬起眼睛,看著蝴蝶小姐眼底的神色。她卻已經慢慢的站起來,重新斜坐到飛雪背上,微笑點頭。
歸來……若干年後,他終於歸來了,來到了一直期盼的,蝴蝶小姐的身邊……
“蝴蝶小姐!”哽咽裡是大門轟然的響聲。遠處,蝴蝶堡的大門打開了,飛塵散盡,向他洞開,訴說著呼喚:歡迎你來,歡迎你歸來。
射天已經慢慢走上來,攙扶起了地上的他,默不做聲的跟上了蝴蝶小姐的步伐。
沉默多年的蝴蝶堡,似乎終於恢復到了大戰前的模樣,一位祭司與三位護法,也終於在命運的指引下,重新聚集在了蝴蝶小姐的身邊。
坐騎上的蝴蝶小姐倏而抬起頭來,仰望著無邊無際的星空,以及那一輪殘月。
對了,今日是端午之夜……
也是最重的團圓之夜麼?
現在唯一要做的,可能就是幫可憐的莫加,尋找另一個身體了。
她忽而忍不住笑起來,那是久違的溫柔容顏。
端午之夜。
城裡彌散著艾草和雄黃酒的芬芳。這畢竟是大漠,主要靠大麥為生,那米本來就在這裡不常見,而製作粽子的糯米更是天價。若不是官宦之家,卻是吃不起粽子的。
前半夜,天上有一輪很明亮的娥眉月,雖然彎曲窄小,卻竟然能明亮成這個樣子。
月亮投下長長的光亮來,將在寂靜街上狂奔的厲雲的身影拉得極長。那影子不斷的延展出去,似乎與兩旁的牆根混合在了一起。
他在滿是艾草芬芳的空氣裡賓士,卻是心事重重的。甚至沒發現悄然跟在他身後的如今。
紈絝公子懷揣著兩個粽子,悄悄隨著他飛簷走壁。粽子的芳香
不時竄上來,**著他**的味覺和已經很撐的胃。
這粽子是青霜閣的姐妹包的,新鮮的蘆葦葉子,以及特意從中州帶過來的,最好的湘西糯。粽子裡夾著蜜棗、栗子,以及各式各樣的餡料。可特別的是,這粽子雖用糯米,卻不只是單獨的糯米。
將上好糯米與杏仁粉、花糕粉等充分混合,泡溫水發開,再包入蘆葦葉上爐隔水蒸。等起鍋的時候,那粽子不但有米香,葦葉的清鮮,還有各式各樣蜜棗花糕的香味兒,而且是彩色的,因此得了五彩粽的美稱。
由於粽子性黏糯,吃多了容易積食而至消化不暢,因此那粽子是配著鮮果冬瓜湯一起吃的,不但調了味道,也讓人吃的舒服。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食指大動胃口大開的時候,如今卻發現厲雲極少動筷子,心事重重的。他知道他念著取星符的事,便故意看緊他。沒想到吃過一半,厲雲就稱有事,匆匆離席。
如今心下一動,只來得及往懷裡揣著兩個粽子,便跟著奔跑出了青霜閣姐妹藏身的小巷,隨著厲雲在月影里長奔。
漸漸的,紈絝公子竟然發現,厲雲選的這條道路,卻竟然是通向宮城的。
他一怔,害怕他冒進而為,越發跟的緊。終於到了外城通往內城和宮城的大門前,他便隨著他掏出青羽,飛上了天空。
今天的厲雲是怎麼了?警覺性這麼差,他跟了他一路,卻都沒有被對方發現。
終於,兩人一前一後的飛進了的宮城,厲雲心無旁騖,直朝著夜菊倚欄的方向飛去。
哦,原來如此!如今在他身後不懷好意的偷笑起來:厲雲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卻偷偷出來會情人了,看他不大肆宣揚宣揚!
果然,厲雲毫不停頓,見那夜菊倚欄的二樓上竟然亮著燈火,便一頭紮下去。如今不好再跟,跑到附近的一株高樹上去,正好斜對著那飄渺的帳幔和欄杆。他挑了個舒服的自己靠住了,眯著眼等著看熱鬧。
厲雲悄然降落在那欄杆內的平臺上,將青羽收了,竟然莫名的喘了口氣。
裡面燈火閃爍,雕花的門框上插著一株香艾,不時散發著緩幽的香味。
他的身子卻忽而僵硬了一下,費了半日的功夫,才緩緩靠上去,在窗紗上掏了個小洞,往裡面窺探。
閣子裡不算很亮,也就亮著兩盞燈。清妍夫人一身藍裙委地,正在案上託著一卷什麼看。她單手側支著,削腮輕輕的蹙起來,看著卷子的目光卻有些遊離,似乎陷入了沉思。
一陣風過,案上的端燈不曾蓋罩子,便顫巍巍的晃了幾晃,層層輕薄的沙幔被風送起,溫柔的撫摸著她得書案。
清妍這似才驚醒過來,將燈罩子罩上,扶了扶肩上的披風,便起來關窗。只開了一扇窗子,那冷風卻已經吹得她有些受不了了。
厲雲一驚,下意識的閃身到陰影裡,聽著她吱呀一聲關窗,伴隨著一聲嘆息。
也是,今日端午佳節,星神帝卻沒來臨幸……她是該嘆息的。厲雲的眼眸倏然縮了縮,正要推門,卻聽得清妍微微的咳嗽了幾聲。
她終於將書卷一放,順手從桌子上端起個杯子來,已經不熱了。她被那杯子一冰,忍不住抽手,便要出聲吩咐侍欄來熱一熱。
可忽而,通向欄杆的門無聲無息的開了,一股風湧進來,讓她微微迷了眼。待睜開來,正見
黑衣劍客默默的立在門口,雙目垂地。
被突如其來的風一撞,梳妝檯上的燈火便滅了,只剩下書案上的那盞罩了的燈,顫巍巍的投下一片陰影裡。
清妍一愕,又一呆,最終卻是一默,攥著帕子說不出話來。
風還在繼續,間子裡的簾幕嘩啦啦的響。厲雲一怔,慢慢關上了門。燈火卻依舊在晃,讓兩個人的身影蹣跚。
清妍撫了撫鬢角,轉過身去揹著他,緩緩道。“這裡有菖蒲酒,端午麼……要喝一杯麼?”
厲雲也是一怔,卻抬起眼來看她,擺正了姿態。“我不是來喝酒的。貴妃娘娘。”
貴婦娘娘,那幾個字就像是一把鈍劍,一下下的消磨著她的心,覺得痛,又不是徹底完全的,只是連綿不絕的折磨著。
清妍忽而咬咬牙,手指慢慢撫過書脊,有著微微報復的快意。“那麼,你來做什麼,禁衛軍隊長……大人?”
她說著,終於敢在暗淡的燈火裡轉頭看他的眼,想從他眼睛裡,看到哪怕一絲的慍怒與驚訝。然而,卻是什麼也沒有的。
這個人……自從自己做了皇帝的人,就沒對自己坦露過表情……
清妍的眸子微微一顫,有些失態的坐下來,本來坐熱了的墊子,卻像一塊冰,將她冰冷的吸附在那裡,逃不開,站不起。
厲雲咳嗽了一聲,往前微微邁了一步,臉頰卻依舊藏在陰影裡,保持著最端正的距離。“我來,是想問問舒青青……還在不在貴妃娘娘這裡。”
聽到他提及青青,女子是有些驚奇的,卻還是慢慢搖頭。“青青失蹤了,也有幾天了,一直找不到她的蹤跡。”看來,星神帝已經不放心將青青放在這裡,而是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厲雲突然有些激動,上前來猛的按住書案,有些急促的。“我來,還有一件事求貴妃娘娘,這件事只有您能辦得到!”
清妍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黑暗裡一縮,不敢抬頭,“什麼事?”
“求您,偷星神帝的星符,我知道他必定是隨身帶著的,只有您能辦的成這件事,而且不被他察覺!”
然而,清妍卻慢慢的搖搖頭,轉過書案去看著窗前的月。“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厲雲一怔,連忙解釋,“是為了復國,您也知道!”
清妍再次打斷了他,聲音裡微微有些低沉。“你們男人的事……別來告訴我。”她一頓,忽而慢慢的扶住了肩膀,“復國……跟我有什麼關係。在這個國與那個國,對我有什麼區別?”
“可您畢竟是先皇的妃子,理應該為先皇的骨血貢獻一點力量。”厲雲追了一步,卻竭力壓抑著自己,保持著對這個先皇妃子的禮節。
藍衣女子終於站起來,慢慢的走到窗邊,用力抓住了那簾幕。手腕卻在滑下,“原來在你心裡,我只是那個男人的女人……那麼現在,我只是另一個男人的女人,又有什麼不同。”
一個男人的女人。為什麼她在厲雲的心裡,永遠只是屬於一個男人的附庸,而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她恨,恨厲雲這樣的想法,恨他這樣的“無私”。
然而,這一切是不是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那個人,那個厲雲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只是……憐憫。所以竭力促成了她與那個男人;所以在破國裡,即使她跟了另一個男人,他也毫不在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