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日的陰霾,這一日終於晴了,午後的陽光照在院子裡,積雪漸漸融化,氣溫卻驟然下降。
長春園的抱廈裡,桂氏半倚在暖榻上,眼睛眯著,似乎有了倦意。雖然這幾日炕燒的比以往都熱,但她的手裡依然抱著個小小的銅鼎炭爐。
陶媽媽一掀簾子進來,“夫人,川蓮來了!”
桂氏聽了立即就精神起來,她衝著陶媽媽一點頭,便坐了起來,憑闌連忙遞了個引枕過去,扶了桂氏起來。
頃刻,一個相貌平平,個子不高的丫鬟走進了抱廈,只是一雙眼睛又小又圓,她抬頭看了一眼桂氏,福身一禮,“大夫人!”
桂氏“嗯”了一聲,衝著憑闌看了一眼,憑闌立即帶著小丫鬟們退了出去,只留陶媽媽一人在側。
“說吧,什麼事兒?”似乎很熟悉了,桂氏的臉色有幾分凝重。
那丫鬟也不多禮,只湊到桂氏的耳邊嘀咕了幾句,桂氏的臉色一變,“你可盯好了?”
“奴婢不敢欺瞞大夫人,只是三爺的確跟她呆了好一段時候。”那丫鬟低了頭,不再說話。
桂氏吸了一口涼氣,半晌方道,“川蓮,我知道你的忠心,你幫我看著點他,有什麼事兒就來知會陶媽媽,若是他敢責怪你,我自會替你撐腰!”
川蓮點頭應是,“奴婢知道了!”看著桂氏揮揮手,她才退了出去。
雖是徐隃身邊唯一的大丫鬟,她卻是難做的很,大夫人的話她不敢不聽,徐隃那邊,她也不敢當面違逆,能做到今時今日,她實在是不容易。
走到齊雲齋的外頭,川蓮就看到徐隃出了院子,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似乎比昨日多了幾分光彩,她連忙湊上前去,“您這是去哪兒啊?”
徐隃看到川蓮,先是皺了皺眉頭,才不客氣的道,“能到哪兒去?不過是去看看二哥!”
川蓮卻是笑的眯了眼睛,“三爺這是睡糊塗了,二爺昨兒當值,恐怕這會子還沒有回來!”
“那我就不能出院子了!”徐隃顯然很不高興,衝著川蓮嚷起來。
川蓮斂了笑意,卻並不退縮,“三爺自然能出院子,只是大夫人交待了,近幾日天氣不好,讓三爺莫要著了涼才好,她如今也只有三爺您了!若是三爺出了什麼差錯,讓大夫人可怎麼辦?”
這話說的讓徐隃一愣,徐承宗因著桂氏過於護著自己,這幾年對桂氏疏遠的很,一個月裡倒有大半個月在周姨娘那裡住,最近一段時日因著他的事兒,徐承宗更是沒怎麼進過長春園。
他有些不自在的嘆了口氣,嘴裡嘟囔著,“等到三少奶奶進了門,看你怎麼辦!”
轉頭回了院子,卻也不回屋子,在院子裡來回的度步,臉色繃的緊緊的。
川蓮見了也不多話,只吩咐小丫鬟們,“沒事兒的都回屋子吧,別在廊下立著了,三爺要散步!”
這話說的徐隃沒了脾氣,一扭頭又出了院子。
川蓮不敢怠慢,衝著一個小丫鬟道,“去跟在後頭看看!”那小丫鬟伶俐的很,答應了一聲便跑出了齊雲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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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娘此時正跟翠玉說著嫁妝單子,“……也好,就讓他們過來,我也得見上一見!”
翠玉應了,就見冬桃一撩簾子走了進來,眼睛閃閃亮亮,槿娘便衝著她笑,“可是有什麼事兒?”
冬桃點點頭,湊過來道,“守院門的王婆子說,昨兒個月華半夜裡才回來,還給了她一錢銀子,讓她不要說出去!”
槿娘眼睛一閃,不由笑著看了一眼翠玉。
翠玉也跟著笑,“奶奶果然厲害!這些小鬼是最難纏的,讓她們做了咱們的眼線,許多事兒都不用咱們出手!”
昨兒個她便讓翠玉交待了院子裡的幾個婆子,若是有什麼事兒,只要報上去,就有賞錢,且就算是出了錯,也有奶奶給撐著。
當晚,就有一個婆子過來告祕,說冷砌前幾日偷偷跑回家一趟。
翠玉去打聽了,冷砌的姑姑是桂氏的陪房,這裡頭有沒有貓膩雖暫時不得而知,但防著一點總不會有錯。
如果徐陵衣裳開線的事情被人知道,跌的是槿孃的面子,這府裡還有誰不想槿娘好過?這院子裡的丫鬟們,又都是哪裡的眼線?
冷砌有嫌疑,別人也都未必沒有,弄不清楚,她就沒辦法出手,杏紅院就只能是一盤散沙,誰都能插一腳進來,這一回是在徐陵的衣服上動手腳,下一回若是在自己的飲食裡下手腳可怎麼辦?
所以,她要儘快把局面控制住!
“去把月華叫過來!”槿娘將手上的嫁妝單子交給翠玉。
冬桃聽了便出了屋子,半晌才回來,“說是被大夫人叫過去了!”
槿娘不緊不慢的道,“那就把冷砌叫過來!”冷砌跟月華一個屋子。
冷砌這幾日乖巧的很,一聽槿娘叫她,臉上就緊張起來,一進屋子就跪下了,“奶奶,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奴婢的娘身上不舒坦,奴婢跟月華姐姐告假,她偏偏不準,奴婢就趁著您發落月華姐姐那幾日偷偷跑回了家,不過也就是半日就回來了,這事兒秋暮是知道的!”
槿娘還未開口,翠玉已是上前將人扶起,“奶奶可不就是擔心你家裡的事兒,這才叫你過來的!”
冷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奴婢家裡沒事兒,奶奶千萬別我,我娘還等著我的月錢抓藥呢!”
“不是說你姑姑在長春園當差,怎麼竟沒有銀子抓藥?”槿娘也覺得奇怪。
冷砌巴掌大的小臉上露出悽容,“我娘身體不好,整日裡斷不了藥。本來大姑看我長的還有幾分姿色,這才把我推薦到了這院子裡,想著我若是能被二爺看上,也能給她多一分助力,誰知道自進了院子,二爺都沒有正眼瞧過我,大姑覺得我沒有能耐,我們家的事兒,她更是不願意管了……”
這院子裡的下人也是拉幫結派,不過像這位大姑一般,連自己親弟妹都不願意管,也屬少見。
槿娘想了想,“那就先支你三個月的月錢,再給你三天的假可好?”
冷砌抬起頭,愣在了那裡,“您說的是真的?”
“不過,這錢也不是白拿的!”槿娘看著眼前的小丫頭,不覺就笑了出來。
月華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顯然是哭過來,冷砌拿著熱帕子遞過去,“姐姐這是怎麼了?可是誰欺負姐姐了?”
月華有幾分慌張,連忙否認,“沒有!”卻又沒有話解釋。
冷砌也不多問,只收拾著衣裳,“我跟奶奶請了三日假,明兒個要回家一趟!”
傍晚的時候,徐陵回了院子,素馨連忙迎了上去,“二爺回來了!”雖說昨兒個的事讓她很是失望,但能貼身伺候徐陵倒是讓她又打起了精神。
徐陵眉頭一皺,一腳踏進了屋子,“行了,這兒用不著你,你下去吧!”
素馨腳步一滯,就呆立在那裡,伸出去的手愣在那裡,意是呆了一刻才收了回來。
簾子放下,將素馨隔在了院子裡。
臥房裡,槿娘不樂意的給徐陵解著釦子,嘴裡嘟囔著,“……那可是祖母賞的,又是從小兒伺候你的,深得你的心意,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臉上卻是笑意濃濃。
徐陵難得的皺了眉頭,“你就別添亂了,還有那個月華,早早的打發了最好!”
槿娘搖搖頭,“那怎麼行,那是母親的一片心意!”卻是得意的將手上的衣裳丟到了一旁,轉而幫著徐陵穿上家常的中衣。
徐陵也跟著笑了起來,卻是湊到了槿孃的耳朵邊,“你可別逗我,不然有你後悔的時候!”
本是從外頭來的,嘴裡的呵氣也是涼絲絲,槿娘只覺得耳朵癢癢,連忙退了一步,“後悔什麼?不給你穿衣裳了,竟會欺負我!”
徐陵搖搖頭,低頭摸釦子,這才發現,竟然多了一顆無處可系。
“哎呀,怎麼多了一顆?竟是系偏了!”槿娘吐了吐舌頭,又重新開始解釦子,只覺得這古代的扣子真是麻煩死了!
之後的幾日,槿娘果然沒有讓素馨再伺候徐陵穿衣裳,只是跟著自己去清草堂裡請安,或是去看徐纖兒。
連去給桂氏送養生方子,都沒有帶著她,只帶了月華。偏桂氏看著月華進來有幾分不高興,還問起槿娘,這院子裡的丫鬟都大了,若是覺得不合適就打發出去配小子,言談間竟是瞥了好幾眼月華,讓槿娘心中打起鼓來。
月華卻只是低頭斂目,甚至這幾日都是乖巧的很。
臘月十八,槿娘帶了眾人回白府,卻將綠柳留了下來。
“你也不用在院子裡待著,只拿了昨兒做的點子和那點心方子去找二小姐,自有人幫咱們盯著!”槿娘囑咐了綠柳,便帶著所有陪嫁的人出了門。
杏紅院裡一下清靜起來,除了素馨老實的呆在耳房裡做針線,綠柳去了碧桃館,院子裡的其餘人等都像是解了套的貓兒一般,只覺得自在的上了天。
連幾個婆子都湊到了一處閒話。
王婆子笑著吹噓,“……奶奶大方的緊,上一回我就說了一件小事兒給她聽,就賞了我二錢銀子!”
另一個婆子撇了撇嘴,“這有什麼,我也幹過,咱們奶奶倒是好性子,不管跟她說什麼事兒,總有賞錢!”
便有婆子跟著眼露精光,“真給啊?我還以為她就是說說!”
王婆子輕哼一聲,“咱們主子有錢的很,雖說是個庶女,陪嫁的銀子比她姐姐還要多!”
幾個婆子又嘀咕了幾句,便各自想起什麼似的,四散而去。
只她們卻沒有一個回房的,卻是各自守著一處地方,觀察起各處的情形來。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