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快瞧,皇上賜給咱的還真是個小美人,又聰明伶俐,真是討人喜歡。”芳若拉著月娉溯來到孟婉盈身前,說道:“這是三皇子的母妃,孟美人。”
月娉溯並未抬起頭去看,反倒是跪了下來,規規矩矩行了大禮,“娉溯承蒙帝恩,日後定當好好侍奉娘娘和小皇子。”
孟婉盈臉上笑意淺淺,親自扶起了月娉溯往正殿裡走去,“公主往後安心住在這裡就好,只是清和苑條件簡陋,可能要讓公主受委屈了。”
月娉溯感覺到抓住自己的那雙手很是纖細,可是卻沒有太多的溫度,就好像這人,雖然面容姣好,可是臉上卻掛著清冷,似乎在做給別人看一樣。
“公主,三皇子住在右首的偏殿,剛才主子親自將左首的偏殿收拾了出來,往後您安心住在這裡即可,有什麼吩咐就對芳若交代。”
芳若的聲音就好像寒冬臘月裡吹來的春風,讓月娉溯感到一陣溫暖。而孟婉盈也拉著月娉溯坐下,脣角微微揚起,“清和苑一向簡陋,公主來到這裡可能要吃不少苦頭,只要本宮力所能及,定不會委屈公主的。”
月娉溯迅速打量了一下這清涼殿,果然是簡陋,就連殿內的構造都遠不如攬月閣的月殿,也難怪玲玲會說這裡是冷宮。座下的椅子是楊木的,幸虧是月娉溯年幼體輕,不然還真不敢坐在這一直“吱哇”的椅子上。
就連一旁桌子上的茶壺茶杯都是最為普通的材質,陶土燒製的茶壺,壺蓋上有個缺口,茶杯只有三個,都在杯沿上有數出缺口。
主位上的桌椅也許是材質最好的,可是那黑漆也已經剝落了許多,露出了裡面的黃褐色,說不出的怪異。
芳若這邊已經沏好了茶奉了上來,月娉溯雖然對茶並沒什麼挑剔,可是在樓蘭時也知道承國最為名貴的幾種茶有君山銀針、武夷大紅袍、雨前龍井,可是茶杯裡還漂浮著幾個殘敗的茶葉,似乎搖搖欲墜的模樣讓月娉溯都不敢下口。
“茶本無過。”孟婉盈優雅地放下茶盞,似乎剛才那話都不是出自她口中。
月娉溯輕輕抿了尚還冒著熱氣的茶水,“娉溯向來不懂茶藝,讓娘娘見笑了。”
孟婉盈臉上露出的笑意讓月娉溯安了安心,眼見得她站起身來月娉溯也連忙放下茶盞站了起來。
“芳若,你帶公主去偏殿安歇,我該去佛堂禮佛了。”
目送孟婉盈離去,月娉溯才聽到芳若幽幽說道:“青燈古佛,也許主子這輩子都會這樣了。”
月娉溯倒是聽龍宸宇峻提及過孟美人一向虔心禮佛之事,可是如今眼睜睜地看到卻又是另一種感覺,看著那孱弱的背影,月娉溯心中驀然湧起無限悲哀,無關己身。
“公主還是隨奴婢去寢殿看看吧,小主子今日去學堂讀書了,晚些時候才能回來。”芳若忽然提及龍宸宇峻,讓月娉溯心中有些詫異。
似乎從那日重陽節後,自己就沒有看到過龍宸宇峻了,今日相見,算是驚喜嗎?
月娉溯之前並沒有注意到小佛堂,跟在芳若身後走出清涼殿時才聽到東殿傳來的輕飄飄的女聲,猶如梵唱的低吟,月娉溯有些聽不懂,皺著眉頭想分辨一二,卻聽到芳若嘆了一口氣,“若世間真有神明,主子又豈會有這一十六年的深宮苦楚?”
雖是不敬,可是月娉溯
卻也暗暗贊同。若是崑崙神真的存在,為何就不能保佑她樓蘭世代平安?所謂神祗,多是世人求之不得而幻想的,好像有了這份希冀,萬事萬物就不無可能,就連得道成仙也不在話下。
“公主,清和苑不比其他宮苑,這裡的飯菜也很是簡陋,多是奴婢和娘娘種植收貨後送到御膳間的……”
芳若也跟隨自家主子去過坤儀宮,自是明白清和苑與坤儀宮相比就猶如茅草破屋和廣廈千萬間的雲泥之別,可到底是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地方,竟然也產生了感情,也許主子說的敝帚自珍就是這個意思吧!
月娉溯伸出三個手指頭,笑著說道:“自從娉溯來到清和苑,姑姑已經說了三次了。”
芳若看著月娉溯小女兒的情態,淘氣可愛,不由搖頭笑了起來,“奴婢年歲大了,腦袋也不好使了,既然公主都不介意,奴婢也就不多嘴了。”
月娉溯看這才得空仔細打量自己的這個尚且稱得上安穩的棲身之所,相較於攬月閣的偏殿或是寢宮,清和苑的偏殿甚至連攬月閣裡宮人居所都不如。
黃褐色的垂簾不知有多少年頭,上面飛舞著幾隻翩躚的蝶,月娉溯原本還為這巧思而稱奇,走近一看才知道原來這幾隻蝶是修補上去掩蓋簾布上的小小洞穴的。
簾幕外算是偏殿的外間,只有幾個板凳和一張圓桌,圓桌上有一個白瓷的美人瓶,裡面插著幾莖竹枝,修飾著月娉溯叫不上名字來的野花。
月娉溯掀開簾幕走向裡面,自己的寢殿倒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床榻妝臺衣櫃一應俱全,菱花銅鏡雖是有些小倒也能清晰映照出自己的臉。
“這雙枝菱花蔓蘿鏡還是主子進宮的時候鎮國公府準備的,沒想到主子竟是把它留給了公主。”
芳若看著月娉溯一時新鮮地拿著銅鏡鬼笑,忽然有些感傷。
“鎮國公府?是大將軍府上?”月娉溯猛地轉過頭來,看著面帶鬱色的芳若,聲音微微有些尖銳。
芳若看月娉溯一副吃驚模樣,不由笑了起來,“是呀,公主難道不知道嗎?主子與鎮國公是表兄妹,只是因為家道中落,鎮國公才年紀輕輕就從軍塞外的,而主子也選秀入宮了……”意識到眼前的人今天不過是第一次相見,芳若暗驚自己的失言,忙道:“不說這些了,奴婢給公主鋪床吧!”
小福子早就被芳若打發回了攬月閣,大概是嫌棄芳若只給了他兩個蘋果的緣故,走的時候有些火氣沖沖的模樣。而他帶來的衣物被褥卻正好填補了寢殿裡的空蕩,讓芳若覺得不再是那麼空落落的尷尬。
而月娉溯卻心中百感交集,自己託付邏炎將自己帶出宮去,沒想到邏炎竟是把自己託付給了他的姑母表弟,這算是完成了他的承諾嗎?
還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在給自己小小的警告呢?
月娉溯想起那日邏炎看著自己,眼神裡的一片堅定清明,忽然覺得自己這麼懷疑他太不應該了,說到底他一直在幫自己……
正當月娉溯糾結之際,殿外傳來了龍宸宇峻興奮的聲音,“娉溯,快點來用晚膳。”
龍宸宇峻歡呼雀躍地站在偏殿外,看到從裡面走出的女孩子的確是自己心心念唸的人兒之後,臉上笑意更加濃厚了,“走,母妃在等我們呢!”
月娉溯任由龍宸宇峻拉著自己的
手向正殿走去,步入正殿前,臉上已經掛起了天真的笑意。
龍宸宇峻仔細打量著月娉溯,惹得芳若笑聲不斷,“殿下,公主穿上這身衣服,可比你那時候俊朗多了。”
儘管這錦衣華服不過是長樂宮中最為普通的,可是月娉溯穿在身上卻也熨帖的很。不過若是單單論起來,男孩子總會比同齡的女孩身體強壯一些,可是這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恰恰合適……
月娉溯心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該如何謀劃卻要慢慢的來,畢竟,那個老皇帝高高在上二十多年,也不是等閒之輩。
“發什麼呆呢?走吧!”龍宸宇峻看月娉溯低著頭,就要伸手去拉著她往外走去,可是衣袖卻被芳若拉住。
他看著芳若搖頭,到底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殿下,公主,時間不早了,你們也該去進學了。”芳若的話提醒了月娉溯自己現在的身份,三皇子龍宸宇峻的書童!
龍宸宇峻正要拿起放在書桌上的《國策》一書時,卻被月娉溯搶先了一步,“殿下,時辰不早了,先生該等急了。”
芳若目送兩人離開,正要回去卻遠遠看到蘇文朝這邊走來。
“蘇總管?他怎麼會往這邊來?”芳若心中詫異,這邊唯有清和苑一處宮苑,可是蘇文若不是來清和苑,又會是去哪裡呢?
芳若笑著迎了上去,向蘇文微微福身行了一禮,“蘇總管,這是要……”芳若欲言又止,細心留意蘇文的神色。
“有勞芳若姑姑通傳一聲,奴才來傳達聖上口諭。”蘇文進宮比芳若晚了一年,雖是文睿帝身邊的紅人,後宮的內侍總管,可如今這般被他禮遇,倒讓芳若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娘娘正在佛堂,我去請娘娘……”芳若正要去佛堂那邊,卻被蘇文拉住了衣袖,阻止道:“不必這麼麻煩,芳若姑姑帶我去佛堂就好。”
芳若走在前面,心裡卻心思百轉,從蘇文的臉上看不出這口諭到底是好是壞。芳若忽然想起,自己每每陪著主子去參加宮宴,遠遠望見都是蘇文一張略帶笑意的臉,似乎無論何時都是這般從容淡定,沒什麼能破壞掉他的面具。
進入佛堂後蘇文就看到那個嫋嫋的身影,一身青綠色的衣衫,似乎被洗的次數多了以致於顏色都濃厚不均,蘇文甚至發現衣袖處有兩塊小小的補丁,並不顯眼,可是一看到卻也異常刺眼。
看孟美人似乎沒聽到來人的腳步聲,蘇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芳若的呼喚卡在了嗓子眼。
芳若知道自家主子每日這個時候都會在佛堂抄寫經書,有時候一寫就是大半個時辰,如今蘇文不讓自己吱聲,也不知這一等待會是多長時間呢!
不知過了多久,香爐裡的清香燃盡,孟婉盈頭也未抬,只是低聲吩咐道:“芳若,替我奉上一柱香。”
芳若正要向前,卻又被蘇文攔了下來,只見他走到香案前點燃一支清香,恭恭敬敬向著佛祖拜了三拜,這才將香插入了香爐裡。
“佛言:人從愛慾生憂,從憂生怖,若離於愛,何憂何怖。”蘇文忽然開口,正是《四十二章經》第三十二章《我空怖滅》。
孟婉盈似乎並未察覺到異樣,張口答道:“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芳若,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