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年(戊申光緒三十四年)
十六歲。
這年在順天中學堂又結識了兩位至好朋友。一位是郭人麟(一作仁林),字曉峰,河北樂亭縣人。年紀長先生二歲,而班級低於先生。郭所讀之班是學法文,先生一班是學英文。因而過去幾年雖為一校同學,卻無往來。一直到第三年(一九○八)方始交談,但經一度交談之後,竟使先生思想上發生極大變化。先生回憶說:“我那時自負要救國救世,建立功業,論胸襟氣概似極其不凡;實則在人生思想上是很淺陋底,對於人生許多較深問題,根本未曾理會到。對於古今哲人高明一些思想,不但未曾理會,並且拒絕理會之。蓋受先父影響,抱一種狹隘底功利見解,重事功而輕學問。具有實用價值底學問,還知注意;若文學,若哲學,則直認為誤人騙人底東西而排斥它。對於人格修養的學問,感受《德育鑑》之啟發,固然留意;但意念中卻認為‘要作大事必須有人格修養才行’,竟以人格修養作方法手段看了。似此偏激無當淺薄無根底思想,早應被推翻。無如一般人多半連這點偏激淺薄思想亦沒有。儘管他們不同意我,乃至駁斥我,其力量不足以動搖我之自信。恰遇郭君,天資絕高,思想超脫,雖年不過十八九,而學問幾如老宿。他於老莊、易經、佛典皆有心得,而最喜歡譚嗣同的‘仁學’。其思想高於我,其精神亦足以籠罩我。他的談話,有時嗤笑我,使我惘然如失;有時順應我要作大事業的心理而誘進我,使我心悅誠服。我崇拜之極,尊之為郭師,課暇就去請教,記錄他的談話訂成一巨冊,題曰:‘郭師語錄’。一般同學多半譏笑我們,號為‘梁賢人,郭聖人’。”
“自與郭君接近後,我一向狹隘底功利見解為之打破,對於哲學始知尊重;在我的思想上,實為一大轉進。”“從十五六歲起,常到北京圖書館看佛書。”
一九○九年(己酉宣統元年)
十七歲。
寄宿校中。對自己思想情況,有這樣的記述:“溟年十四五以訖十八九間,留心時事,向志事功,讀新會梁氏所為《新民說》、《德育鑑》,輒為日記以自勉勵,讀廣智書局印行《三名臣書牘》、《三星使書牘》,獨慕胡文忠、郭筠仙,每稱道其語。公(父親)喜曰:何其肖我少年時所為也。為書以嘉之,賜字曰肖吾——是己酉春間事;溟時年十七歲。”[《思親記》。]
對人生問題開始煩悶。[《中國文化要義》“自序”。]從利害之分析追問,而轉入何謂苦樂之研索,歸結到人生唯是苦之認識,於是遽亦傾向印度出世思想,十七歲曾拒絕母親議婚。先生說:“然在當時,感受中國問題的刺激和我對中國問題的熱心,又遠過於人生問題。同時在人生上,既以事功為尚,亦加重這傾向。”[《我的自學小史》。]
一九一○年(庚戌宣統二年)
十八歲。
由於注意時局,所以每日報紙如當地之《北京日報》、《順天時報》、《帝國日報》等,外埠之《申報》、《新聞報》、《時報》等,都是先生每天必不可少的讀物。立憲派之《國風報》(旬刊或半月刊?在日本發行),革命派之上海《民主報》(日報),按期收閱。《國風報》上以談國會制度、責任內閣制度、選舉制度、預算制度等文章為多;梁任公一派人隱然居於指導地位,即以《國風報》為其機關報。先生當時對此運動亦頗熱心,並且學習了近代國家法制上許多知識。革命派的出版物,不如立憲派的容易到手。然先生亦得到一些。有《立憲派與革命派之論戰》一厚冊,是將梁任公和胡漢民(展堂)、汪精衛等爭論中國應行革命共和抑行君主立憲的許多文章,蒐集起來合印的;先生反覆讀之甚熟。其他有些宣傳品主於煽動排滿感情的,他不喜歡讀。因此“談起時局來,我都很清楚,不像一個普通中學生”。
對先生當時的政治思想影響較大的,是另一位朋友——甄元熙,字亮甫,廣東臺山縣人。這年(一九一○年)甄君從廣州、上海來到北京。年紀約長先生一二歲,與先生同班,是插班進來的。甄君“似先與革命派有關係”,同樣是對時局積極底,“不久成了很好朋友。但彼此政見不大相同”。甄君當然是一革命派,先生只熱心政治改造,而不同情排滿。在政治改造上,先生又以英國式政治為理想,否認君主國體、民主國體在政治改造上有什麼等差不同。此即後來辛亥革命中,康有為所唱“虛君共和論”。在政治改造運動上,先生認為可以用種種手段,而莫妙於俄國虛無黨人的暗殺辦法。先生說:“這些理論和主張,不待言是從立憲派得來的;然一點一滴皆經過我的往復思考,並非一種學舌。……後來清廷一天一天失去人心,許多立憲派人皆轉而為革命派,我亦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