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寒再次醒來的時候,正值日落時分。
其時,殘陽如血,雁啼如悲歌。晚霞映紅了半邊天,映入房內,將柳木傢俱都染上了緋紅色。鏤花的門窗如被一層紅紗輕輕籠起一般,朦朦朧朧,如浩浩煙波的中的夢幻一瞥。凝雪皓腕輕輕抬起,指尖掠過微紅的空氣,似要抓住什麼一般,可滿手的都只是虛無。
“阿陌,你還不回來嗎?”淺寒抱住床榻外側的一隻枕頭,埋頭去嗅枕上熟悉的清冷的氣味。
恍惚間,似有人輕輕地坐在了床邊,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龐。那隻手,清清涼涼的,帶著熟悉的感覺。淺寒愣愣地撫上側臉,良久良久,一雙眼漸漸染上了光彩。
蘇陌不是那種明知是死路還要往前走的人,他查閱那麼多的書籍,一定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路。他一定是有準備的。
所以,她是可以相信,他會回來的,對吧?
一定是這樣的!
門忽然被推開,一抹殘陽鋪展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向她走來。不,應該是爬來。淺寒訝然看去,忽而失笑,忙下床把小傢伙抱了起來。蘇寒禕終於被親孃抱在了懷裡,方才被一群丫頭戲弄的怨氣也煙消雲散,開心地蹦躂起來。
“禕兒,你真沒用。”淺寒把他抱回了**,幫他撣去膝蓋上的塵土,“虧你爹還說男孩子不容易被欺負,你就不會長點志氣?”
蘇寒禕似是聽懂了,一雙大眼睛哀怨地等著孃親,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凌空亂蹬。
下定了決心要等蘇陌回來的淺寒,反倒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微微笑著:“好了,咱們吃飯去。這些日子怕是忙壞了姑姑和姐姐了,接下來,我也要為咱們蘇家出一份力了。”她抱著蘇寒禕,平靜地出了門。
前廳內,家僕端上了飯菜,眾人圍坐在餐桌邊,照例談起了近來的家事。因為秦綰離家出走了,蘇纖這些天也一直住在秦家,沒有回來。倒是蘇桑桑獨自回了孃家,一臉疲態。
“桑桑,你也注意休息,這麼累著自己怎麼行呢?”秋曉嘆道。
蘇桑桑揉揉額角,勉強笑道:“我沒事。現在家裡少了蘇陌,大哥對蘇家商業又不熟悉,我自然要挑起這個擔子。沒事,江家的事有江樓和江南呢。說起來,我來是要和你們商量一件事。”
“有什麼事你做主就好,還商量什麼呢。”蘇尚彷彿蒼老了許多,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行,此事關係重大。”蘇桑桑正色,說道,“我打算先中斷蘇家航運。”她語出驚人,蘇尚和秋曉,包括前廳眾家僕皆失色。
她鎮定地說道:“我也是不得已。現下我們的形勢並不樂觀,自蘇陌離開後,各世家紛起打擊,皇家更是以雷霆之勢攻擊我們的商號。如果我們把線拉得太長,會導致每一條線上投入的力量越薄弱。這樣的結果,只會導致慘敗。”
“可是……”蘇尚正開口,卻聽門外傳來清冷的聲音:“絕對不行。”
眾人看著踏入門檻的女子,身形嬌小,目光銳利。漫天浸染的紅霞披在她身上,宛若世間至美的嫁衣。她懷中的嬰兒安安分分地躺著,眉心一顆硃砂悽豔奪目。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他們被驚豔到了。
從前他們眼中的淺寒,只是一個氣質淡雅、溫和近人的大家閨秀,說難聽些,這樣的女子燕城多的是,他們做長輩的也是因為蘇陌難得傾心一人,才對她刮目相看。可是今日這一面,只是一眼,三個長輩便覺得這個瘦弱的女子,成長了。
若說從前的淺寒是臨水搖曳的水仙,那麼現在的她就是一株堅強的淡竹。
“絕對不行。”淺寒重複了一遍,看向三位長輩,挺直了脊背站在堂中,目光清冷如雪。
蘇桑桑起身,將她拉到身邊坐下,語重心長地說道:“淺寒,不是姑姑不想發展航運,只是你不懂,現在的局勢……”
“現在的局勢就是,不發展航運,蘇家就輸定了。”淺寒打斷了她,把蘇寒禕交給了站在一邊的左善,拿起了桌上的幾根筷子道,“蘇家的商業範圍,蘇陌以前都和我講過。現下各方勢力視我們蘇家為眼中釘,急於拔除。倘若我們發展過於單一,那麼我斷言,不出三月,蘇家將資金週轉不靈。半年後,蘇家就可以把‘第一商家’的名號拱手讓人了。”
雖然她的話說的很不給面子,但是蘇桑桑知道她對於經商也有一些頭路,便也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北秦三大經濟命脈為航運、鹽業、絲織業。絲織業不必說,蘇家便是以絲繡起家的,根基穩固,絕不能放棄。”淺寒抽出一根筷子放在一邊。蘇桑桑點頭,她原本便是想要放棄航運,專心發展絲織業了。
“可是現在的形勢看來,浙江航運的發展勢頭遠遠超過了傳統絲織業,倘若做好航運,那麼所獲得的的利潤將是絲織業的至少五倍!”淺寒又抽出一根筷子,與前一根放在一起,“所以,航運是絕對不能放棄的!”
蘇尚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並排的兩根筷子,點頭:“淺寒說的很對。可桑桑也提出了限制,目前以我們的精力,勢必只能做好一處。兩頭兼顧怕是不行。”
“航運方面,交給我。”淺寒堅定地說道。接收到來自眾人詫異的目光,淺寒自信地一笑,“若是你們願意相信我,就把航運交給我。航運是蘇陌打下的江山,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它就此消失!”
看著面前女子誠懇的眼神,三位長輩皆覺得心口微澀。“傻孩子,你與阿陌並未成親,何必在蘇家如此——”秋曉嘆了口氣。
淺寒微微一笑,目光柔和下來:“他會回來的。我要和兩個孩子,一起等他回來。”
蘇桑桑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道:“姑姑相信你。那麼,蘇家航運,就交給你這個未來的蘇少夫人了。如果有難處,儘管找秦家和江家幫忙,大家都會支援你的。”
“不。”淺寒搖了搖頭,“秦、江兩家不能輕易摻入這淌渾水。和皇室鬥,不能用商界人士。我只需要月華宮所有勢力的無條件聽從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