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第二天祁軒已沒能等到蘇陌的“拜訪”,因為祁淵一道命令,直接將兩個人召進了宮裡。祁軒推門而入的時候,正好看見祁淵興致勃勃地在和蘇陌對弈。
“皇上,臣敗了。”蘇陌沒有再下這一子,只是平靜地說道。
“哈哈,侯爺這是在讓著朕吧?”祁淵也丟下了棋子,轉頭道,“軒弟,不如你來和俊南侯對弈一局?”
“臣弟遵旨。”祁軒坐了過來,伸手道,“白子先行。”
蘇陌無所謂地拈起一顆白子,輕輕的放下。他的棋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果斷決絕,明面上看永遠都是平和地像雲一樣,但是和他對弈過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凌厲的殺氣,是掩藏在清風淡月下的,疾如閃電的手法。
而祁軒的棋風卻十分中正平直,大氣渾然,和他鐵腕的性格非常相稱。他很快就被蘇陌高超的棋藝驚住了,也不由從心底裡興起一股棋逢對手的盎然興趣。
“臣聽聞近來碧親王重回朝堂,南越整風迅速,此去大宛,怕是南越要趁機作亂。”蘇陌下了一子後,突然開口道。
祁淵便道:“侯爺無須擔憂,朕不在的日子裡,北秦朝政自有軒弟掌控。”
好一個兄友弟恭,無上的信任啊。蘇陌斂眸一笑:“臣自然十分放心。皇上,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說罷,緊跟著祁軒又下了一子。
“俊南侯但說無妨。”
“自古以來,便沒有賀壽不備壽禮的。蘇陌是俊南侯這一訊息恐怕知道的人不多,此次微臣打算以劍聖蘇陌的身份陪同皇上前往,所以也備了一份薄禮,僅代表我個人,要送與大宛帝君,還請皇上恩准。”蘇陌說道。
祁軒手一頓,落下一子,連吃蘇陌六子:“莫不是俊南侯的身份讓蘇公子覺得丟臉?”
“軒王言重了。”蘇陌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微臣只是覺得,皇上手中的底牌越多越好,不是麼?”更何況,他還不想這麼早就把自己是俊南侯一事暴露在太陽底下,這個暗地裡的身份,方便他做很多事。
祁淵略略一想,蘇陌以劍聖的名義陪同他出席宴會,確實比一個侯爺陪同皇帝出席宴會來得更有震懾力。“朕準了。”他笑著指了指棋盤,“侯爺,你這樣漫不經心,軒弟可不會讓你。”
蘇陌看了看棋盤,然後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嗯,軒王贏了。皇上,臣需要回去準備些行裝,容臣先行告退。”顯然,他沒把和祁軒下棋一事當正事看。
祁軒差點被他這個態度氣得捏碎了棋子。
離開皇宮,蘇陌直接去了紫竹林,落子已經等候在那裡了。
“公子,事情查清楚了。”落子遞上一疊紙,“二十三年前,貞妃並不知道這個孩子究竟是先皇的還是那個人的,擔心被人發現,於是聯絡了夫人,將孩子偷偷送出了皇宮,自己則裝瘋賣傻。後來那人找來,聲稱孩子是他的,貞妃為了讓這件事死無對證,便選擇自盡。先皇派人多番尋找孩子的下落,無果後便也放棄了。”
“這個胎記……”
“據屬下查證,祁氏皇族的胎記並非全都是出生便帶有的,有的人可能一開始只是在心口有一顆小小的痣,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漸漸顯出羽毛狀。而那個時候,那個孩子恰好沒有出現胎記,貞妃這才更加堅定了要送走孩子的信念。”
蘇陌將手中的紙擱下,眸色漸深。他抬起頭,看了看紫竹上方的藍天,良久方才舒出一口氣。事情已經全都清晰了,他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一般,令他難以喘息。
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用力一扯,衣襟散開,然後落子驚訝地看到自家公子白玉一般的胸口,赫然有一個羽毛狀的胎記!
“公子,你……”
蘇陌不自覺地勾了勾脣角,看在落子眼中卻是從未有過的苦澀:“如你所見,落子,我就是那個遺落在民間的十五皇子,祁昭,祁笙的親弟弟。”
落子完全沒想到蘇陌讓自己沒日沒夜查詢事情真相,竟然是因為這就是他自己的身世!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她那樣拋棄了我,只因為她覺得我是一個骯髒的人,是她罪孽的見證。”蘇陌聲色依舊平淡,可在看不見的地方,他早已攥緊了拳頭。
“貞妃,也許是在保護你。”落子說道。
“不。”蘇陌緩緩地繫好衣衫,望著遠處的飛鳥,說道,“她是在保護她自己的地位,以及保護祁笙。倘若她與別國親王通。奸的事情被抖落出來,她包括她的族人,全都要死。只有把我扔掉,沒有證據,她就可以繼續做她的貞妃。哪怕她死了以後,也可以保證祁笙不會受人冷眼,保證她的兒子有爭奪皇位的資本。”
事情的真相,永遠都是這樣的殘忍。
落子上前一步,冷靜地說道:“公子,屬下只知道您是我們的主子,您是劍聖蘇陌。而不是什麼祁昭,不是那些虛偽的皇室中人。”
蘇陌回頭,手中勁氣一吐,便將那幾張紙化為了湮沫,然後被風吹散。
“落子,謝謝你。”他伸手拍了拍落子的肩膀,對這個數年來一直默默替自己守護著紫竹林的暗衛非常感激。
落子,雲家三兄弟,還有顏兮,所有月華宮的人,都是他最親最親的家人。當然,還有那個淺寒。蘇陌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說道:“此番去大宛,我要準備一樣東西送給帝君,你幫我去做。”
落子接過蘇陌寫好的一張紙,詫異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蘇陌看著落下了一片竹葉,翻身坐到了木屋頂上,抽出隨身的紫竹簫,低低地吹奏起來。
如果你知道我現在的成就,會不會後悔當初放棄了我?如果你沒有死,你還會不會接受我承認我?娘,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你,我用一曲《送魂曲》為你祭奠。如今,除了遠在南疆的那個人,恐怕沒有人會記得你的忌日了吧?
當初既然是你先放棄的我,如今我自然不會再回頭了。我只是蘇陌,我的爹是蘇尚,我的娘是秋曉,我將來會有一個嬌妻淺寒,會有兩個兒子,也許更多。
我會很幸福,只是,我要先把這筆賬,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