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佈局嚴格遵守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的儒家觀念。一踏入門,便是一道灰白的玉石屏風,向左是客房,向右是僕役房。繞過屏風,便是待客的花廳,分作正廳與偏廳。過了花廳,就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兩側遍植香樟樹,正前方便是家主蘇尚的院落。左右各有兒女居住,幽徑條條,花草隨處可見。
此刻,眾人正擁著三人往花廳走去。
還未踏上臺階,便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呵斥:“臭小子,你還有臉回來!”說著,一支毛筆還蘸著墨水,嗖地從花廳內飛出,直逼蘇陌而來。
識相的家僕紛紛退後十步,避免被誤傷。淺寒和左善還沒有反應過來,愣在了原地。蘇陌眉梢一挑,手掌輕輕抬起,勁氣一吐,便將那支毛筆阻攔在幾步外。原本脆弱的不堪一擊的毛筆,此刻卻彷彿故意和蘇陌較勁,穩穩地停在半空,筆下的毛還妖嬈著晃動著。
淺寒眼尖地看到,蘇陌眉峰隱隱皺起。
這算是什麼?蘇家特有的,大神級的迎接方式?
“哼,總算還有點長進。”裡面那渾厚的聲音繼續傳來。緊接著,那支毛筆臨空一轉,竟直逼淺寒而去!蘇陌急速抽出腰間那支紫竹簫,一步上前,簫尾輕輕釦在了毛筆的中段。那支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毛筆竟然輕鬆的斷了,可還不等眾人鬆口氣,便見兩滴墨汁濺出,餘勢不減地衝向淺寒。
蘇陌長袖一揚,兩顆石子被他掃起,堪堪擋住了那兩滴墨水,石子竟也應聲而碎!
“……”如果這兩滴墨水打在她身上?淺寒嚥了咽口水,表示看到這些剽悍的蘇家人,她終於明白蘇陌的武功和性格是怎麼養成的了。
“走吧。”蘇陌撣了撣袖子,再次向花廳走去。
淺寒和左善緊跟而上,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好奇。
眾人終於得以上了臺階,花廳內原本負手而立的中年男子,緩緩轉過了身。他身形挺拔,面容端正大氣,精銳的目光掃過眾人,停留在蘇陌身上,劈頭就是一句:“臭小子,一支畫筆多貴你知不知道?敗家,真是敗家!”
“臭小子,你那會兒敗家的時候怎麼沒這點自覺啊!”蒼老而又矍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以為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柺杖走了過來。
蘇尚身形微動,便已經扶住了老人:“爹,我已經三十九歲了,能不能注意一下稱呼?”
“爹,我也已經二十三歲了,請你也注意一下稱呼。”蘇陌在側涼涼的說道。
淺寒和左善早已忍不住笑了出來,圍觀的眾家僕自然是樂得看祖孫三人的好戲,登時鬨堂大笑,絲毫沒有為人家僕的自覺。甚至還有人高呼:“公子好樣的,我們膜拜你!”
“乖孫,別怕,有爺爺給你撐腰呢!”蘇鶴拍著胸脯說道。
蘇尚嘆了一聲,好吧,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不爭了。旋即,他轉頭看向淺寒:“你就是蘇陌在家書中頻頻提及的淺寒?”
在家書中……頻頻提及……的淺寒?
淺寒側頭看了一眼疑似臉紅卻依舊雲淡風輕地站著的蘇陌,然後點了點頭,行了一個小禮:“蘇老爺,那個淺寒,應該就是我。”
顯然,蘇尚很滿意她謙和的品行,上前一步,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懷中的孩子:“這是,你的孩子?”
“是我的。”
“兩個都是?”
“都是。”
蘇尚看了看兩個同樣安靜,不哭不鬧地看著他的男嬰,忽然一臉笑意地湊上前:“淺寒啊,孩子叫什麼?”
淺寒一愣,禕兒,還沒有正式取名呢。
“蘇寒禕。”一旁的蘇陌指了指淺寒懷裡的禕兒,認真地說道。
淺寒看向蘇陌,眼中忽地就蓄起了眼淚。他,真的給孩子冠了“蘇”姓!怕自己在眾人面前丟人,淺寒忙又低下了頭,看向等著大眼睛的兒子,心中暗道:蘇寒禕,真好。
“蘇陌,你什麼時候給老子整出兩條人命來了!”蘇尚打量著自己的兒子,暗暗掂量他話裡的可靠度有幾分。
蘇陌搖了搖頭:“是一條。左善懷裡的叫趙席然,是我和淺淺在路上撿來的,不過日後,他便是我的長子了。”
蘇鶴笑得鬍鬚都在顫抖,他一把推開了蘇尚,兩眼發亮地看著襁褓中的兩個男孩子,不停地點頭:“好,好,好……孫媳婦兒,咱們蘇家虧了有你,總算有後了啊!”
“爺爺說的哪裡話,淺淺不敢當。”淺寒終於不再猶疑,微笑著接納了這些家人。
“二哥,二哥!”這時,門外又跑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笑容滿面,“聽說你帶了二嫂回家?”他轉身看見了淺寒,不由大驚:“天哪,二哥,你先斬後奏啊,真是高速度!”
蘇陌半眯起眼:“江南……”
“啊哈哈哈……”江南撓了撓頭,“娘讓我來說一聲,房間都已經收拾停當了,二哥可以先帶二嫂去休息!”
正巧禕兒扯開喉嚨開始大哭起來,左善忙道:“小姐,小少爺是餓了。”
餓了?淺寒不由又開始臉紅起來,求救般的看向蘇陌。蘇陌微笑著攬過她:“爺爺,爹,我帶淺淺回房。”說罷,三個人便揚長而去。
兩人一走,眾人便討論開了。
家丁某:“公子好厲害啊!”
家丁某某:“是啊是啊!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丫鬟某:“哎,咱們來賭一局吧。方才府門口,咱可都聽見了綰兒小姐下的戰書了。你們猜猜,少夫人和綰兒小姐,誰更勝一籌?”
丫鬟某某:“還用說,肯定是少夫人啦!看公子對她百般呵護的樣子,連人命都搞出來了!我押少夫人!”
家丁某某某:“那不見得!綰兒小姐豈是善罷甘休的人?我押綰兒小姐!”
一時間,花廳前便押注聲四起。相比起來,押淺寒的人自然更多一些。
江南摸了摸下巴,湊上前去:“舅舅,您覺得呢?”
蘇尚笑而不語,眸中閃過一道精光。蘇鶴中氣十足地大喊:“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孫媳婦兒了!綰兒肖想誰也不能肖想她親舅舅吧!”說著,他也自掏腰包,押上了淺寒。
“既然這樣……”江南點了點手中的錢袋,然後道,“五十兩,我押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