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之桃
第一次見到肖堯,不是在廈門的海邊,不是在他高三的畢業禮,也不是在肖家,而是在媽媽的照片上。
少年的時光在不停的搬遷中逝如流水,我很少去記住什麼東西,因為有太多在我還沒來得及記得便已失去,唯有記住並且放在心上的便是肖堯的臉。
小時候,媽媽每天都會讓我練琴,然後說很多跟他有關的事。在我眼裡,肖堯是個聽不膩的故事,他的聰明、他的調皮、他的與眾不同都被我一一記在心裡。然而,我腦海中對他的印象就只有那張照片上的小男孩而已。
由於媽媽生完我之後月子沒坐好,且家裡頻繁地搬遷,她身體一直很差。同時,我又預備上初中,爸爸便決定在一個地方先住下。原本他們是想讓我在江浙一帶上學,可是我說,我想回出生的地方看看。
於是,我們舉家搬回了G市。
我很想見到他,看看這個我從小見到大的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他的名字並不難找,在網上一搜就有很多關於他的訊息。我看到他長大後的樣子,跟照片上小時候的他很不像,眉目深刻,卻隱含著一種傲世的清冷。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脫了韁似地亂跳。
我迫切地想要見到他。
我從來都不是個感情濃烈的人,因為我怕失去。但一旦認定了某些東西,我定然不會輕易放手。
初一的時候,他已經高二了,雖然同一間學校,但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分開的,每到體育課的時候,我們便會穿過馬路到他們那邊的大操場去。
我和媽媽一樣,並不擅長運動,所以爸爸一直給我辦體育免修。而那兩年,我和他的體育課恰巧在同一時間上,他選的是足球,於是那兩年的體育課,我一直坐在角落看他在球場上熱血飛馳。
那是一段讓我感覺十分滿足的時光。初中時我並沒有朋友,因而並沒有人知曉我喜歡他。
是的,不知何時起我就這樣喜歡他,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節課都是體育課,只為了能看到他。
初二的某天,我偷偷跑回學校去。他已經高三,還有一個星期就高考,我知道,他會在的。怕以後再無法見到他,我總要多看他幾眼,可是不知道要再多多少眼,我才會滿足。
當時課室裡沒有人,我就往另一邊的走廊去。而在那少有人經過的走廊另一端,我看到了一對穿著校服的男女在擁吻。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腦袋上衝,轉身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孟嘉琳,她長得真的很好看,好看得我自卑起來。因為那時,除了爸爸媽媽,從來沒有人說過我漂亮,因為我的冷淡,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大家恨不得對我敬而遠之。
我一路跑出了學校,不知跌了多少跤。茫然回到家的時候,爸爸卻把我帶到了醫院。
媽媽出車禍了。
無論多少次想起來,那天都是我無法忘記的夢魘。我出門時媽媽還好好的,溫柔地朝我微笑,不過數小時,再見到她,她卻面容蒼白地躺在加護病房,全身插滿了管子。
在我和肖堯沒有認識之前,爸爸媽媽是我生活的全部。
因此,媽媽離開以後,我的世界坍塌了一半。
那年夏天,爸爸把我帶到了廈門。
我一直記著廈門暗藍色的海,雖然沒有馬爾地夫那麼美如天堂,但我一直記著。我記得高三去廈門的時候,肖堯曾經問我是不是很喜歡海,我說是。因為那片海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那時的廈門因為颱風來襲顯得分外沉鬱,我站在海邊,竟恍惚地往暗藍色的深處挪步。我只想,若是能跟著媽媽一起走,那該多好。
他是把我從迷茫中拉回現實的一雙手。
我猜他一定不記得當時的我。生來就長得矮小的我那時瘦弱得像個小學生,再加上一頭亂糟糟的短髮,他一定以為我只是哪個不顧性命跳下海玩耍的頑皮小鬼。
可我卻認得他,認得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但我清醒之後還來不及叫他,他就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和孟嘉琳在廈門去見孟啟山夫婦。他們僅是高中畢業,就開始謀劃彼此的未來。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見他,想到無法抑制自我。
我決定考G中的高中部,繼而考上他所讀的A大。他是我的目標、我的夢想,我想接近他、靠近他,哪怕我這樣傾盡所有地努力只能讓他聽到我的名字。我不在乎。廈門回來之後每一天,我都會寫日記,並且蒐集有關他的一切。我喜歡他,喜歡到忘我地發狂。
初三畢業的時候,我因為體育免修的問題差點考不上G中,原本爸爸是想我讀其他學校,但見我態度這樣堅決只好去找肖爸爸。他們雖然失去聯絡很久,但肖爸爸還是很熱心地幫我解決了入學問題。也因此,高三爸爸要到國外,我第一個就想到了肖爸爸。
搬到肖家是個意外,卻也是我有意為之。我想接近他的生活,就算只是默默地愛著,我也滿足。愛讓人的貪念瘋漲至無限大。
然而真正接觸之後,我才發現,肖堯的性格與我所想的有些出入。
他外表優雅清冷,內心卻高傲頑劣。他似乎並不喜歡我的到來,因而在剛開始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總是相互算計,卻又樂此不疲。我不想示弱,因為我知道他會放入眼裡的只有一種人,就是他的對手。
可是後來卻亂了,在他戲稱我是他女朋友之後,在他把我以未婚妻的身份介紹給孟嘉琳之後,一切都亂了。
我摸不透他,不知道他對我的好到底是責任,還是對孟嘉琳的報復。就算後來我站在孟嘉琳面前,容貌、才情不相上下,但或許因為她是肖堯的過往,是他唯一曾經談婚論嫁的女人,從前第一次見她的自卑感又再次蜂擁而出。
我豎起了滿身的尖刺,把接近我的人扎到偏體鱗傷,可是內心卻被肆虐的自卑完全淹沒。
我愛他,他卻不知道。所以,我說不出口。
我害怕,我怕極了。即使幸福唾手可得,我卻因為害怕失去而不敢接近,我寧願彼此傷害,寧願逃避,也不願意相信他的真心。他越自信,我越不安,心裡總是有把聲音在控訴我們的不合適,可又不願意離開他。
孟嘉琳懷孕的事,成了我逃避的藉口。我曾迫切想要接近他的世界,如今卻急迫地想要逃離他的身邊。我只想要默默地愛著,不讓他知曉,我後悔了,我不該接近他的世界,夢應當維持它原本的模樣,戳穿了它便消散無蹤,露出生活原本猙獰的面目。
但我逃不出,他不在的時候,回憶侵滿我的生活,滿心滿眼都是他挺拔的身影,一直這樣愛他的我,如何逃得過?
——你若是深湖,我已縱身跳入,即使被掠去呼吸,也只願沉在你懷中。
有時想,若是再來一次,我會如何抉擇,仍是想方設法來到他的身邊,抑或懷抱著那凌亂的夢鬱郁度日?也或許,我未來會再遇見另一個人能夠與我共度餘生?
每當我這樣說的時候,他總會露出不屑的目光,因為在他眼中,我逃不出他的世界。他總是這樣狂傲,因此他在我們僵持的那段時間所展現的不安讓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讓我知曉,我是特別的,如同他至於我。
他曾說,如果你是將就,我想讓你將就一輩子。
阿堯,你可知,若你不願同我一齊,其他人便連將就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