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悲涼
她變得不再那麼憤世嫉俗，變得不再狠辣凶惡，被陰霾籠罩的內心裡，像是突然照進了一束溫暖明亮的陽光，薰染的她難以自抑，淚流滿面。漸漸地，她習慣了一副清清冷冷的面孔，性情也跟著變得清冷而淡漠，彷彿任何事都再也無法令她有更多的情緒呈現。那些深埋在心底裡的憤恨、冰冷、傷痛、悲歡……彷彿也都隨著她離開那個家而漸漸淡去，雖然她知道那些傷痕會一輩子跟隨著她，但只要她不去觸及，那痕跡，終將有淡去的那一天吧？
然而，天不遂人願！
“我離開了那個家，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然而十七歲的我，卻是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可以自由地呼吸生存！我現在住的那棟房子，是他們唯一給我的。那時候我只是一個學生，沒有任何的生存能力。接受了那房子之後，我知道自己再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生活！從那時候起，我開始了日夜打工的生活，一邊上學一邊養活自己。可，畢竟那時候我只是學生，能夠打工的工作並不多，偶爾一個機會下，我認識了一個酒吧的老闆。那之後，我便開始在他的酒吧裡做舞女！”
時影舞的聲音淡冷無波地緩緩訴說，莫寧聽著卻是一波接一波的震撼，一波接一波的驚心！
時影舞望著莫寧的清亮而微冷的眸，淡然一笑，一臉雲淡風輕的道：“大姐，不必為我感到愧疚。這些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如今能夠坦然地講出來，我覺得我已經好多了！反而，我更應該感謝你！我這一生，如果不是在那年遇見你，如果不是與你的一番打鬥，也許今天的我，早不知變得什麼樣了？我曾經驚異於你有那樣一個甜美可愛的妹妹，我更驚異於你們姐妹倆的相處竟可以那麼自然溫情。後來我暗中觀察你很久，知道你擁有了一個怎樣的家庭之後，我便試著讓自己淡然。我羨慕你有那樣的生活，我更敬佩著你的直接爽利和眼眸中的凜然正氣！可以說，是大姐改變了我這一生！”
“不……”莫寧只能虛弱地應著，微微搖頭。影舞說的雖然雲淡風輕，可是她卻幾乎無法想象，這中間的艱難辛苦有多難捱？！
“我唯一要求時本清做的事，就是要他幫我轉學。”說到這，時影舞燦然一笑，看到莫寧驚異又瞭然的眼神。她接著道：“高中畢業之後，我失去了你的訊息。一時間也沒什麼事可做，恰巧那時候我聽到了關於我親生母親的訊息，據說她在某一家酒店裡當舞女。所以我放棄了上大學的念頭，繼續混跡在各個酒店、酒吧等娛樂場所。然後就是現在的這家‘香香酒店’！這家店，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當年把我留給時本清時，本以為是為我好，可以讓我過上幸福有前途的生活，然而她怎麼也沒想到，我最後竟然也落得和她相似的境遇！我母親當年沒有拿時本清的一分錢，而是靠著自己的付出，慢慢地一點一滴地積攢，終於有了現在這家‘香香酒店’！”
“在我輾轉終於見到母親的面時，那時候的她已經是生命最後的彌留之際。孤身一人的她，躺在病**，整個人乾瘦得猶如枯樹枝……我站在那裡，母親緩緩睜開眼，令我奇異不解的是，她一看到我就微弱地笑了笑，輕輕地喚我‘香香’……”
“……其實我以前的小名就是叫‘香香’，這是母親小時候幫我取的名字。第二天當我再到醫院的時候，只看到一床的冰冷空寂……病床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把鑰匙和一些檔案合同。那是‘香香酒店’的轉讓書，署名是給我的……我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暗暗關注著我……”
“後來我便一直在‘香香酒店’裡留了下來，經營著這家店。酒店內的浮華虛誇，我早已看盡看透，而我的心更是早已麻木不仁！當有一日，我看到一個女孩子跟一群流裡流氣的男人到了我的酒店時，我除了最初的一點小小的驚異之後，便冷漠地別過臉，不再看一眼。那一晚，那個女孩被那群男人灌了很多的酒，很明顯是被灌醉了。在那群男人色迷迷的目光下，那個女孩被帶進了房間……我知道那個女孩從一開始進了酒店之後就看到了我，那時候她一臉震驚過後，便揚起不屑而譏嘲的冷笑！而當她迷迷糊糊地被那群男人拽進房間時，我又在她的眼神中明顯看到了求救！對於那一切，我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漠然冷靜的近乎冷血！第二天，我在那個房間門口看到渾身佈滿傷痕，衣不蔽體虛弱無力的那個女孩。那女孩在看到我時，非常古怪地笑了，然後輕輕喚了我一聲‘姐姐……’”
“其後，我又多次見過那個女孩——時本清的女兒，時靜蘭。她好像換了一個人，眼神裡的驕縱依舊，眼底卻又像是多了一層霜冷和幽黯。她每次出現，身邊總是跟隨著一大群男人，每個男人對她皆是一臉垂涎之色，而她似乎很享受那種被眾星捧月地對待的感覺，往往無意間眼神一瞟，對我射出一絲挑釁的厲光……”
“這一切，我都只是漠然以對。無論是她的挑釁還是後來她找人暗中攔截我，意欲對我圖謀不軌，我都沒有任何情緒的動作。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能做，我也確實什麼都不想做。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時本清會來找到我。”
“那一次，是我離開那個家那麼多年之後他第一次主動出現在我的面前！為的，是要我幫助他的女兒脫離那群男人。他知道我高中時曾混過幫派，也結交過一些幫中人物，定是有方法的！況且那時候的時本清，正在為競選市長做準備，關於他的一切事宜都應當沒有任何瑕疵。”
“我當時很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嘴脣張開，笑不出來的感覺特別難受！後來我又一次遇到時靜蘭和一群男人出現時，我出手了。然而我出手之後，時靜蘭冷冷地瞪著我，目光中是從未有過的狠厲和陰毒。她的目光冷銳鋒利的猶如一把刀子，彷彿要生生地紮在我的心尖之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錯了！我不該出手，或者，不該出手的這麼晚！”
“時本清終於當了市長，而他的女兒，也徹底成為了一個個黑幫混混們的玩物！她在各個大大小小的幫派中周旋，靠著姿色，靠著巧笑倩兮的手腕，逐漸踩過一個個小幫派的大哥頭顱……”
“前不久，時本清再次找到我。目的是要讓我想辦法勸他的女兒回家！大姐，你知道麼？我聽到這個事時其實真的好想笑！這太可笑了！”時影舞一直平淡敘述的聲音中還是忍不住有了笑意，只是那笑意，卻像是寒冰中僵凍住了冷劍，聽來有一陣刺骨的寒。
莫寧忽然想到那次她去香香酒店找影舞，碰巧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難道，那個人就是……
時影舞像是也想到了上次莫寧去找的那回事，她嘴角揚起一抹冷嘲，淡淡地解釋：“上次你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是時本清的祕書。人家現在是市長了，總是不太方便直接露面的……”
莫寧恍然，心中卻更多了一分悲涼！
“昨夜，時本清又打電話給我，要我今天來警局，以時靜蘭親屬的身份來處理這次的事件！呵呵，其實我已經不記得這是這麼多年來第幾次接到這樣的類似任務般的命令了！”時影舞的嘴角勾起，清麗的眸子一片冰雪似的冷。
“影舞，你……何必？”莫寧淡淡地道，眸中有不忍和心痛。
“是啊！我何必？”時影舞暗淡地一扯脣角，眼底似有層層水霧瀰漫，可莫寧卻沒看到有一滴淚水流出。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然而再三眨眼之後，她還是看到影舞的眸子似有水霧，卻清明澄澈如初，透著沉靜淡漠的冷然之豔麗。
莫寧此時終於發覺到一直覺得怪怪的那股感覺來自哪裡？
她這個聽故事的人，都被感染忍不住落淚，而影舞，竟是一滴淚水都沒有！是流乾了？還是，她的心已冷漠至此？
時影舞望著莫寧的神情，忽然笑笑，不在乎地道：“其實沒什麼的，我習慣了。”淡淡的語氣，還是沒什麼情緒波動。“其實我還是有點慶幸這次的事情由我來處理。我不相信何胤東是那樣的人，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事。時靜蘭那裡，我會著重去查她與什麼人來往，大姐，你就從何胤東那邊下手如何？”
莫寧聽她的話覺得有點奇怪，她“咦”了一聲，問道：“你怎麼知道何胤東是個怎樣的人？”以她的記憶，好像影舞和何胤東沒怎麼見過面吧？更別談有什麼特別的瞭解了。那，影舞為何如此肯定？
時影舞脣角一勾，笑得有些詭異。“你以為你不說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就猜不到麼？”
莫寧有些心虛地一窘。
“大姐，歡歡的父親……就是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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