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刀又一次成為傳奇。
當她經過一個鋪子時,終於看見鋪門口掛上了她曾經的夢想:
寶刀形狀的小掛件!
“如果有一天,天下好多好多鋪子,都能畫上這樣的標記,爹爹、艾伯伯他們看見,就知道我在哪裡了。他們就能來找我了。”寶刀曾經這樣想。
可她如今知道,那只是可笑的幻夢。
白頂天他們,已經全都死掉了。餵了狐君。成為狐君回到人間的祭品。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白頂天他們,只是強盜而已。一寨的強盜,死了就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對於阿星、簡竹他們來說,白頂天在當武將的時候,幫助君主,鎮壓民間悼念狐君的活動,後來可能還參與策劃了雪鴻夫人的神祕死亡、並追殺過阿星。兔死狗烹。白頂天最後被君主猜忌,不得不逃亡為強盜,重新撞上老對頭,以至於死在強盜窩裡,真真兒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可說是死不足惜!
然而寶刀腦海裡,對他們的印象,不是這樣。
寶刀記得白頂天威風凜凜的朝大狗瞪了眼睛,大狗四腳就癱軟了。白頂天親手把寶刀攙上去:“坐!丫頭,有爹在呢,甭怕!”
寶刀還記得白頂天在山坳裡跟二孃吩咐:“點子來晚了,我們今晚通宵設埋伏,回不去。你就說寶刀說,我吃過啦!有好酒有好肉,美著哪!她別擔心,早點睡。”寶刀躥出去:“爹你騙人!哪兒有酒肉?”白頂天臉頓時就黑了:“這丫頭怎麼來了?誰負責看她的?拎回去拎回去——好閨女,閨女心肝肉,你別哭,爹一會兒就回去,聽話,啊……”
寶刀還記得山下有隊伍來了,白頂天振臂一呼:“兄弟們跟我來!”人精馬壯,呼嘯衝騰,那士氣、那熱情,讓小小寶刀的血都沸起來。
——如果說,她的血,還有沸騰的能力的話。
她手冷腳冷,都是因為血氣冷。以前她還能表現得很有希望、很有力氣、很有奔頭的生活。現在她簡直懶了。
看到鋪子門口的刀形小掛件,她也就是站著看看。
“瞧啊!”張大佬以為她沒注意到,特別指出來給你看,“那掛的,就是寶刀姑娘你啊!”
“什麼意思?人家把我拴了繩子掛在那兒?”寶刀淡淡道。
“呃不是……”張大佬不知這小小少女身上出了什麼事。以前看到她,覺得糯糯軟軟的,像剛蒸出籠的軟米糕,沒事都想戳一指頭玩玩。如今,她還是軟軟的,然而神氣變了。張大佬想招惹她兩句,往往自討沒趣,自己都尷尬起來,為了把話題繼續下去,只好虛張聲勢、表現出更大的熱情,“寶刀姑娘,你是被當成吉祥物了啊!吉祥物!”
“哦?”
“是啊!您能從沙漠裡面回來,而且立刻又掀起新的商業旋風,這簡直是——”
“那他們應該把沙屋建築隊供起來才是。”寶刀道。
在畫城雪沙腹地,寶刀艱難跋涉著,遇見了一支隊伍。
畫城裡最常見的隊伍,便是商隊。
然而深入那樣的腹地,商隊也不多了。若有人煙,幾乎都只是為了深入那裡開採礦石。有隊伍來往,也不過是運出礦石、運進食水的。
那樣的隊伍,遇見旁邊有落難者,根本就不會出手援救、只會出手掠奪。
掠奪落難人,說起來是很殘忍的事,可是……
可是如果你也生在那裡,時不時可能會被人啃一塊肉去,你也正是踩著人的皮、肉、骨、血往上爬。在開採礦石時,你終於找到了一塊質量良好的石頭,它可以抵你一生的嚼用。轉身,卻見你的同伴向你舉起釺子,想用你的一生、去換他的一生。你是這樣掙扎著活到現在,混到一份還算輕鬆的差使:採購!一塊人頭那麼大的黃金,換一車肉食、脫水易儲存的蔬菜、還有水,遠遠運回礦點,一路想吃就可以吃、想喝就可以喝。這是多美的生活!路邊忽然看見一大塊肉,抵得上半爿肥豬了。肉裡還有血,能放一罈子。半爿豬、一罈水……對,是血,不過喝起來可以解渴、又比清水有營養,所以可以賣到很貴……視情況而定,應該可以換拳頭那麼大一塊黃金了!
你以前,拼死拼活一個月、十個月、一年,沒撞上運氣,忍渴忍餓,也不過攢下指頭那麼大一塊金子。
如今半路就可以捎上拳頭大金子的食水,你揀不揀?
唯一要費的事兒,就是彎個腰,伸出手,把那“食水”的一點點小掙扎掐滅了……
殺人?對!當然是殺人。
殺人有什麼特別的?
殺有什麼特別的?
殺螞蟻、殺蜘蛛、殺小甲蟲,孩子都能辦到。你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很特別的。對吧?
重點不是“殺”有什麼不好。只要常見、而且必要,你就可以接受它。人類就是這麼容易適應。
正常情況下,寶刀在畫城腹地艱難跋涉,遇見一支隊伍。她身上沒有佩戴足夠保護她的標誌,而且現在畫城本來就在動盪中,各種勢力都沒以前控制得那麼嚴。隊伍裡的人會很願意把她揀成運送的“食水”之一。
幸運的是,寶刀遇見的乃是建築隊。
沙裡的人要居住,住的是沙屋。就像阿星曾遇見的那樣。
阿星遇見的沙屋裡的居民,斤斤計較、毫無禮貌,想拿阿星奇貨可居,最後被阿星報復得生不如死,終教何四大慈大悲搞死了。
寶刀遇見的則是螺膠築屋隊。
不知其他城池的建築隊,拉的最貴重材料是什麼?畫城裡的沙屋建築隊,拉的最貴重材料是螺。
螺本身倒也不貴。就算千里迢迢運進沙漠裡,運費也仍然算不上特別貴。畢竟螺小嘛!體積重量都小,運起來算方便的。
——如果只運死螺,那運起來就真的很方便了。
問題在於,建築隊拉著這些螺,是要讓它們分泌螺膠,好把沙子膠在一起,做沙屋的。
若是直接運膠,不如運活螺。
要運活螺,就必須把它們儲藏在水裡!
畫城的水有多珍貴,這些螺就有多珍貴。
建築隊把水分成很多份,把螺也儲藏在幾個皮袋子裡,袋子裡放溼絮,隔一段時間,把水注進去一點點。膠螺不像魚那樣需要全身浸在水裡,所以用溼絮就足以保全它們的生命,這一點還算好。膠螺需要環境清潔、水份新鮮,所以隔一段時間,就要把陳水絞出來、換新水進去。
一般來說,建築隊的人都喝不上好水。他們得優先保證好水給膠螺用了。等絞出來的陳水,他們再喝。
膠螺在水份不足的環境裡,會分泌一些膠,滋潤自己的口鼻。於是陳水裡也會帶一點點的膠,不多,不會嚴重影響身體正常運作。然而也要小心。如果剛喝完水,立刻緊緊閉上嘴巴,萬一那點水裡正好螺膠的殘留量比較大,把嘴粘住了……
倒也不至於這輩子都不能張嘴,反正嘴脣上要脫一層皮也就是了。
於是沙屋建築隊裡呆慣的人,都落下一個毛病。人家沙漠裡的人喝完水,都立刻緊緊把嘴抿上,減少水份蒸發。他們喝完了,把嘴張著,晾乾半分鐘,才敢合上。
寶刀遇上他們時,正見到兩個人輪番張嘴。他們見到了寶刀,嘴也不用合上了,“呵呵”笑著朝隊長道:“報告!揀到一隻小豬。”
隊長呵斥他們:“別亂講!把小姑娘嚇著!”然後和顏悅色的問寶刀:“小姑娘您哪兒人呀?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建築隊長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曉得沙漠深處忽然出現一個小姑娘,大為可疑,非奸即盜,先問一問,以免誤得罪了人。
建築隊長之所以是隊長,建築水平還在其次,江湖手段那是必須達標的。
寶刀被他一問,就想哭。眼淚實在太珍貴了,淚腺學會了小氣,酸酸的應付了一會兒,沒有真的流出淚來。
旁邊一位沙工鬆了口氣:小姑娘,還好你沒哭!若哭了,怪叔叔我會忍不住撲上去舔的!含鹽份的水珠!這玩藝兒可不能浪費哪!
寶刀不久前在沙漠深處,遭遇沙崩。那沙崩本是簡竹用符催發出來的,威力不小。幸虧旨在摧毀密洞,除此之外並沒有浪費力氣。寶刀等三人當時都在洞外,符咒之力往洞裡去,威力波及到他們,但並沒有直接針對他們。所以他們還有逃生的餘地。
也幸虧三人都是練家子,多多少少有點功夫,所以可以抓住逃生的機會。
阿星不但逃生,還跟寶刀、無常君失散了。寶刀之逃生,可是跟無常君一起的。
——她就緊揪著無常君,想不留在一起都不可能。
塵埃落定之後,無常君不可思議的盯著寶刀:“你為什麼救我?”
他用的字,是“救”,不是“揪”。
無常君身中奇掌,待逃命時,曼珠沙華怒綻,他實際上已經沒有逃生的餘力。都是寶刀救了他。
無常君這輩子,被人緊緊揪住過好幾次。有時候,是他的敵人想殺他;有時候,是弱小者想求生存,想緊抱住他的大腿。前一種情況,他最後總是能完成反殺。後一種情況,他會鎮定的把弱小手掌砍斷。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