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已經釘出幾批小舢板,停泊在水邊。灘塗上找到東西,就先擱在舢板上。聚得多了之後,專人把舢板一點,撐開去,將東西運到集中處理地點。那地方又有食水組、建築組、衣物組等人員,分門別類做處理,必須運到內陸的,再由專人運過去。
在分揀的過程中,也有人想把好的先昧下,人家看了不服氣,吵起來,差點演化為打架,官差與地保彈壓了幾次,痛罵:“再不好好做,回頭一起餓死!”這才好些。
然而官差與地保也是人,整個過程中,少不得也有些兒偷偷的中飽私囊,先顧了自家。這卻也說不得了。
整個藍蘭島,大秩序還過得去,這就已經不容易。多虧高嶺上那個螞蟻頭兒坐鎮。
寶刀覺得整個跑來跑去拾荒的過程,真是太好玩了。拾到很重的東西,就背在背上,沿著沙灘慢慢兒的拉,拉近舢板,發現有個水溝。原來是一些力氣非常小的小朋友,也在海灘旁邊幫忙,在沙子上掘出溝來,放進海水,像什麼木板之類的,拉到這裡,拖到溝中,藉助海水的浮力,再往舢板那兒拖,又省好多力氣。
把繩索和木板都卸到舢板那兒,她看見兼思也回來了,帶回一條鹿那麼大的死魚。
“這裡真好。”寶刀心滿意足地對著兼思感慨,“我都想住在這裡了。”
兼思感慨回給她:“你可真能隨遇而安。”
“嗯……”寶刀想了一下,這算是誇獎還是譴責。最後她決定還是誇獎,於是笑了。
一子也回到這邊。她拖回來一柄槳、一團可食用的海帶。
這麼點東西,簡直不必用“拖”這個字。
以一子的能耐,出去找一趟,只帶回來這點東西,寶刀覺得有點詫異。
當然嘍,找東西這回事,還得看運氣。她這趟運氣不好也有可能。但是……總覺得有點奇怪啊!
一子把東西放到舢板上,驚喜對兼思和寶刀說:“太好了!你們——都在。”
神祕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這傢伙果然有祕密。
寶刀蹦噠蹦噠跟在她身後,兼思押陣。三人到了一個枯洞中。
洞裡原來浸著水,石壁上還生著厚厚的苔。海嘯之後,地理髮生變化,這條洞的水道斷絕,洞底枯了。很多小魚,留在苔上,已經**。
耳邊隱隱還能聽到海水在石隙間吞吐的呼嘯聲。
寶刀等人進到洞中,一時眼睛有點不適應裡頭的昏暗。有人招呼:“小心點,那邊有條縫隙。當心掉進海里!”
洞裡有個男人,一望而知便是海民。他的面板質地、走路的方式,只能是長期在海上生活才培養出來的。
一子找東西時,找到洞旁邊,正想,可以兜一些魚回去了,便聽見呻吟聲:“救命!救命……”
正是這海民,腳卡在了石洞隙中。一子幫他脫險。他為了表示感激,決定向寶刀他們指條明路。
“你們不是想見島守嗎?”他說,“實話跟你們講,這裡的官員見功就上,見事就推,絕不會真的叫你們見島守的。但我認識一個人,他的房子很結實,肯定沒有被風雨破壞。我帶你們一起去。他可以先借你裝置做紙。如果確實如你所言,他跟島守有私交,可以直接為你們引薦。”
瞌睡就來枕頭!這倒是好事兒。
一子覺得真幸運,便引兼思、寶刀來,問他們的意思。
海民繼續吹得天花亂墜。只要他們三個肯扶他去!他會讓那個結實房子的朋友重重酬勞他們三個。清水洗澡、牛奶洗臉、葡萄酒泡腳!
吹得太凶了,反而有點不靠譜。兼思和一子看看他的腳:真的有傷到不能走路、非要人扶這麼嚴重嗎?
似乎有點可疑……
到底可疑在哪裡呢?他們又想:這人撒謊騙他們去一個地方,又能有什麼好處?
對望一眼,兼思和一子達成了共識:去看看他搞什麼花樣也好。
他們招呼寶刀一起來扶人。
本來對此應該最熱心的寶刀,卻蹲在幾個水坑旁邊傻盯著,然後就滿洞打轉。
那些水坑現在對她來說,比麻料啊、造紙什麼的還重要。
因為造出好紙、揚名立萬、跟爹團圓,都不是一時半會兒急得出來的事。可這些水坑裡的魚,眼看要死了。
應該是泉眼斷竭、洞水外流時,這個洞底坑窪不平,所以就留下了大大小小几窪水。
不幸的魚們,已經在苔上慢慢晾成魚乾。幸運的一些魚,留在水窪中,苛延殘喘。
就連寶刀都看出來,困在這點地方不出去,它們遲早要死的。
她忍不住想,到底是大變故發生時,直接死了的魚幸運,還是留在水窪中,慢慢耗死,來得幸運?
寶刀想把這些魚兒都放回海中。可是這個洞離海邊太遠了,一遍遍的攏起魚兒去放生,實在不現實。
好在是洞中多有石隙。寶刀在洞裡轉了幾遭,功夫不負有心人,被她找到一條空隙,是直通大海的。在隙口可以看到水面,是活水,而且水面波瀾並不凶猛。
她一喜:這些魚兒命大!
便伸手去掬魚。
這些魚也是可憐,擠在面盆那麼大個地方,見到人手,想逃,都沒處兒逃去。
寶刀試掬了一條魚兒,投入石隙中。
那魚兒落入水裡,好生歡喜,略浮一浮,似在觀察環境,隨後咕嘟甩尾遊走了。
凝眸看一會兒,不見魚兒回來。
看起來下頭確實是活路!
寶刀大受鼓舞,走來走去。來來回回的放魚兒。兼思他們叫她時,她正滿身溼魚腥。
“你忙這些幹什麼?”兼思當先問。
那傷腳海民也催促:“我在這裡等很久了,已經浪費很多時間。快走吧!”
寶刀還是再放幾條。
一子環顧洞中,道:“你不可能把它們全放走。就算我們一起來也辦不到,你明白吧?”
寶刀明白,大家的時間都寶貴。人還救不來及呢!吃的魚還不夠呢!怎可能花太多時間在洞裡?可是——
她又放走兩尾魚兒,溼答答甩著水跟一子他們會合:“多放一條也是好的!”笑得有點壞:“我知道你們等我多一條魚的時間總是肯等的。”
兼思張開嘴,脫口而出:“君子遠皰廚。”
一子又沒聽懂,皺眉問:“什麼?”
也是古早禮家有名先生的教誨:君子要離廚房遠一點。
當然又有反對派抓住這句大做文章:男人了不起啊?君子了不起啊?廚房不進?靠近點都使不得?都沒人做飯,瞧你餓死!
但兼思對先賢文章研究得很透,曉得那位老先生的意思是:廚房裡難免要殺生。君子要有惻隱之心。餐桌上的肉固然斷不掉,但總不忍心親自走到那裡去看人家殺生。
反對派頓時又冷笑了:多麼假惺惺!不忍心殺生,有本事就吃素啊!又想吃肉,又不想看殺豬,有這麼假模假式的說法嗎?
禮家的一切儀式、關心、在乎,傳到後世,確實往往都變成了假模假式。但考究禮家先賢的初衷,其實是深具苦心的:
人貴乎中庸!
也就是說,人這種東西啊,註定了這點資質。不可能人人吃素當神仙。不可能人人把一切事情都做到盡善盡美。那麼,在承認人類侷限的前提下,要求不要太高,但求“無愧我心”,已經算是難能可貴的君子。
寶刀不能救洞裡所有的魚、不能要求別人跟她一起救魚、不能從此戒魚戒肉戒犖腥,可是此時此地,在做得到的範圍之內,她不殺生、盡力去多救一條命。這種力所能極的小小善舉,正是禮家聖賢推崇的境界。
兼思文曲星照命,在百家千派中,他最敬佩的也正是禮家。他覺得,其他各種流派,什麼法、什麼兵,都只是工具而已。只有禮家,為人類劃下了規矩,正像太古聖人劃下十二城池,表明上看來,不通人情、強求後人墨守成矩,但實際上,定份止爭,恩惠無涯。
可惜,太過於高遠,往往被人笑成傻子。上古聖人被贊為大聖人,那是因為他除了高遠,還有本事。硬是有實力把十二城劃定下來,設的靈力護持,幾百上千年都生效。他這麼深厚的實力,做的事若不是劃定城界,而是建立帝國、殺人盈野、或者別的什麼任何人類想得出來的壞事、霸事,這片大陸上人只要沒死絕的,到現在依然要稱頌他:某帝、某皇、某霸,真真的強者、豪傑!
對大多數人來說,理想、道義,都不重要。實力才重要。
兼思偏偏向往的是道義、信奉的是禮家。
他從安城京邑逃離,因為“小杖受,大杖走”。父親責打他,他不反抗,乖乖承受。父親考慮對他下手,他為避免父親失子之痛,只好自己逃跑。
之所以逃了之後卻不遠離,因為“父母在,不遠遊”。父親尚在,他沒有盡孝,不敢跑得太遠。
嚴謹的守禮之士,在大多數人眼裡,就成了傻子。
就像寶刀救魚,別人看來,何嘗不是傻事。
只不過,寶刀救魚,至少還有魚受惠。兼思守著如此高明禮法、作了如此的君子行徑,到底誰受惠?
一子問他提起君子遠皰廚,是什麼意思?他走出十多步路,心裡已經想了這麼多,終於只能答道:“果然看了生靈死狀,就不忍吃了。”
寶刀在旁反駁:“咦?吃還是要吃的!你這人死心眼歸死心眼,也別太過份好不好!”
一子“噗哧”一樂。兼思苦笑。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