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已聽見浴室傳來嘩嘩水聲,磨磨牙,隨手拿起貨架上的一袋零食拆開。她說客氣話,以為周逍會來放水罷了,誰知他竟然當真來洗澡,還要不要臉!方已嘴裡塞滿薯片,嚼得“咔吧”響,想起戴妮昨天的話,不由擰眉。
戴妮知她想去同學會,如盯怪物一般盯她許久,半晌才說:“如果你能幫我把還款期限推遲兩個月,我就帶你去同學會。”
十年時間,時移世易,即使當年好友都不見得會聯絡交好,更妄論方已這位當初被全班孤立忽視的普通同學,除卻戴妮,無人會替方已領路。
方已狠狠嚼著薯片,不小心又咬到舌頭,“嗷”一聲急急忙忙吐起舌。
周逍悠哉遊哉沖澡,打量洗手間,方已已進行改造。熱水器新買,牆上新增鏡子,塑膠筐裡有洗髮水沐浴液,髒衣籃裡無衣物,百葉窗上竟然有鬼臉圖案,半夜來上廁所怎麼沒把她自己嚇死。
周逍關水,擦淨穿衣,隨手翻了翻鏡下置物架上頭的小東西,有幾個髮圈髮夾,一把梳子,一瓶洗面奶,一個指甲鉗,對於女生來說,這樣的洗手間太簡單幹淨。
方已想上廁所,聽見水聲消失,立刻跑到衛生間門口做準備,誰知裡面遲遲沒有動靜,方已喊:“你好了沒有?”
周逍不迴應,方已再喊幾遍,隱約聽見一點聲響,她附耳到門上,“咔嚓咔嚓”,周逍竟然在剪指甲,方已拍門:“喂,我那是剪手指甲的,你在剪哪裡的指甲!”
“腳!”周逍言簡意賅。
方已踹門:“出來!”
“還有五個腳趾。”
方已欲哭無淚,可恨這種舊門是門內拴鎖的,否則她一定找鑰匙衝進去!
三分鐘後周逍終於出來,方已坐在摺疊凳上,一臉仇視。周逍與白日打扮不同,白天他穿正裝,如今穿的卻是簡單的t恤和休閒短褲,腳上踩人字拖,沐浴後神清氣爽,連胳膊上的肌肉都很是囂張。
方已盯一會兒他濃密的腿毛,還有短短的腳趾甲,嫌棄地撇撇嘴,眼看周逍連道謝也無就要離開,她騰地衝過去,張開雙臂擋在門口,笑眯眯說:“不再坐一會兒?”鼻尖能聞到沐浴露味,看來周逍自帶的洗浴產品味道不錯。
周逍低頭看方已,笑得真諂媚,他不動聲色勾脣,問:“有事?”
胸腔微震,呼吸靠近,方已立刻往後退,又“噔噔噔”跑到桌邊,搬出摺疊凳拍一拍,彎腰說:“來來,坐,想喝什麼,飲料還是啤酒?”
“礦泉水。”
方已勞苦命,去冰箱翻出一瓶廉價礦泉水,周逍接過時一臉嫌棄,瞥她一眼,似乎給她面子才擰開瓶蓋。
方已坐下,笑說:“周逍,我沒想到你還能記得我,我們應該十年沒見?”
周逍單臂抵著桌子,笑而不語喝水,方已說:“這幾天我們好像產生了一些誤會,其實大家都是校友,這些誤會你應該沒放在心上。”
周逍搖下頭:“放了。”
方已笑容微僵,又說:“這點小事怎麼能放在心上呢,想當年我因為你被全班嘲笑孤立,被迫高二轉學,我都沒放在心上。”
周逍一口水沒下喉,嗆了一下盯住方已,方已感傷道:“因為你,我被迫轉學,離開母校,這些事情你應該不知道,當然,現在十年過去,我對你只是校友情,這點你大可以放心,我也並未記仇。大家都是校友,戴妮也是,她是我當年為數不多的朋友,我見到她現在的慘狀,於心不忍。”
周逍晃一下礦泉水瓶,笑說:“既然不忍,不如借錢給她還債?”
方已說:“你也是校友,所以借我的跟借你的有什麼不同?”
虧她能絞盡腦汁想出這種邏輯,周逍差點替她拍掌叫好。“我已經借過她,校友也要生活,現在該輪到你。”
方已搖搖頭,指向貨架:“你看我現在多寒酸,要是能幫我一定幫。校友,其實戴妮不是不還,她不過想推遲兩個月。”
周逍“嗬”一聲:“憑什麼?”打量方已,“還叫你來說情?”
“戴妮以為你對我會有內疚。”方已大言不慚,“當然,我真的不記仇,你看,我今天還把洗手間借你用,我早上碰見水電工,水電工說你那裡比較麻煩,這回可能需要一週甚至更多時間?”
周逍洗耳恭聽,方已咬咬牙:“看在校友的面子上,我的洗手間無償借給你們,畢竟你那些員工現在也是我的朋友,沒地方上廁所怎麼行。”
周逍瞄向貨架,方已再咬牙:“那些我留著自用,不會再賣,你放心。”
周逍瞄向放有洗浴用品和髒衣物的袋子,方已已把牙齒咬碎:“也歡迎你每天來借用!”
周逍笑了:“借用一週洗手間,花費一百多萬?”
如此愚蠢的買賣,周逍怎會做,如此拙劣的藉口,方已又豈會信廁所的魔力這樣大?可事實卻是,買賣已成交。
第二天方已被電話吵醒,睡眼惺忪看號碼,瞌睡蟲立刻消失。周逍在電話那頭說:“一碗扇貝粥,一籠湯包,兩個燒賣,一份炒麵,給你半小時。”
方已火箭般衝出家門,二十八分鐘後氣喘吁吁趕到周逍公司,把塑膠袋交給火箭。
上午公廁開張,客源不斷,有員工不好意思,想隨便買點零食,方已握住她的手:“不要錢,你想吃什麼,我送你。”
火箭叫嚷:“小方小方,psp能送嗎?”
方已瞪他:“借你一晚!”
下午周逍又來電話:“兩袋大米。”
方已差點以為自己聽錯,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告誡自己別衝動,呆坐一會兒才出門去超市。烈日炎炎,她汗流浹背拖回兩袋大米,行至樓前剛好遇到外出歸來的周逍,西裝筆挺不知去過哪裡,大熱天也不怕捂出痱子。
周逍看向狼狽不堪的方已,笑容親切:“你就這點力氣?”
“你要是給我兩袋人民幣,我可以繞操場跑三千米!”
周逍瀟灑進樓,方已跟在他身後齜牙咧嘴,終於進入公司吹上空調,她癱坐椅子,幾名員工圍上來忍住笑,替她倒水扇風噓寒問暖,火箭輕咳一聲,大家才散開。
小王悄悄湊到方已身邊,說:“怎麼樣,能受得了嗎?”
方已瞟他一眼:“你說呢?”
小王說:“誰叫你得罪周總,當初我給你使眼色你不看,周總這人最記仇。怎麼樣,聽我的沒錯吧,你只要給周總一個臺階下,什麼話都好說,周總有的是錢,一百萬算什麼。”
方已猛灌一杯水,氣鼓鼓道:“你說得輕鬆,誰知道周逍小氣成這樣!”又狐疑盯著小王,“還有,我跟周逍熟不熟你不知道?怎麼在戴妮面前瞎說呢!”
小王訕訕:“這是我不對,戴妮老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老婆還以為我有外遇呢,那天電話裡戴妮又在哭,我剛好看見你在跟他們聊天,這不是想起李慶和戴妮來這裡那回,戴妮認識你嗎?我想你們跟周總都是校友,也許好說話,結果隨便編一個藉口,戴妮就信了。”
兩袋大米躺在辦公室角落,火箭扒在門背後偷看方已,身後傳來聲音:“下班把兩袋米帶回去。”
火箭笑道:“謝謝老闆。”又跑到辦公桌前,說,“老闆,你果然奸詐,這主意都能想出來,讓小王故意跟戴妮說那番話,再讓小王透口風給方已,結果方已真的乖乖成了你的小跟班,廁所又變成公廁!”
周逍斜眼瞟他:“奸詐?”
火箭立刻說:“足智多謀!”
周逍起身,走到門背後看去,小王正在同方已說話,方已幾抹碎髮全貼在臉上,小嘴一張一合,表情忿忿,不用聽就知她在說他是非,周逍冷笑:“方已?”詭異出現,言行舉止幼稚,囂張與他鬥,竟會為一個十年前的老同學忍氣吞聲,任由她目的不明住在樓上,不如把她放在跟前盯住,他不允許身邊存在未知數。
晚上方已胃口大開,兩包泡麵一起下鍋,白天體力消耗太大,她早已飢腸轆轆。盛起泡麵,她把碗端上桌,雙手在t恤上擦了擦,才笑嘻嘻地拿出手機,開啟相簿,點開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周逍,背景是樓下公司,周逍把檔案遞給屬下,側臉朝向鏡頭,冷冰冰的視線似乎投向方已,也不知有沒有發現她偷拍。方已把手機豎在紙巾盒前面,又在手機前豎起三根鱈魚腸,攤開一張廢紙,挑了幾根泡麵放在紙上,說:“你慢慢吃,逢年過節我一定給你燒香!”
泡麵吃到一半,有人拍門,方已迅速把手機翻身,嚼著面跑到門後問:“誰啊,是人是鬼還是禽獸?”
“開門!”是周逍。
方已笑眯眯說:“是人是鬼還是禽獸?”
“兩個月還款期太長……”他還沒說完,大門已霍地開啟。
周逍掃一眼客廳,照舊無視方已,徑自走進洗手間,方已朝他背後猛揮拳,端起泡麵搬過摺疊凳,守在衛生間門口狼吞虎嚥,喊道:“周逍,你那個沐浴露是什麼牌子?”
周逍剛脫衣,聽見聲音手上一僵,方已又喊:“味道挺好聞,對了,我今天又買了一個指甲鉗,昨天的那個指甲鉗送你了。”
聲音近在咫尺,方已打算隔著一扇門邊吃邊聊?方已再喊:“周逍周逍,你說話呀,暈倒了嗎?我來救你?”
周逍開啟水龍頭,說:“這個指甲鉗挺好用。”
方已撈起一勺面,遞在嘴邊沒塞進,周逍喊:“你那泡麵挺香,什麼口味?”
“酸、菜、牛、肉!”
一個洗澡一個吃麵,一門之隔,兩人如好友閒聊,周逍不出聲時方已就去拍門,“擔心”他太熱暈倒,方已吃麵沒來得及迴應,周逍喊:“你噎死了?說話!”
十五分鐘過去,周逍洗完澡出來,方已把碗扔進水池,兩人盯著對方,友好微笑,接下去幾天,此類場景反覆上演,無話可說時方已就貼著洗手間的門唱歌,東倒西歪自我陶醉,正閉眼唱到高|潮處,背後大門突然開啟,方已重心不穩朝後倒去,正落周逍懷裡,一觸即離,周逍只覺手心軟呼溫熱,然後扣住她脖子,把她推到牆邊,方已立刻閃進衛生間,大聲喊:“慢走不送!”
周逍眼神微閃,走到餐桌邊,看向手機和三根牙籤,眉頭微擰,想了想,拿起手機按一下,方已竟然沒上鎖,螢幕立刻進入先前頁面,照片再清楚不過,周逍又看一眼牙籤,臉上頓時陰雲密佈,冷笑一聲,點開她的電話簿和簡訊,沒有什麼資訊,幾條廣告字首稱呼“方已”,還有幾條簡訊,譬如她跟人聊:我前不久遇到高中同學,世界真小。
他又去翻微信,好友雜七雜八,並無可用資訊,周逍正想再看,忽然聽見衝馬桶的聲音,立刻翻出原先照片,放下手機撤離。
方已洗手出來,慢悠悠走到餐桌邊,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上原先淡淡的指紋已消失,她睨向大門笑了笑,重新開啟手機密碼鎖。
幾天後的一早,方已起床洗漱打扮,換上短裙對鏡自照,二十八歲的女人應該什麼模樣?介於青春和成熟之間,言行談吐文雅,方已拂一下披肩長髮,對鏡眨一下眼。
高中同學會,她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