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往事
丫頭方一退出去,張薇和陳璇便進來了,只見她風塵僕僕,一進來就問道:“昊哥兒在哪兒?”
老夫人經她這一句,也想起那隻小皮猴,玩心一起,對張薇故作生氣道:“你可倒好,說是來請安,這一進門就問那隻小皮猴何在,可是走錯了廂房?”
張薇一訥,行禮道:“兒婦失言。”
老夫人頓時又覺得無趣了,搖搖頭,目光落到那陳璇身上。陳璇一與她目光相對,這才訝然,慌忙行禮道:“璇兒見過伯祖母。”
老夫人噙冷笑道:“你阿母不曾教你稱謂麼?”
按理說,陳璇應當稱張薇為堂伯母,稱老夫人為堂伯祖母。只是她自以為親暱,便不以堂相稱。張薇不曾與她計較,卻也不願自認為伯母,因而未曾以伯母自稱。而老夫人見不得這等做作的人不請自來,這陳璇本以為這是熱絡的好手段,卻不想弄巧成拙。
陳璇臉色煞白,辯解道:“伯、伯祖母,璇兒只是……”
只是那話說了不到一半,對上老夫人如霜般冷的眸,陳璇便噎住了,好一個淚人兒,說哭就哭。老夫人卻不是喜歡見淚的,那厭惡之色愈深。旁人都不敢為陳璇說話,老夫人冷眼見她垂淚,不耐煩道:“哭什麼哭,這鄂城鄭氏竟這般教養女兒,也真是令老身大開眼界。”說罷,也不理會那陳璇,只是一眨眼便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對道鸞道,“那小皮猴呢?”
“小皮猴待會兒就來了。”道鸞說完,面露憐憫之色,對那陳璇說道,“璇兒姐姐,過來與妹妹同坐可好?”
陳璇受了這樣的委屈,卻也不敢造次,眼見老夫人一見了她就變臉,她也不敢再哭泣,帶著一臉哀怨和不悅,她慌亂抹去眼淚後便坐到道鸞身旁,道鸞眼角餘光瞥見了她手上戴著的銀釧,笑道:“好漂亮的銀釧。”
一說到這銀釧,那怨怒便散去了幾分,陳璇露出手腕讓道鸞看了個實,愉悅地說:“這銀釧是伯母給我的見面禮,你看著嵌玉,看這榴花,可是好看得緊?”說到後頭,竟染上些許傲然。
張薇聽見那陳璇的口氣,眉頭稍稍一緊。老夫人卻是笑了,便也不加評論,聽著她二人說話。
“是好看得緊,並不比那鐲子差。”道鸞笑道,說罷又露出惋惜之色,“只是未曾想竟摔碎了。”
“是啊,那鐲子……”陳璇亦覺得可惜,頓時看那銀釧也不覺得如先前那般好看。她打量著道鸞的神色,隱約有期待,期待她還有另一隻一模一樣鐲子。
但道鸞反而轉了話鋒,拿出一張信箋來,邊遞給陳璇邊說:“我今晨收到了西陵王氏寄來的宴貼,說是今夜酉時在王氏康園有一場謝花宴,整個西陵的貴女都受邀了。我覺著,我一個人也沒多大意思,正巧姐姐你在,不如我二人結伴一同前往,可好?”
陳璇接過信箋,細細一讀,欣喜莫名,道:“整個西陵的貴女都會去?”
“酉時?”張薇聽了便蹙眉,雖說晡食後正好可以前往,但是畢竟天黑了,兩個姑娘夜裡外出,怕是會出岔子。張薇這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後,便斷然地不許,“不行,你們不能去。”
“有什麼不能去的?”老夫人笑吟吟地開口,“不過是酉時,早些回來就便是了。況且西陵貴女都在,正好讓阿秀端詳端詳未來的小姑。”
“祖母!”道鸞無奈道。
她又轉而對仍舊態度強硬的張薇道:“阿母不必擔心,那王氏會派馬車來。阿母不會連王氏的人都信不過吧?”
“這……”張薇啞然。
西陵王氏,雖然與西陵陳氏相似,都是洛陽本家在西陵的分支,但西陵王氏的勢力並不比洛陽王氏弱。那王氏嫡女王舞,乃是道鸞自小相識的玩伴。後來雖不常見面,卻亦有書信往來。
“這什麼這,你便讓她去。”老夫人話中染上喝令,張薇察言觀色多年,便知自己若是再堅持,怕會引起老夫人不喜。況且那王氏家大勢大,斷不會讓她們兩個弱女子出事。而老夫人那句打趣的話,細細咀嚼,其中更是有深意在。
張薇終於鬆了口,道:“好罷,只是戌時前必須回來。”
她還打算要吩咐些別的,正此時,關氏領著陳昊進來了。陳昊換了一身石青色曲裾,頭束繫帶,額間一枚翡翠,襯著英姿煥發,好似一個小大人,與那日虎頭帽配小毛襖的模樣全然不同。這一回他亦不似之前活潑,進了門先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只是那張娃娃臉配上故作嚴肅的神情讓人忍俊不禁。
老夫人率先拍案大笑,對眾人道:“哎喲,這是誰家的小郎君,如此丰神俊朗、風度翩翩?”
“這孩子應當是知道有客來,收斂了平日裡頑鬧的性子。”張薇掩袖而笑,對陳昊招手道,“昊哥兒,來阿母這兒。”
“不。”他搖搖頭,踏著正步走到道鸞身邊,整理衣袍端端正正坐下,正色道,“古人云,站如松、坐如鐘、行——”
道鸞把他抱進懷裡,揉著他的小臉蛋,見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大笑而不能止,道:“行什麼呀?不過三歲小兒,也懂得說古人云了!”
陳昊抓住道鸞的手,憤憤道:“阿姐,有客在!”
陳璇是獨女,在家中備受寵愛,極少與小孩兒打交道,因此見了這孩童,雖覺得確有靈氣,卻並無喜歡。眾人因陳昊言皆望著她,陳璇頓感尷尬,不知該說什麼。好在道鸞此時開腔打圓場,將陳昊抱起來送到老夫人榻上去,道:“既然有客在,更當一示為孫之道。為孫者,何以不親近祖母?”
老夫人讓他坐在旁邊,又差人拿來他最喜歡吃的糕點。陳昊雖然鼓著臉憤憤然,但見了自己最喜歡的桃酥,還是嚥了口口水,小賊似的左看右看後,揣進懷裡吃起來。
老夫人只顧著逗陳昊,也不理會那陳璇。大概是氣氛過於凝結,張薇吩咐將晡食的時間提前。過了一會兒,眾人便聚在一起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