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可憐又可恨
“六月荷花滿池塘,七月牛郎會織女”,大戶人家到了這兩個月自有許多美好浪漫的節目,然而對於鄉下人來說,這兩個月卻是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時節。姚承恩和李氏的苦澀沒持續多久,“雙搶”的日子便到了。
在這些一滴汗水摔成八瓣的日子裡,什麼事情通通都得靠邊站,更何況今年比往年更忙。因為龍舟賽一回來,姚承恩便讓李氏請了媒人花二嫂子去藍七娘家提了親。既然兩家人成了親家,農忙時節親家家裡忙不過來自然要去幫忙。
花氏兩口子也是硬扎角色,除了自家最忙而又需要男勞力那三五天沒有拒絕李家人的上門幫忙之外,其餘的活計都是自己幹。因為家裡田地少,甚至到最後還勻出藍七娘這個勞力來幫助李家人扯黃豆采綠豆。
另一方面這雖然是一年當中最辛苦的日子,但也是李家人吃得最好的日子。本來沒有客人每年到了這些天李氏都要三不三地割點肉,雞蛋更不用說,今年藍秀鳳藍七娘輪流來幫忙,見兩個未來的孫媳婦乖巧伶俐,兩個大孫子一臉幸福,李氏更是樂得花錢,家裡的伙食水平較之往年真是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家裡幾個小的能頓頓吃好的,天天下地幹活也從不抱怨。王氏心裡頭對藍七娘的那點小疙瘩因為藍七娘的勤快嘴甜會來事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所以原本該是叫苦連天的這個農忙時節,家裡頭卻個個心情愉快,不,除了吳氏。
吳氏這陣子一直心氣不順,婆婆雖然大方地給了她二兩銀子讓她去買兩匹布裁衣裳,她也穿上了自己想望許久稱心如意的新衣裳,然而女為悅己者容。李大椽自從龍舟賽回來之後碰都不碰她一下。她起初還想著丈夫許是前陣子划船太累,然而這都差不多一個月了,李大椽還是一上床就背對著她,瞥都懶得瞥她一眼。
本來從訓練龍舟開始,李大椽便沒碰過她了,再加上這一個月,合起來已經是兩個月了。吳氏只剛二十三歲,哪裡能熬得下去,晚上忍不住便去撩撥李大椽,可李大椽呼地坐起。說屋裡頭太熱,竟跑到院子裡頭的涼**去睡了。
家裡有蔑匠有楠竹林,院子又寬。一到夏天晚上便擺上三四張涼床,那些風車車出來的癟谷堆成堆點上火燒起那一陣陣的煙霧便是驅趕蚊子的武器。男人們歇在涼**仰望星空談天說地,然後酣然入夢。每年的這個時候,晚上的院子便是男人們的地盤,吳氏自然不能追出去。
一而再再而三。吳氏由最初的小意溫存到羞窘難堪最後轉為憋屈憤怒,可是心裡頭的一股子邪火又不能發洩,甚至連傾訴的物件都沒有,家裡幾個女人,這事兒對長輩不好說,對小輩更不能講。兩位平輩的嫂子誰都不喜歡她,她跟人家訴苦人家肯定心裡樂開了花。
偏偏她在這裡焦心煩躁,家裡其他人卻成日歡聲笑語地。吳氏越發覺得憤怒,然後便看誰都不順眼,成日拉著臉,找著這樣那樣的藉口偷懶不下地。李氏活到了這個歲數,哪能看不出三房兩口子之間的不對頭。可是她一個做婆婆的,總不能插手去管兒子媳婦的**上頭去吧。因為心裡頭對吳氏有愧。便對她的偷懶耍奸行為假裝不知,安排她在家裡和姚舜英一起翻晒穀子並做飯洗衣服,自己去田間地頭勞作。
和吳氏搭檔姚舜英簡直叫苦不迭,自己已經喂好了豬洗好了碗,吳氏給菊孃的飯還沒喂好。明明告訴了她穀子自己還只翻了一遍,得多翻幾遍才能幹了入倉,可等自己洗了第一次衣服回來翻動晒簟時卻發現,晒簟還是溼漉漉地,一看便知道吳氏壓根就一次都沒翻過。
再看吳氏,正在堂屋內給菊娘洗澡,說天氣太熱不能讓女兒熱出痱子來。連軸轉的姚舜英全身汗溼,汗珠子流進眼眶,辣得難受,再看吳氏清清爽爽地在屋內搖著蒲扇一派清閒的樣子,不禁氣得暗自咬牙腹誹: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可是對方終究是長輩,自己又不能差遣她,更不能去李氏跟前告狀,只好憋著一肚子火認命地去洗第二次衣服。家裡人多放一起她根本背不動,只好走兩回路。就這樣過了三四天,只累得姚舜英腰痠背痛,晚上一沾枕頭便呼呼大睡。
到第五日的時候,姚舜英翻好穀子正背起一簍衣衫準備去溪邊洗,卻碰上挑著一擔穀子回家的李大椽和李興本。“英娘怎麼是你去洗衣服,你三嬸呢?”姚舜英見三叔臉色不善,知道要壞事,趕緊笑道:“三嬸在給菊娘妹妹洗澡,我便搶著去洗了。”
姚舜英努力遮掩,奈何吳氏自己不爭氣,李大椽進屋的時候,她正舉著一卷包著甕菜的鍋巴嘎嘣嘎嘣嚼得香。李大椽看到她右手蒲扇左手鍋巴,一副富家少奶奶的派頭,再想到自己馬上便要滿六十歲的老孃此刻在田裡揮汗如雨,身子彎成了一張弓不要命地割著稻子,那氣血蹭蹭蹭頃刻間便衝上了頭頂。
他當即將擔子飛快放下,咬牙罵道:“你個禽獸不如的死婆娘,我叫你吃!”邊罵邊揚起巴掌呼地一下便掃了過去,“啪”地一聲正正打在吳氏左臉上。吳氏驟然捱打,起初愣了片刻,接著便朝李大椽撲過去,手上不要命地抓撓。
李大椽這次憤怒到了極點,吳氏與他無論身高還是力氣都相差太遠,根本連身都沒靠近李大椽便被狠踹了一腳。李大椽還不罷休,跟著又想補上幾腳。好在李興本及時趕了過來,死死拖住李大椽。
吳氏飛快地爬起,尖叫著去撲李大椽。李大椽死死盯著吳氏,只等著她一靠近便踢一腳狠的,這樣只會偷懶的婆娘乾脆踢殘她讓她躺在**偷懶一輩子吧。
菊娘早嚇得哇哇大哭,姚舜英揹簍都沒顧得放下便急急奔了回來,正巧看到了李大椽目光中露出的凶光,而吳氏兀自不覺,嚎啕著欲撲過去。憑著自己的小身板絕對攔不住吳氏,於是飛快地在菊娘屁股上死命捏了一把,菊娘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叫。吳氏聽到自己的**女兒尖利的哭聲,立刻撲過來一把抱住女兒,柔聲哄起來。
姚舜英鬆了一口氣,以眼神示意李興本趁機將李大椽拖出堂屋。不料李大椽看到姚舜英揹著那一揹簍衣服,再看到院中晾晒的衣服,一下便猜到姚舜英是挑不動一擔子衣服不得已分兩此洗,剛降下去一點的火氣又湧了上來,甚至比前一次更甚,指著吳氏嘶吼道:“好你個黑心肝的臭婆娘,我侄女這麼小的孩子你竟然忍心讓她去洗那麼多的衣服。你對上不孝對下不慈,老子要休了你!”
面對暴吼著似乎要生吃了自己的丈夫,吳氏內心雖然有點害怕嘴上卻不服輸,冷笑道:“你個慫包,肯定是去城裡划船遇上了那騷婆娘,一門心思地想著她,回家對我娘倆不理不睬地。怎麼,想休了我給那**騰地方?可惜人家是有男人的,你別做夢了?”
“我打死你個臭婆娘,老子叫你亂說!”“三叔,三叔,您消消氣!”李興本不要命地抱住飛踢著腿的李大椽,嘴裡苦苦哀求著。姚舜英急得一邊頓腳一邊對吳氏道:“三嬸我的好三嬸,您看今日大哥二哥未過門的媳婦都來咱家幫忙了,侄女求您別說了好不好,您和三叔在這節骨眼上打架,她們兩個會怎麼看咱們家咱們家的人!”
“英娘你別跟這蠢豬說這些,她能想到這些就做不出偷懶的事了。六十歲的婆婆頂著毒日頭在田間割禾,二十幾歲的她在家裡歇涼挺屍!她根本就不是人,她是禽獸!”李大椽氣咻咻地嘶吼著。
吳氏尖聲叫道:“我是禽獸,那你是什麼?對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你更是禽獸!”“我怎麼不聞不問了,菊娘在這個家裡誰不疼她,她是捱了打受了罵還是缺了衣少了穿。你生的女兒知道金貴寶貝著,我老家大嫂生的女兒便不寶貝了?英娘那麼小,你竟然能忍心讓她做這麼多事!你個黑心爛肝的賊婆娘,你怎麼不去死!”
“你……”“三叔,求您別罵了好不好,侄兒求您了!”“三嬸,您別還嘴了行不,我三叔在氣頭上,您還火上澆油!”李興本和姚舜英兩個人都急得只差沒哭起來,可是這兩口子就是不相讓,最後還是菊娘哭得差點沒斷氣,吳氏才抱著女兒回房了。
姚舜英無奈地搖了搖頭,揹著衣服去溪水邊去了。她火速洗好之後,便揹著揹簍急急往回趕,吳氏捱了打,自己就別指望她能去翻穀子了。一揹簍打溼的衣服很重,姚舜英好不容易爬到溪坎上的高石上便受不住了,只好坐在那塊大石上歇氣。
那大石臨空高懸,下頭正好對著溪裡一塊巨巖。因為雙搶插秧引水灌溉,上流塞堰壩下流水乾枯,那巨巖露出了水面。人坐在那裡要特別小心自己跌下去,一旦跌下去拍在那巨巖上,肯定腦漿迸裂橫死當場。姚舜英因為有了上次墜崖的經歷,此刻坐在這裡更是百般小心。
“喲,這不是英娘嗎?怎麼,洗衣服啊。”姚舜英抬頭一看,卻是李興珠的娘小王氏挑著一擔子衣服笑吟吟地過來了。“這鬼天氣熱死了,哎,我也歇歇氣兒。”小王氏邊說邊擦汗,一屁股坐在了姚舜英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