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鈴般動聽的聲音響了起來,鍾子情以十分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
那是一個算不上多有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悲傷的故事。
對鍾子情而言,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26歲的他都不想讓雲綺知道他的過去。
但是,在不想讓雲綺瞭解的同時,內心深處卻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雲綺關於自己的一切。
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矛盾心理。
鍾子情害怕遲早有一天雲綺會得知他的過去,害怕那樣的衝擊令雲綺從他的身邊遠離。
所以,他更希望是由他親口將自己的過去講述給雲綺聽。
然而,一直缺乏勇氣。
有些時候,鍾子情會覺得自己其實個膽小懦弱的人,遠不及雲綺那樣敢作敢當。
事實上,在他5歲之前的記憶是十分模糊的,畢竟那時候他還小,所能記住的也不過是一些令他難以忘懷的回憶。
只是那回憶並不美好。
時至今日,鍾子情都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什麼人。曾經他不止一次被人問過,無論是他想殺的人,還是想殺他的人——
“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自始至終困擾著他。
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顯而易見,他不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不會擁有如此可怕的王氣,即便小時候的鐘子情並不知道所謂王氣到底是什麼東西。
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他才一點點了解到他身上這股令人戰慄的氣息擁有一個十分霸氣的名字——王氣。
但縱觀古今,擁有王氣的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具有成為一國之君的器量和手腕的王氏後裔,或有野心一舉稱王的人。
然而他……
對王位並不感興趣。
甚至可以說,是厭倦的、排斥的。
因為在他所出生的那個國家裡,王並沒有帶給他任何的福音。
死亡、殺戮、孤寂、絕望……
童年所剩無幾的記憶中,只用這四個詞語便可一言以蔽之。
所以,到了真要給雲綺講述自己的故事時,鍾子情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了,於是,先於他自己,他開始為雲綺介紹他的國家——
雷戰國。
“我小時候的事我自己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還是先給你講講我的國家吧!”
聽到鍾子情這樣說,雲綺點點頭。
無論是鍾子情的過去,還是鍾子情的國家,只要是關乎鍾子情的一切,雲綺都想知道。
她還清楚地記得當初在峽郡州懸崖邊,慕容玄鈺曾說過鍾子情是雷戰國出身。
從峽郡州回到紫陽之後,她曾經在皇宮的藏書閣裡查詢過關於雷戰國的記載。
雷戰國乃是四大國之中唯一一個帝國,位於北方,是受到玄武神庇護的國家,據說現在那裡四季如冬,遍地白雪皚皚,但幾百年前卻並非如此。
玄武乃是水神,雖然不像鏡水國那樣水路通達,可曾經的雷戰國擁有一片迷人的大海,海水碧波盪漾,吸引了來自其他許多國家的遊客。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雷戰國的氣候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猶如藍寶石般迷人的汪洋大海竟然被凍住了!
自從那片名為北海的海水竟然神奇地結了冰之後,雷戰國的季節便只剩下冬天。
之後幾百年來,北海的海水從未解凍,雷戰國的冬天也不曾過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雷戰國改為帝制,擁有了歷史上第一位皇帝——
軒轅帝。
軒轅帝具體叫什麼名字雲綺沒記住,她關注的焦點全部都在雷戰國這個國家本身。
自從軒轅帝即位,雷戰國
的貧富差距便開始逐漸加劇,然而雷戰國的軍事力量一直出奇的強大,因此他國依然不敢貿然侵犯。
久而久之,雷戰國與關係緊密的其他三大國便越來越疏遠,發展至今,便成為了四大國中最為神祕的一個國家。
雲綺始終覺得,出身於雷戰國的鐘子情,有祕密。
而雷戰國本身,也有祕密。
“在我的印象中,雷戰國遍地都是雪,白茫茫一片,很漂亮……在我娘還沒過世的時候,我覺得那雪很漂亮。”
“……”
點綴著長睫毛的眼簾禁不住顫了一下,當“過世”這兩個字灌入耳鼓時,雲綺感到胸口撲通一聲。
察覺到雲綺神色的變化,鍾子情聳了聳肩膀,對於提及自己孃親的死,他表現的十分淡漠。
“別露出這種表情,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聲音一如既往如銀鈴般動聽,可語氣卻有些說不出的生硬。
雲綺搞不懂,鍾子情為什麼要用如此堅硬的鎧甲來偽裝自己。
從那雙缺少了些光澤的烏溜溜的鳳眼裡,雲綺讀出了鍾子情的悲傷,即便那悲傷隱藏得很深很深,深不見底。
“鍾子情,自己孃親過世了本來就該覺得心痛的,無論過去多少年,這種心痛都在所難免,你不必逼自己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直言不諱,雲綺的話不是安慰,只是單純地提醒。
因為在她看來,眼前這個鍾子情也好,她所熟知的那個鍾子情也好,都是喜歡把心事藏起來的型別。
聞言,鍾子情無聲嘆了口氣,沒有搖頭。
“比起悲傷,只是有些難以形容的感覺……要說悲傷的話我恐怕也沒那個資格,因為我都快不記得我孃的樣子了……”
這樣說著的鐘子情,微微低下頭,過長的烏黑額髮,遮住了那雙烏溜溜的鳳眼。
石室之中,鴉雀無聲。
雲綺彷彿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半晌,才見鍾子情重新開口,道:“我娘過世的時候,我才五歲……”
“……”
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雲綺水汪汪的大眼睛驟然瞪大。
五歲……
聯想起自己的母后鏡華妃也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這種喪母之痛,雲綺感同身受。
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蔥根似的五根手指一點點拳了起來,緊緊揪著衣衫。
雲綺很想問鍾子情的父親呢?
但是又不敢。
似乎讀出了她欲言又止的疑問,鍾子情接著道:“在我的印象中,我只有娘,沒有爹……”
“……”
微微張開的雙脣動了一下,雲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她聽到鍾子情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似乎並沒有爹,而我娘也在我五歲的時候過世……是被殺的,在我的面前。”
“什——”
目瞪口呆,雲綺彷彿聽到自己的大腦裡嗡的一聲!
鍾子情剛說了什麼……
被殺?
鍾子情的孃親……竟然在鍾子情的面前被殺害?!
沒能發出聲音的聲帶,顫抖著,抖動劇烈。
沒能緊緊閉合的眼瞳,顫抖著,抖動劇烈。
此時此刻,雲綺除了震驚,真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面前,鍾子情的神色十分平靜,平靜到了令她覺得恐怖的程度。
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才是這個世上最悲慘的人,但現在雲綺才切身體會到,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心臟的跳動聲有些失常,雲綺不由得抿起雙脣。
既然鍾子情說自己的孃親是被殺的,也就是說……有
仇人?
還記得當初她也因為自己的父王被趙崢砍頭而發誓一定要手刃趙崢和鍾子情,想來,擁有相同經歷的鐘子情應該也有這個打算吧?
鍾子情說了他娘是在他的面前被殺害的,那麼鍾子情一定記得仇人的長相,以鍾子情的身手或許早就大仇得報了吧?
內心百轉千回,在沒有了解到鍾子情的身世之前,雲綺覺得她有一大堆的問題想要問鍾子情,然而如此,在得知了鍾子情的身世之後,她仍然有一大堆的問題想要問鍾子情。
似乎關於鍾子情的事,永遠都是一個難解之謎。
漂亮的柳葉眉蹙得很用力,雲綺還在糾結鍾子情孃親的死與復仇的問題,只聽鍾子情緩緩開口,已經開始了另一個話題:
“殺死我孃的是一個女人,我只記得這麼多,之後……便是漫長的逃亡……”
雖然鍾子情用了“漫長”這兩個字,可實際上,他並不知道他逃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或許是許多年。
在他的記憶中,他只知道他拼了命的跑。
赤著一雙腳。
原本是有穿鞋子的,可也許是在逃跑的過程中掉了吧?
時至今日,他仍能清晰地記得當時赤腳在皚皚白雪中奔跑時,那被凍僵了的感覺。
明明他孃的鮮血濺在臉上時是那麼炙熱,可漸漸的,卻變得比雪還要冰冷。
鍾子情的講述斷斷續續,時而陷入沉思,而云綺也是每聽到鍾子情的一句話便禁不住被難解的迷宮困住了思考。
孃親被殺……逃亡……
為什麼鍾子情的孃親會被殺?
為什麼鍾子情要逃亡?
對於這些疑問,雲綺想知道答案。
可她卻心知肚明,連鍾子情自身,都不清楚答案。
否則,此時此刻的鐘子情也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雙眉緊蹙,一雙烏溜溜的鳳眼像是深陷泥沼。
關於那些無解的問題,雲綺也就無需再問,既然就連鍾子情本人都不知道答案,那麼,她決定以後陪著鍾子情一同去尋找,只要她不放棄,鍾子情也不放棄,相信一定能夠找出真相。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長到令雲綺有些難耐,不過她沒有催促鍾子情。
事實上,鍾子情肯對她說出這些話,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之後……我不記得我跑了多久,跑到了什麼地方,唯一有印象的是,就在我5歲的那年,我被人收養了……”
“啊、那就是……”
本想說是被鍾宰相收養了吧?可雲綺剛開口便意識到不對勁,因為鍾宰相收養鍾子情的時間,應該不是在鍾子情五歲的時候。
意識到雲綺想要說什麼,鍾子情輕輕搖了搖頭。
“收養我的人是一對奴隸夫婦……”
“奴……”
雙眸再次瞪圓,雲綺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奴隸……
眼前浮現出的是峽郡州豔雲閣的記憶,雲綺很清楚,奴隸這種身份意味著什麼。
“不過說是收養其實那對奴隸夫婦只是把我撿了回去,沒過多久就把我轉手賣給了別人。”
“……”
基本上每聽到鍾子情講一句話,雲綺就感到自己的心臟疼一下,現在,她已經吃驚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現在吃驚還太早,我的故事很精彩呢……”
說著,鍾子情英俊清秀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這微笑,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對自己的嘲諷。
緊接著,雙脣輕啟,道出了他最不想道出的話語:
“那對奴隸夫婦把我賣給了雷戰國被下放到偏遠地區的一位不得寵的王爺……以孌童的身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