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幽河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嶽凌樓被紫巽從地牢裡帶出來,已經過了一天。這一天裡,他沒有離開過房間一步,甚至連床都沒下。只因為紫巽一直守在這間房裡,守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你已經醒了,為什麼還要裝睡?」
紫巽望著桌上那些涼透的飯菜,有些生氣。他好心把嶽凌樓從地牢裡救出來,還吩咐廚子準備飯菜,但對方根本不領情,一直面向牆壁睡覺。不過,在聽到紫巽的問話後,嶽凌樓終於有了一點反應,輕聲道:「你既然知道我早就醒了,為什麼現在才問?」
紫巽道:「我在等你向我認輸。是不是我不離開,你就一直不吃飯?你已經餓了五六天,我不信你還能忍下去……」
嶽凌樓輕笑道:「但是我還是忍下來了,是你沒沉住氣,先跟我說話的。」
紫巽搖頭嘆息:「你太要強了……其實很多時候,只要你的態度稍微軟化一點,頭稍微垂低一點,就不會吃那麼多苦。何必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嶽凌樓僵硬地回道:「用不著你管。」
紫巽道:「我不是想管你,只是想告訴你,其實只要你求求我,也許我會幫你很多忙。」
「求你?」嶽凌樓一聲冷笑,「即使我不求,你還不是幫了我很多忙。」
「是嗎?原來月搖光已經告訴你了。」紫巽淡淡一笑,知道嶽凌樓指的是什麼事——他曾暗中吩咐月搖光保護嶽凌樓平安。
「不過——」嶽凌樓嗤笑道,「你好像忘了一個更需要保護的人?」
「哦?」紫巽轉頭望著嶽凌樓的後背。
只聽嶽凌樓道:「歐陽揚音。當日在水蛇陣,如果不是犧牲了她,我又怎麼能平安無事。」
紫巽雖未回話,但他的眼神裡卻多了幾分陰翳,冷漠道:「她和你不一樣,不要拿她跟你比。如果是你落入水蛇陣,絕無活路,但是歐陽——我相信她一定有辦法脫險!」
「是麼?我看未必。」嶽凌樓的身子動了動,掀開被子坐在床沿上,他望著紫巽,非常自信地說,「當日在淅川河上,歐陽揚音把我們接上青神寨的木船,我覺得你看她的眼神——不是放心,而是擔心。」
紫巽突然把頭扭開,不自然地盯著地板,顯然是被嶽凌樓說中了。
嶽凌樓又道:「如果歐陽揚音真像你說的那麼神通廣大,你何必用那麼擔心的眼神看著她?你檢查過那些噬骨蛇的屍體,你知道它們是被什麼毒毒死的。所以,你更應該知道歐陽揚音的處境——很危險,對不對?」
「呵呵。」紫巽又是一陣輕笑,咂舌道,「我真是看輕了你。還以為當日你的注意力全在西盡愁身上,沒想到還會留心觀察我的表情?」
嶽凌樓微微揚眉,打擊他道:「沒有留心,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而已。」
「那麼——」紫巽眉目一沉,整張臉都陰翳下來,「你跟我說這些話,目的何在?」
「目的只有一個。」嶽凌樓高深地笑道,「我想問你,你還想不想見歐陽揚音?」
聞言,紫巽驀然一怔,急忙追問:「你知道她的下落?!」
嶽凌樓只是望著他笑,並不回答。看紫巽的反應,嶽凌樓更加肯定歐陽揚音在紫巽心中的地位,並不簡單。
見嶽凌樓不答話,紫巽也知道他心中在打什麼算盤,索性挑明道:「有條件就開出來!你要怎樣才肯說?」
嶽凌樓道:「你想找歐陽揚音,而我,也想找一個人。如果你幫我找到那個人,我也幫你找到歐陽揚音。」
紫巽雙目微微眯起,確認道:「西盡愁?」
紫巽笑著反問:「你以為我會知道他的下落?」
「至少憑著你紫星護法的身份,要十三寨幫你找一個人,應該不難。」
紫巽輕輕嘆氣,搖頭道:「難雖不難,但卻要看我有沒有那份閒情。」
「你不想見歐陽揚音了?」嶽凌樓蹙眉。
紫巽道:「因為有人告訴我歐陽揚音已經死了,而我卻懷疑你——在說謊!你怎麼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聞言,嶽凌樓臉色微變,顯得有些不安。畢竟,他現在也拿不出證據證明自己的確見過歐陽揚音。
紫巽又道:「我剛剛才告訴過你,如果你肯求我……多數情況下,我都會無償幫助你……這麼快就忘了?」
「你想我求你?」嶽凌樓冷哼一聲,「做夢。」
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紫巽並不氣惱,反而笑了起來,「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期待有朝一日,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
嶽凌樓厭惡地恨了他一眼,憤然道:「你一輩子也看不到!」
「是麼?話可不要說得太早……」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視窗傳來『砰』的一聲脆響。嶽凌樓和紫巽同時收聲,扭頭警惕地望向視窗。然而那裡卻瞬間恢復沉寂。
紫巽走上前去,一掌推開窗戶,只見一個黑影閃了幾下就消失不見。紫巽也未多想,條件反射就翻窗追了出去。當嶽凌樓衝到視窗時,連紫巽都不見蹤跡。
雖然是傍晚,但天邊的火燒雲依舊紅得刺眼,所有事物,都被鍍上了一層明亮的鮮紅。就連那個如鬼魅般穿梭的黑影,此時都變成了橘紅色。紫巽在後面緊緊追著,一直追出了幽河總寨,追到淅川河邊,眼看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那黑影卻突然停住了!
這三個字不是紫巽說的,而是那個黑影說的。
出人意料的事,在聽到那三個字後,紫巽果然站住,沒有再追上去。
他停在離黑影大約十米的地方。想走上前去,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他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望著黑影,有些疑惑,也有些驚詫和高興。
那個黑影一直背對著紫巽,用一塊黑布裹住了身體,淡淡道:「本來我不應該再出現了。但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只想求你一件事——放了西盡愁。」
聞言,紫巽的身子驀然挺直,盯著那個黑乎乎的背影,雙拳不自覺地捏緊。他知道眼前黑影的身份,從聲音裡他就已經聽了出來。但他不願相信,她來見他最後一面,竟是以背影相見,而且還帶著那樣一個要求。好一會兒,才吃力地擠出兩個字來:「歐陽……」
不等他說完,那黑影就打斷他,又道:「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你沒有必要把他關起來。對一個喪失抵抗能力的人下那麼重的毒手,你就只有這種卑鄙的本事?!」
歐陽揚音的話中,不僅是責備,更是怨恨。當日她用□□暫時廢掉西盡愁,只是不想他回青神寨救嶽凌樓。但沒想到被紫巽卻趁虛而入,西盡愁被押入地牢,而且還受到慘無人道的鞭刑。還好西盡愁骨頭硬,不然早就命喪黃泉了。
「歐陽。」紫巽上前一步,雙眉緊鎖,他只關心一個問題,「當日你在水蛇陣用的——是不是化屍毒?」
歐陽揚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
雖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紫巽心中還是一驚,緊張道:「你怎麼能……那毒可是……」
「我沒有想到我還能活下來……」歐陽揚音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在河風的挾送下,聽上去有些悠遠和淒涼,「所以,你們就當我已經死了。這個世上,已經沒有歐陽揚音。只有一個永遠不能見人的可憐人。」
留下這句話,歐陽揚音重新抬步,沿著河岸,慢慢朝遠方走去。
在她身後,紫巽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努力剋制住想追上去的衝動。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河邊的樹叢,他才重重跪倒在地。雙臂撐在河灘上,頭垂得極低,手臂和肩膀都劇烈地顫抖著。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歐陽揚音已經死了!?
「呵……呵呵……」他突然笑了起來,對著河灘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後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甚至連淅川河水,都為之翻滾了幾下。
——歐陽揚音已經死了?
他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心,卻猶如絞痛。
紫巽並未像歐陽揚音交待的那樣,放掉西盡愁。相反,在見過歐陽揚音後,他變得更不想放西盡愁走。他嫉恨著這個男人,也許歐陽揚音並沒有說錯,只有趁著西盡愁沒有復原之前,自己才能在他身上撒氣——也只有靠著這種恃強凌弱的卑鄙手段,才能得到一絲滿足。
以前的他,的確沒有把握勝過西盡愁。但是現在,西盡愁被他關在地牢裡,生殺大權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也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殺掉西盡愁了。但是,如果西盡愁死了,而且是自己動手的……那麼歐陽揚音會怎樣?她會不會恨自己?
一想到這裡,紫巽又矛盾起來。
因為一直在想著這些問題,他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來。當他重新回到幽河寨時,已經是夜半時分。他徑直來到地牢裡關押西盡愁地方。
夜已經太深,即使西盡愁依然被吊在刑架上,但卻昏昏沉沉地閉目修養著,在聽到紫巽的腳步聲後,才微微睜開眼。
即使是他,這幾日的牢獄生活下來,早已沒了往日的飛揚神采,蓬頭垢面不說,就連那雙深黑的眼睛,也失去了以前犀利的神態。
「你見過歐陽揚音了?」紫巽靠近幾步,一把揪起了西盡愁的頭。
西盡愁因為疼痛而齜了齜牙,強忍著笑了一聲,卻道:「你也應該見過她了吧?不然第一句話,也不會問我這個……」
「她到底怎樣了?」
這句話裡,不僅是急切,更是心痛。從歐陽揚音的情況,以及她說的那些話裡,紫巽已經可以推斷出她已心如死灰。如果當面問歐陽揚音,或者強迫她把那厚重的斗篷揭下,未免太過殘忍,但紫巽又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只好來逼問西盡愁。
然而西盡愁的回答卻是:「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你們在淅川河上的那五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會跳河,又為什麼把你留下?」紫巽揪住西盡愁頭髮的五指驀然收縮,扭轉了很大一個角度,恨不得把對方的腦袋揪下來。
西盡愁的脖子痛苦地扭曲著,看得見凸出的筋絡。面板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而慢慢裂開,露出猩紅的血肉。但即使如此,他好像絲毫沒有痛覺,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可以露出笑容,微眯起眼睛說:「我以為你來是為了放我的……」
「你做夢!」紫巽大吼一聲,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後腦抵在刑架上。
只聽『咚』的一聲,西盡愁的頭重重地磕了一下,在那一瞬間,他差點失去意識。但下一秒,他卻重新睜開眼,眼中多了幾分陰寒,逼視著紫巽道:「既然你已經見到歐陽揚音,就沒有必要把我關在這裡。」
「怎麼,你怕我殺你?」
紫巽微微抬起下頜,用眼角斜睨著這個重新振作起精神的男人。他掐住西盡愁脖子的手更加用力,心中有一顧衝動,在大聲吵著叫自己用力、再用力——殺了他!
為什麼這個男人可以輕易得到歐陽揚音的心,而自己卻不行?為什麼這個男人明明已經得到歐陽揚音的心,卻還要痴迷於其他的人?為什麼他可以把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隨意拋棄?為什麼他可以?——他有什麼資格去傷歐陽揚音的心?
「西盡愁,你真該死!」紫巽逼近過來的臉龐,已經開始扭曲,他的五指已經緊縮到了**的地步。
然而西盡愁卻在這個時候奮力掙扎了一下,只見他的脖子一甩,竟甩開了紫巽的手。喉嚨終於可以重新呼吸的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生死,不是由你說了算!」
紫巽被他甩得身形一偏,差點跌倒,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變得更加瘋狂,他怒道:「我要殺你,你認為你有本事逃?」
西盡愁話中的自信令紫巽心中劇震,他不敢相信!對方已經被自己關押了整整十多天,應該早就氣息奄奄才對,為什麼這個時候,看上去卻這麼有威懾力,連自己都不禁害怕起來。
紫巽壓低聲音道:「西盡愁,你不要虛張聲勢!」
他不信此時此刻的西盡愁還有什麼本事逃脫,但就在他重新抬眼的時候,他看到刑架振動了幾下,也聽到了鐵鏈『咔咔』扭動的聲音,接著就是什麼東西『咔啦咔啦』開始破碎的聲音。
紫巽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看到西盡愁捏緊了左拳,然後左臂開始彎曲——那被鐵鏈束縛的手臂照理說不應該彎曲,但這麼誇張的事情,卻如此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紫巽不禁後退一步,耳邊那『咔咔』的聲音更加清晰!讓他頭腦陣陣暈眩。
這時,西盡愁的聲音重新響起:「鏈子是鐵,我掙不開,沒錯。但是你不要忘了,刑架是木製的,你不要以為——困得住我!」
伴隨著『我』字的出口,只聽『喀嚓』一聲巨響,那十字的刑架竟裂成四截!
而先前還把西盡愁鎖得牢牢的鐵鏈,卻在這一聲響動後,『嘩啦』墜地!
西盡愁的身體顛簸了幾下,總算是站穩住腳。他吃力地喘息著,半弓著背,捂住低垂的右手,對紫巽說:「既然你已經見到歐陽揚音,我也沒有必要被你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留下這句話,西盡愁趔趔趄趄地朝牢門走去。
這個時候的他的確虛弱不堪,如果紫巽出手攔他,一定攔得住,但紫巽卻沒有攔。也許紫巽已經吃驚到忘了去攔,只能對著西盡愁背影喊了一句:「你給我站住!」
紫巽沒以為西盡愁會站住,但是——西盡愁卻站住了。
背對著紫巽,西盡愁的聲音硬得像鐵,他說:「我告訴過你一個讓歐陽揚音現身的辦法,就是把我打得半死不活,她看著心疼,就會出現。而我會留在這裡,只因為——我也想見她。我欠她的,你的鞭子已經替她討了回來。我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
說完這些話,西盡愁重新向牢門走去。
而紫巽仍然怔在原地,望著西盡愁的背影,半句話也沒能說出來。好半天,直到西盡愁的背影消失了,他才把視線移到那破碎的木架和鐵鏈上……他覺得西盡愁是個好可怕的男人……
既然有能力逃走,竟還任自己鞭打了十天之久——只為再見歐陽揚音一面,只為覺得那是欠歐陽揚音的?他用自己的身體使苦肉計,現在目的達成——想走就走!?
嶽凌樓還睡在房中,突然被一陣劇烈的響動從夢中驚醒!
他起身朝門口一看,只見房門已被撞開,一個黑沉沉的人影朝自己走來。
漆黑得沒有一絲光線的房間裡,那個人影卻筆直地向他走來。雖然腳下非常不穩,每走一步,都要偏斜一陣子,但那人卻沒有一陣迷茫,他的目標是如此清晰。
嶽凌樓心中一驚,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即使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但他知道這個人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知道這個人是誰!
他翻身下床,想去扶住那個眼看就要跌倒下去的身體。但是下一秒,那個身體已經來到他的眼前,停住了。在黑暗中,那個人望著他,然後疲憊不堪地倒了下來,倒在嶽凌樓的身上。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觸覺……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不去聽,不去看,但是隻憑這種感覺,就可以確定彼此的身份。
嶽凌樓緊緊抱住了西盡愁的身體,他可以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氣,他想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話一出口卻變成了:「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懷中的那具身體咳了幾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我就是知道……你在這裡……」
話中,隱隱帶著一些笑意,和玩笑的成分。但在嶽凌樓聽來,那不經意的笑聲卻非常刺耳,刺耳到令人心痛。
還想說點什麼,但突然,門口卻嘈雜起來——
無數火把在暗夜之中聚集在門口,湧進房間,一切都被照亮。
來人是蕭辰清,還有一群巡夜的護衛和獄卒,他們堵住了門口,氣喘吁吁地盯著**的兩個人——嶽凌樓和西盡愁。
西盡愁背對著眾人,匐在嶽凌樓身上,而嶽凌樓則抱著他,用敵意的目光瞪著來人。
但突然,那銳利的眼神卻變了,在瞬間軟化下來。只因為那視線移動到地上,看到了地面鮮紅的血跡。那血跡從門檻開始,一直延伸到床邊——也就是西盡愁腳下。
嶽凌樓下意識地抬手,他看見他自己的整個手掌都被血水染得緋紅!
而這些鮮血,都從西盡愁的背上流淌出來。他沒有穿上衣,□□的背脊佈滿鞭痕,大小不一的傷口深淺縱橫,新傷舊傷層層重疊。新的在淌血,舊的也在淌……
嶽凌樓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連心也開始抽搐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蕭辰清的聲音:「使者受驚了,我們立刻把逃犯押走。」
然而話音未落,嶽凌樓眼中的寒氣更重,他瞪視著眾人,用眼神阻止他們繼續上前,把接近昏迷的西盡愁抱得更緊。
見狀,蕭辰清心中生疑,不敢輕舉妄動。
在眾人迷惑目光的注視下,嶽凌樓嘴脣微微張開,輕吸一口氣,揚聲問道:「逃犯?」
不知他這句問話到底什麼意思,蕭辰清也不好作答,只是用更加不解的目光望著他。
當日在幽河鎮,蕭辰清出現之前,嶽凌樓和西盡愁就先一步逃脫。後來,西盡愁和嶽凌樓是分開登上蕭順的船,再後來,他們又是分別進入幽河寨的。西盡愁隨歐陽揚音入幽河,而嶽凌樓則是在十幾日後,和月搖光一起被送入幽河。所以,蕭辰清並不知道西盡愁和嶽凌樓之間的關係。既然連蕭辰清都不知道,那麼其他小侍衛就更不知道了。
見對方半天沒有反應,嶽凌樓又問了一遍:「他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蕭辰清如實道:「地牢。」
「他怎麼會被你們關在地牢?」
嶽凌樓臉上如被冰霜,心想:難怪這幾日都不見蹤跡,原來是被水寨的人關押了。而且照傷口看來,已經被關了有段時間。西盡愁不是被送來養傷的麼?怎麼舊傷未復,新傷又生?
嶽凌樓正想問個清楚,就聽重重人影后面,傳來一聲咳嗽。已到嘴邊的話,不得不嚥下,朝門口望去。
眾人紛紛回頭,讓出一條路來。而從中走出的人——正是紫巽!
他進屋以後,目光淡淡掃過西樓二人,後又停留在蕭辰清臉上,微微一擺下巴,示意他出去。蕭辰清狠瞪了他一眼,怨氣十足,但終究壓下了心中的怒氣,帶領著那一大群人闔門退出。
眾人離去以後,房間裡的光線又暗了下來,紫巽並不急著解釋,而是貌似悠閒地點燃了燭臺。微微顫動的燭光,照亮了床邊的一角。
西盡愁沒有抬頭,他還趴在嶽凌樓身上,好像已經失去知覺。他失血過多,在眾人的追捕之下,還能夠平安到達這裡,已經算是一個奇蹟。而此時的嶽凌樓好像沒看到紫巽似的,把西盡愁搬上了床,正要替他消毒療傷,卻被紫巽捉住了手腕,一把拉下床來。
紫巽沉聲道:「他是幽河寨的逃犯,你救他就是共犯!」
「有本事叫他們把我也抓起來好了。」嶽凌樓才不管那麼多,他只想儘快幫西盡愁止血。
紫巽絕口不提是他私自關押西盡愁一事,反倒把所有原因都歸結到幽河寨,道:「他隨歐陽揚音入寨,冒充總寨主,後又在淅川河上漂流近十日。被水寨抓獲以後,如果不是小宮主和我一心護著他,他早就正法了。」
「你護著他?」嶽凌樓一聲冷笑。說尹珉珉護著西盡愁還有可能,而紫巽——絕對不可能。
紫巽不理會嶽凌樓言語中的諷刺,又道:「你現在不僅救不了他,還會令自己身陷困局。不如把他暫時交給幽河寨,日後我再想辦法把他救出來。」
「你以為我會信你?」嶽凌樓甩開紫巽手,重新回到西盡愁身邊。
紫巽上前一步道:「如果你執意要現在救他,只有一個辦法。」
嶽凌樓雖不答話,但卻抬頭瞪了紫巽一眼,眼神雖然凶巴巴的,但同時也有些好奇,不知紫巽所說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紫巽把聲音壓得更低:「再找一個替死鬼。只要說他當日欲冒充總寨主,是受人控制,不得已而為之,我就有辦法救他。現在有三個人選:一是唐碧,二是蕭順,三是歐陽揚音。你選哪一個?」
嶽凌樓略一思索,就道:「無論是唐碧還是蕭順,都是幽河寨的中樞人物,如果被指控勾結寨外人士、捏造遺囑,這是多大的陰謀。只有歐陽揚音,她已經下落不明,這個黑鍋當然由她背最好,原來……」輕輕抬眼,輕蔑地瞥了紫巽一眼,「你是想用這種方法找尋歐陽揚音的下落?」
被說中心中所想,紫巽臉色微變,但立即鎮定下來道:「你應該也知道,即使不用這個方法,幽河寨還是會搜捕歐陽揚音。」
嶽凌樓輕輕一笑,接過他的話道:「只不過知道以後,會追捕得更急而已。」
聞言,紫巽也不多做解釋,卻問道:「你到底想不想救西盡愁?」
嶽凌樓平靜道:「想。」
得到這個答案,紫巽微笑著點了點頭,以為嶽凌樓已經答應。隨後,他拉開門扉,把蕭辰清一行人重新放進屋來,跟他們解釋了一會兒,大概說清楚了西盡愁是受人控制,隨後又望著嶽凌樓,靜靜等待著。
嶽凌樓果然沒讓他失望,開口道:「當日陳總寨主臨死之前,的確有遺囑相托,當時我也在場。不過——」
話鋒陡然一轉,嶽凌樓走近蕭辰清,沉聲道:「那遺囑並非陳總寨主的本意,因為當時的他已經被『蠱蟲』控制,所作所為都並非出自本意……」
話說到此,紫巽顰眉。嶽凌樓並未按照他想的那樣說,而是把矛頭指向了紫星宮。
而蕭辰清,在聽到『蠱蟲』二字,驀然一振,手中的劍握得更緊,敵意的目光瞪向了紫巽。誰都知道,紫星宮長於巫蠱之術。
這時,嶽凌樓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如果說真有人暗中控制了這一切,那麼……」突然轉身,面向紫巽道,字字清晰道,「就是——紫星宮!」
話音一落,房間裡氣氛驟變,就像雷雨降臨前的憋悶。
突然,紫巽笑了,並且笑聲越來越大。他在笑嶽凌樓的自不量力,「你以為這裡有人會信你?」
嶽凌樓不慌不忙,把握十足,不急著回答,而是轉頭望了蕭辰清一眼。
蕭辰清的神情先是驚愕,再是憤怒,最後竟有一絲狡黠。他上前一步,與紫巽針鋒相對道:「我信。」
他早已恨紫巽入骨,如果不是唐碧瞻前顧後、不敢輕舉妄動的話,他早就把紫巽收監了。而此時此刻嶽凌樓的話,無疑是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捉拿紫星宮人的機會!
紫巽只是一人,而他們水寨,則是成百上千。就算紫巽再大能耐,也難全身而退。思及此,蕭辰清眼神一陰,抽劍出鞘,指向紫巽怒道:「紫星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話一出口,身後眾人都齊齊拔劍出鞘,如潮水般湧入房間,把紫巽團團圍住。
形勢突變,紫巽雖有些措手不及,但在後退一步後,立刻恢復平靜,嘲笑道:「不要以為你們人多,想要抓我,還早了幾十年……」
不等紫巽把話說完,蕭辰清就已出劍,其他眾人也都一擁而上!所有劍鋒直直指向紫巽,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身體!幾乎在眨眼之間,突然一股妖風升起,席捲了整個房間!——眾人竟無法上前一步!
正在紫巽得意之時,竟聽到『啪』的一聲!——有人破窗而出!
剎那之間,紫巽凝神一看,只見是嶽凌樓翻身躍出,身影已經騰入半空。頓時雙眉緊縮,正思量著他要幹什麼,就聽到嶽凌樓的聲音傳來:「先擒尹珉珉!」
瞬間,紫巽什麼都明白了——無疑,此時的尹珉珉,的確是他的弱點!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