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洛少軒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嶽凌樓還怔怔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似是沒能反應過來發生的事情。
這時西盡愁走了上來,在嶽凌樓身旁蹲下,一邊檢查黎雪的情況,一邊低聲對嶽凌樓道:「在他們身後跟了這麼久,還以為你會做出什麼事情,結果……還是眼睜睜看他們走了……」
西盡愁的一句話後,嶽凌樓總算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移到黎雪臉上,但卻長久沒有說話,只是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得出來還在生氣。
西盡愁徐徐道:「其實你沒鬧出什麼事情來也是好的,畢竟這是洛少軒自己的事情,也是他自己下的決定。你不能、也不應該逼他聽你的……他既然把黎雪託付給你,就說明他還信得過你。如果你真拿他當朋友,就該尊重他的決定,做好他託付給你的事情……」
「不用你來教訓我……」嶽凌樓終於氣鼓鼓地抵了西盡愁一句話。
西盡愁笑道:「好好好,不說了。洛少軒一個四肢健全的大男人,不用為他擔心的……」頓一頓,低頭看著呼吸漸漸微弱的黎雪,憂心道,「現在最該擔心的人,應該是黎雪……」
聞言,嶽凌樓一把拉過黎雪的手,按在脈門上,只覺那脈相非常微弱,心中一寒,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黎雪有孕在身,又血流不止,只怕再不採取措施,母子兩個都難保。但黎雪這種情況,動又動不得,抱又抱不得,嶽凌樓和西盡愁兩個男人只能乾著急,想不出辦法。
還是嶽凌樓反應快,推了西盡愁一掌道:「快去找人來!」
那天夜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不僅是發生在洛少軒和黎雪身上,還發生在千鴻一派。
千鴻一派劫囚以後,洛少軒和黎雪都不肯走,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打道回府。幫內主要人員都集中在府中前堂,把代幫主黎震圍在中央,又是抱怨,又是擔心,又是氣憤,黎震的腦袋都快被吵得炸開了。
一群人把府中搞得鬧哄哄的,直到下半夜,眾人還是沒有散去。
——直到那群人的到來。
最先起變化的是風,風的味道變了,夾雜著一股血腥之氣,然後就是幾聲尖銳的犬吠和兵刃相接的聲音,接著就是悲鳴!還有屍體沉重倒地的鈍響。
聚集在堂中的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停止了喧譁。只是在一瞬間而已,所有聲音都停止了。剛才還沸反連天的廳堂,這時安靜得可以聽見堂中眾人倒抽涼氣的聲音。
風變強了,血腥之味也越來越濃。
只因為那群掀起腥風的人,已經越走越近。他們人數不多,不超過三十人,並且裝扮一樣,全都披著一件深紫色的斗篷,從頭遮到了腳。在這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堂內的燭火照在他們身上,有種異樣的紅光在閃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潮溼的血跡。
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不需要介紹,所有人都已經看出來,他們是來自紫星宮的——並且來者不善。因為從他們身上的血跡就可以看出,他們已經殺了千鴻一派不少人。
千鴻一派眾人不禁後退,恐懼在那一刻籠罩了所有人的心。
紫星宮只有三人步入堂內,其餘的人都留在門檻之外。表面上看,算是禮節,但實際上卻是封住了在場眾人的退路。紫星宮人堵在門口,就沒有人能再踏出前堂一步。如有人敢輕舉妄動,他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那步入堂內的三人,便是尹珉珉和司水、司澤兩名護法。
尹珉珉走在最前面,她的頭埋得很低,在風帽的遮擋下,只能看見瘦削的下巴,和薄薄的嘴脣。她走得很直,甚至沒有偏頭去看兩旁自動給他們閃出一條路來的千鴻一派人士。紫坎和紫兌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緊緊跟著。
他們走到堂內的正中位置突然停住。
尹珉珉揭開斗篷,環視眾人一圈。她眼神很平靜,但聲音卻很倨傲,語速不快,但聽上去卻涼徹心扉。只聽她道:「今日前來,只想請問千鴻一派,你們曾經的規矩,現在還算不算數?」
沒人敢答話,氣氛僵硬了。
一年前,尹珉珉隨歐陽揚音、紫巽曾經和千鴻一派的人打過照面。雖然時隔一年,但還是有人認出了尹珉珉,只是不敢相信她的變化如此之大。以前還是個愛吵鬧的丫頭,但現在神情舉止都不似從前,而是更加成熟,也更加陰冷,眾人心中不覺都泛起陣陣寒意。
尹珉珉又問了一遍:「到底算還是不算?」
這時,眾人都朝黎震望去。順著眾人的視線,紫星宮三人也都望向了臉色蒼白的黎震。深吸幾口氣,黎震總算壯起膽子,反問道:「什、什麼規矩?」
尹珉珉冷冷一笑,不說什麼,卻從腰帶裡掏出一樣東西,舉到耳邊。
眾人的視線匯聚在尹珉珉手中所持之物上。那是一塊略顯紅色的玉石,手掌大小,並不精細。但眾人認出它的那一刻,都不由得眨眼再看,不敢相信——那是玉鴻翎!
等眾人看清楚了,尹珉珉又道:「聽說玉鴻翎是千鴻一派幫主的信物,多年以前曾經遺失過一次,後由天翔門奉還給千鴻一派。但後來,玉鴻翎又被獻迴天翔門中,可是現在——它卻在我的手裡。我只想問一句,這玉鴻翎還是不是你們幫中的信物?」
黎震嚥了一下口水,這次他不敢答話。還是人群中有人起鬨道:「信物是信物,但拿在你們紫星宮手中,就什麼都不是!」
尹珉珉的目光掃向說話之人,威脅道:「你敢再說一次。」
那人似是有些顧忌,沒有吱聲。
尹珉珉厲聲又道:「你敢豁出命去,再說一次!」
像是被尹珉珉的態度惹惱了,那人撥開人群,但剛一衝出來,便只聽一聲鈍響,他的身體筆直倒了下去。頭殼被什麼東西打爛了,血湧一攤。他的嘴巴還張開著,似乎想說什麼話,但卻死在了想要說話的瞬間。
千鴻一派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但眾人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們終於知道,紫星宮不是來問話的,而是來殺人的。殺死敢反抗他們的人,然後控制千鴻一派。
後來,千鴻一派變得很混亂。
紫星宮和千鴻一派混戰起來,但是尹珉珉卻離開了,她被兩名手下保衛著全身而退。把千鴻一派剩下的事情,全都留給紫坎他們處理,尹珉珉來到一處安靜的客棧。她走進一間客房,在床邊坐下。
**躺著一個人,在看到尹珉珉後,那個人一下子坐了起來。
尹珉珉按住他,示意他不要亂動,然後給他上藥。
那人臉上微微一紅,顯得有些尷尬,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尹珉珉點點頭,專心致志地上藥,不說話。
那人望著尹珉珉,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壯起膽子道:「真的謝謝,嗯……那個……嗯,對了,不僅謝謝你幫我上藥,還要謝謝你幫我去了一趟千鴻一派……你把荊希唯的事情都告訴他們了吧?他們相信你了嗎?哦,對了,你帶著玉鴻翎,他們一定會相信你的……」
話只說到這裡,尹珉珉正在上藥的手驀然一抖,不小心戳痛了那人的傷口。那人叫了一聲,疼得齜牙,但還安慰尹珉珉道:「沒事沒事,一點也不痛。」
尹珉珉的手放輕了一些,依舊不說話。
見狀,那人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有心事?」
尹珉珉搖頭道:「沒有。」
那人雖然不信,但又不好再問,於是搔了搔了頭,自言自語道:「這次偶然遇到你,總覺得你好像變了很多……以前我說一句話,你會回十句話……但現在,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感覺怪怪的,珉珉……」
頓住了,好長時間也沒說出下面的話。
尹珉珉抬眼望著他,應了一聲:「嗯?」
那人鼓起勇氣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叫我一聲……」
尹珉珉撇撇嘴,低聲道:「我以前怎麼叫你……」
「……」那人好像有些受打擊,又說不出話了。
這時,只見尹珉珉抿了抿嘴,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喚道:「……江城哥。」
那一刻,江城笑了,很是滿足的表情。
江城在前往千鴻一派的途中遇到尹珉珉,無意中說起了荊希唯和玉鴻翎的事情。尹珉珉讓江城在客棧養傷,而自己卻帶著玉鴻翎幫他向千鴻一派傳話。但江城做夢也不會想到,尹珉珉非但沒有幫他傳話,而且還把千鴻一派攪得一片血雨腥風。他更不會想到,尹珉珉早已不是以前的尹珉珉,而是紫星宮的第八代宮主。
此時的江城還沉浸在一種美好的幻象之中。
在那個幻象裡,尹珉珉不再對他惡言相向,而是變得溫柔體貼;在那個幻象裡,江城開始重新打量這個女孩,覺得她比以前更加美麗動人;在那個幻象裡,一種感情開始萌動。但滋生這一切的,卻是尹珉珉欺騙和謊言。
沒有人能夠預料,那種萌動的感情,也將掀起另一個漩渦。
黎雪醒了,她是被痛醒的。
但西盡愁卻沒有回來,只有嶽凌樓一人在黎雪身邊。黎雪抓住了嶽凌樓的手,掙扎著坐了起來,她問嶽凌樓洛少軒到哪裡去了。嶽凌樓覺得欺瞞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如實相告。
黎雪聽後,似是不敢相信地揪住了嶽凌樓的袖子,但卻在看到嶽凌樓明澈的眼神後,終於相信,咬牙點下了頭。但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痛從腹中傳來,黎雪捂住肚子,倒在嶽凌樓懷裡,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脖子淌下。
嶽凌樓也被嚇壞了,只能抱住黎雪,不停地望著西盡愁離開的方向。但空無一人的路上,連個鬼影都看不見,更別說是西盡愁了。
這時,黎雪嘶啞的聲音慘叫著,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是汗,她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只用眼神在傳達著某種訊息。
但嶽凌樓不敢去看,黎雪傳達給她的那個訊息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試圖穩住黎雪,「你先堅持一下,我馬上去找人……我馬上去……」
但黎雪卻不給他離開的機會,抓緊了嶽凌樓的衣服,在嶽凌樓試圖起身的那一刻,只聽『嘶——』的一聲尖響,衣服竟被黎雪扯破了大片。
「不要去!那裡也不要去!」
黎雪趴在地上大吼著,她無助的哀求此時聽上去就像命令。嶽凌樓不敢再走,重新把黎雪抱好,但依舊沒有看見西盡愁的身影。
——再這樣下去黎雪會生出來的!
嶽凌樓清楚地知道。
沒有任何消毒裝置,沒有任何擋風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經驗,頭腦一片空白,除了讓黎雪緊緊抓住自己,嶽凌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為黎雪擦去臉上的汗水,因為慌亂,嶽凌樓說出的話幾乎沒怎麼經過大腦,「……你沒有關係吧?」
「我很有關係!」
黎雪的嘶叫一聲比一聲尖利,一聲比一聲悽慘。
嶽凌樓聽不下去,他想找人幫忙,但黎雪還是抓緊了他,哪兒都不讓他走。西盡愁還是沒有回來,嶽凌樓抱著黎雪,黎雪在他懷中痛得掙扎。嶽凌樓不知道自己該放開她好,還是繼續抱著她好。
「不要走……哪裡也不要走……」
黎雪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重複著那些話語。突然,她開始喊洛少軒的名字,揪住了嶽凌樓的衣服喊洛少軒的名字。
「少軒,少軒……我什麼也看不到……漆黑一片,我什麼也看不到……」
嶽凌樓一聽急了,急忙伸手在黎雪眼前晃了晃,黎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緊緊拉住,還是不斷重複著:「好黑,我好怕……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月光的夜晚,又是在山林之中,不要說是黎雪,就連嶽凌樓眼中所見,也都是漆黑一片。
嶽凌樓抱住黎雪,安慰道:「不用怕……現在是晚上,因為是晚上……不用怕,我在這裡,哪裡也不會去……你不要怕……」
「好黑……我不要這麼黑,好可怕……真的好可怕……」黎雪哭了出來。
嶽凌樓的手掌在黎雪的臉頰摩挲,但黎雪臉上的淚水卻怎麼也抹不掉。剛一抹去,立刻又被新的淚水沾滿。嶽凌樓不知所措,他抱住黎雪,不斷告訴她不要怕,不要怕。但黎雪還是在不停嚷著說黑,說什麼也看不見。
整片山林,都可以黎雪的哭喊和嘶叫。
但嶽凌樓不明白,西盡愁為什麼還不回來?!
西盡愁沒有回來,因為有個人擋住了他的路,而且是個女人。
能把西盡愁擋住的人不多,特別是女人。歐陽揚音可以算是一個,而現在出現在西盡愁眼前的,算是第二個。西盡愁雖然和她不熟,但卻認識。想了想,西盡愁試探著喊出她的名字。
水零兒點頭,上前一步。
西盡愁不明所以,但卻可以感覺到水零兒盯著自己的眼神,沒有溫度。
水零兒道:「找了這麼久,總算是把你找到了。」
西盡愁道:「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水零兒道:「跟我走。」
西盡愁道:「什麼事?」
「你不該在這裡!」
「那我該在什麼地方?」
「你應該在紅葉身邊!」
「紅葉?!」突然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西盡愁大吃一驚。
水零兒冷冷一笑道:「紅葉懷了你的孩子,難道你不應該去看她?」
「紅葉有了你的孩子,但你為人夫、為人父,竟然丟下她,自己在外面風流快活!」
西盡愁立即搖頭道:「這不可能……」
水零兒冷嗤道:「事到如今,你還想不認帳?」
西盡愁還是一口咬定:「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沒有碰過她……」
「你一句『沒有碰過』就想抵賴?那紅葉肚子裡的孩子是哪兒來的?難道紅葉會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難道紅葉還會冤枉你?難道紅葉還會陷害你不成?」
西盡愁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搖頭。面對逼近過來的水零兒,竟不由得後退幾步。
「西盡愁,我沒有想到你是這種男人!」
水零兒怒了,她緩緩抬起了右手,一柄閃動著波光的長劍出現在她掌心。
正在這時,一聲呼叫響遍了山林,是嶽凌樓的聲音,『西盡愁——』是撕心裂肺的聲音,是無助無奈的聲音,是讓人心疼的聲音。西盡愁想要回答,但剛一轉頭——
水零兒的劍就襲了過來!
那天晚上嶽凌樓喊了很久,但西盡愁依舊沒有現身。直到嶽凌樓的聲音嘶啞,直到嶽凌樓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西盡愁還是沒有現身。
『西盡愁……西盡愁你到底在哪裡……』
為什麼每次我不想看到你的時候,你無處不在;但每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卻都連個影子都沒有?!
『西盡愁……』
胸口很痛,喘不過氣,嶽凌樓頭疼欲裂。
黎雪痛苦的叫聲依舊沒有停止,但那聲音也越來越小,四肢也越發冰涼。嶽凌樓慌了,她怕黎雪昏過去,更怕黎雪昏過去就不醒來。嶽凌樓拍打黎雪的臉頰,黎雪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她望著嶽凌樓,但又好像什麼都望不到,眼眸裡是空洞的,沒有光亮,一片深邃沒有盡頭的黑暗。
嶽凌樓也想哭了,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就在那個時候,黎雪的眼中亮了。
一點小小的光亮,從黎雪的眼中亮了起來。
嶽凌樓抬頭,他看到了一點小小的光。
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而是螢光,微微帶著青色的螢光。
黎雪也看見了,並且看的有些出神,所以她不再說黑。
然後那點點螢光越聚越多,水邊的流螢都彙集到他們身邊。嶽凌樓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天的景象,那滿天的流螢,起伏明滅,在眼前飛舞。連夜幕好像都被疏散,黎明彷彿提前到來。
黎雪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雖然她還是會痛得直叫,但天空中的點點螢火,卻帶給她莫大的勇氣。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在漆黑一片的地方,因為看到了光,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樣,讓人可以去相信,也可以去堅持……
一切就像奇蹟,無論是流螢的出現,還是孩子的降生。
快到黎明的時候,一聲啼哭宣告生命的降臨,是個女孩。
這個女孩,以後會被取名為『洛螢秋』。
因為她秋季出生,並且出生的時候,流螢滿天。
『螢秋螢秋,為什麼不叫蚯蚓?』她以後會被一個男孩這樣戲弄。
但洛螢秋依然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在未來很多很多年裡,她一直相信——自己是被眷顧的。
無論是上天派出流螢,還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的母親,再或者,是那個看著她出生的男人——都在眷顧著她。
她像黎雪一樣堅強,也像洛少軒一樣豁達,但她唯一的錯誤,就是愛上了一個永遠也不會愛上她的人,並且為之付出了很多代價。
洛螢秋剛出身的時候,身體小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她被嶽凌樓捧在掌心。
熹光中,她薄薄的眼皮睜開了,黑亮的眼珠從縫隙裡露出,但即刻又閉上。
她來到這個人世,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她的母親,也不是她的父親,而是——嶽凌樓。
這一切,是否都在冥冥之中,註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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