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千鴻一派劫囚以後,十名錦衣衛中只有三人僥倖生存,但都重傷在身,戰鬥力大降。如果不是黎雪自願成為人質,恐怕他們最後沒一人能夠活下來。他們顧不上處理傷口,駕馬飛馳,一路上全是斑斑血跡。直到跑出幾十裡,才敢停下來稍做休息。
黎雪和洛少軒被鐵鏈銬在一起,坐在樹下。
黎雪的狀況非常糟糕,臉色蒼白,透著淡淡的青黑色。額上臉頰全是細密的汗珠,嘴脣早已褪去了顏色。蘇姨沒在身邊,洛少軒望著疲憊睏乏的黎雪,竟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時,黎雪把頭靠在洛少軒肩上,洛少軒一摸黎雪的手,才發覺她手腳冰涼,沒有絲毫溫度,就想一尊石像。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洛少軒緊緊把黎雪抱入懷中,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說一個字都格外艱難。
「告訴我……黎雪,我要怎麼做?……我要怎麼做才能救你?……」
這不像是詢問,倒像是深深的自我譴責。這是洛少軒第一次如此無助,他不想看到他的孩子死,也不想看到黎雪死,但現在的他卻什麼也做不了。既不能幫黎雪減輕痛苦,也不能保護他的孩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黎雪的狀況越變越差。
黎雪的微弱的呼吸噴在洛少軒的胸膛上,越來越輕,越來越淡。
「黎雪……把眼睛睜開,現在不能睡……」
洛少軒抬起黎雪的臉,搖了搖,在看到黎雪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的那一刻,恨不得把她嵌入自己的體內,好好保護起來。
黎雪笑了一下,但那悽慘的笑容卻深深刺痛了洛少軒。洛少軒一把把黎雪抱住,抱得非常用力,似是想把自己的體溫傳給她。
這時,黎雪動了動,她拉過洛少軒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看,他在踢我……」
說著又是一笑,無比滿足,黎雪輕輕撫摸著洛少軒的手臂,柔聲道,「我可以感覺得到……孩子正在努力地活下來……他真的很努力……所以……我們也不能輸給他,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洛少軒靜靜地聽著,深吸一口氣,咬緊了下脣。
他看著黎雪,黎雪卻低著頭,彷彿在看腹中的孩子。
黎雪道:「蘇姨曾經說過,我這種成天東跑西跳的人……能把孩子懷滿十個月,是洛家祖上積德……所以洛家的祖先一定會保佑他的,是不是?……」
說到這裡,黎雪抬起了頭,眼裡的淚水不停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她望著洛少軒的眼神變得迷茫無助,她也害怕自己會失去這個孩子,也害怕這個孩子會離她而去。
「一定會保佑他的,是不是?」
黎雪又問了一遍,好像如果洛少軒不回答她,她就無法安心。但此時的洛少軒說不出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但黎雪被淚水蒙了一層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好像是什麼東西在割著他的心臟。
洛少軒只能不停地點頭,眼睛卻慌亂地望向了上方,使勁眨動,眨乾眼中的淚水——他不想讓黎雪看到自己快哭出來的模樣。
看到洛少軒點頭,黎雪欣慰地擠出笑容,但她卻虛弱到了極點,不禁閉上眼睛,如夢囈般對腹中的孩子說著:「一切都會過去……不會有事,爹和娘……都在你的身邊,不會有事……」
正在這時,突然有黑影籠罩下來!
洛少軒心裡一驚,驀然抬頭,只見是三名錦衣衛把自己和黎雪包圍了起來。黎雪依然靠在洛少軒的胸口,沒有力氣睜眼。洛少軒戒備地盯著他們,眼神驟然變冷,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劍。
錦衣衛沒有絲毫表情,只撿起鐵鏈,冷聲道:「該走了。」
「還要走?」洛少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天色已經很晚了,就不能再多休息一下?還有我夫人的情況也很糟糕,能不能幫她找個大夫?」
錦衣衛道:「荒郊野外哪有什麼大夫?如果你不想你夫人死,就快點趕路,等出了林子,到了市鎮,才能找到大夫……」
「可是……」洛少軒低頭看著黎雪,說不出話。那錦衣衛說的雖然也有些道理,但以黎雪現在這種身體狀況,只怕走不了兩步,就會昏厥。
千鴻一派劫囚的時候,囚車被毀,黎雪已經不可能再有車坐;而錦衣衛們也不可能像逃命時那樣抱著黎雪當人質,黎雪也沒有馬騎。
——這樣,難道要黎雪步行?
想到這裡,洛少軒說什麼也不肯走。
見洛少軒不肯動,錦衣衛又催促道:「動作快點!」
洛少軒抱緊黎雪,目光堅定,非常冷靜地搖了搖頭。
但幾乎同時,兩條軟鞭便呼嘯著飛了過來!只聽『啪啪』幾聲,洛少軒的頸子上就又多了幾條血痕!
「動作快點!」錦衣衛的聲音更加嚴厲。
但洛少軒卻還是搖頭,不但不走,還彎下了腰,用自己的身體把黎雪保護起來。錦衣衛們惱怒,軟鞭如同靈蛇般劃空飛起,落到洛少軒背上。幾鞭過去,便有血點飛濺。
也許是聽到了鞭聲振響,也許是聞到了血腥味,黎雪驀然清醒,大喊了一聲:「你們在幹什麼!停下來!」
錦衣衛們一怔,果然停住。
這時洛少軒已經無力地趴在黎雪身上了,他撫摸著黎雪的臉頰,在耳邊低聲道:「沒有關係……我們不走,哪兒都不走……你把眼睛閉起來,什麼也不要聽,什麼也不要看……真的沒有關係……」
「傻子……」黎雪終於哭了出來,「如果你死了,還有什麼意義……我們三人都要平安無事……我還可以走,我也沒有關係……」
說著,黎雪竟扶著洛少軒,慢慢站了起來。他們兩人被鐵鏈銬在一起,互相扶持著,那一瞬間看來,沒有人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他們分開。
望著眼前的景象,望著黎雪雖然痛苦但沒有屈服的眼神,錦衣衛們都震撼了,他們倒抽一口涼氣,忍不住佩服起來。
但一閃而過的震撼後,他們又都換上了平常那副冷冰冰的臉孔,拉著鐵鏈,翻身跨上了馬背。洛少軒和黎雪當然沒有馬騎,只能跟在後面。馬行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比正常人走得還要慢,但黎雪跟起來還是吃力。
但她沒有求情,也沒有認輸,她咬緊了牙,一步一步地跟著。
最心疼的人是洛少軒,他知道黎雪已經是拼出命去了,他也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那個孩子必定保不住。如果要救黎雪,要救他的孩子,就只有一個辦法——
洛少軒驀然抬眼,閃現著寒光的眼眸中,已經看不到什麼理智,只能看到一種本能,一種保護妻兒的本能。
——殺了他們!
只有殺了他們,自己、黎雪,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才能活下來!
正在這時,洛少軒腳下突然被絆了一下,險些跌倒,反射性地一低頭,竟看見了幾點血液!
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跳動。
因為那血跡出現在黎雪的腳下,並且越變越多……
洛少軒的大腦停止了思考,站在原地不能動彈,然而黎雪好像還沒有發現似的,麻木地又走出幾步。那一刻,洛少軒看清楚了,血是順著黎雪的腿淌下來的,黎雪每走一步,就會留下一個血色的足印,並且血跡越來越深,越來越濃。
洛少軒衝上前去把黎雪抱住,「不要走了!黎雪,你不要再走了!」
然而黎雪的回答卻出人意料……甚至不應該稱那為回答,因為黎雪早已經聽不見洛少軒說的話,「孩子……孩子……不要走……」她不斷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睛直直望著前方,身子偏偏斜斜地走著,甚至越走越快,越走越慌張。
「黎雪!停下來!……真的不要再走了……」
洛少軒的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把黎雪抱得更緊。但黎雪還是在往前走,她好像已經停不下來了。
她的手向前伸去,似是想要抓住什麼,目光也一直專注地望著前方,好像能看見什麼。那一舉一動,都好像是中邪。
洛少軒搖晃著黎雪的肩膀,大吼著:「停下來!黎雪!停下來!」
黎雪這才回過神來,轉頭看著洛少軒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她的嘴脣翕動幾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少軒……我看到我們的孩子了……他就在前面……我真的看見他了,他就在前面……他走得好快……我追不上他……我們一起去追他……他走得好快……」
說著拉著洛少軒的手,還想往前走。但洛少軒卻抱住了她,不讓她移動半步。
這時,那些錦衣衛也停了下來,回頭望著身後兩個瘋瘋癲癲的人。
黎雪在洛少軒懷裡掙扎著,哭吼道:「放開我!……我要去追他,他越走越遠了,我快看不到他了!……放開我,我去追他……」
「你冷靜一點黎雪!什麼都沒有,你什麼都沒有看到……一切都是你的幻覺,什麼都沒有!」
「有!真的有!」黎雪揪住洛少軒的衣服,目光對視,慌張地問道,「難道你看不到嗎,少軒?我們的孩子,你怎麼會看不到?……在那裡啊……他就在那裡……」說著,指向了前方空無一物的道路,「他跑了,越跑越快了……他不要我了……怎麼辦?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這個娘了……
眼淚撲簌落下,黎雪搖著頭,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掀開了洛少軒,又朝前追去!
但下一秒,黎雪的身體卻突然倒下!
洛少軒大吼一聲,撲了過去,把黎雪的臉扳正,拍打著黎雪的臉頰,但黎雪卻沒有任何反應。
「黎雪?黎雪?」洛少軒急了,聲音越來越大,喊得越來越快。
但黎雪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血,還在順著她的雙腿不停淌下……
那天夜裡,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一切都是黑的,非常沉重。
樹影重疊,風聲幽幽。十步寬的路上,鋪滿碎石。路旁,一邊是湖泊,一邊是樹林。
黎雪昏迷,洛少軒崩潰,錦衣衛們不知所措。那個時候,嶽凌樓出現在他們身後,西盡愁也跟在一起,不過沒有出聲。一直都是嶽凌樓一個人在說話。他好像沒有看見那些目光中充滿敵意的錦衣衛,只問洛少軒一人道:「你現在有沒有改變主意?」
洛少軒沒有抬頭,他抱著黎雪,但他聽到了嶽凌樓的話,對嶽凌樓的出現也不吃驚。以嶽凌樓的性格,會跟來不奇怪,不跟來才奇怪。
嶽凌樓又道:「對方只有三人,而且重傷在身,要殺他們只有趁現在,不然等他們傷勢恢復,對付起來也很費力。洛少軒,你到底有沒有改變主意,殺還是不殺——我只等你一句話!」
其實在嶽凌樓出現之前,洛少軒就已經有了反抗之心,如果不是黎雪突然失常,恐怕他也早已動手。但現在嶽凌樓出現了,他的想法竟也改變。
洛少軒抬起頭,望著嶽凌樓,慢慢道:「把黎雪帶走……替我好好照顧她……」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嶽凌樓心急地大吼起來。
正在這時,見對方竟然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錦衣衛們也有所動作。其中一人抽刀正欲下馬,但誰知腳剛一落地,頓時足踝一陣劇痛傳來,只聽一聲慘叫,他整個身子都傾斜過去,滾到路邊,好半天抬不起頭。
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所有人都能夠猜到發生了什麼——是西盡愁出手了。
嶽凌樓回頭望了西盡愁一眼,西盡愁對輕輕他一笑,左手一攤,像是在說『繼續』。實力的差距一下暴露無疑,被震懾住的錦衣衛們目光怨恨,但都不敢輕舉妄動。雖然剛剛聽嶽凌樓說話還覺得他氣焰囂張,但現在錦衣衛們也明白,那並不完全是囂張,而是事實——現在的嶽凌樓和西盡愁,想要他們的命實在是易如反掌。
而他們究竟會不會被殺死,就只等洛少軒的一句話。
空氣越來越沉悶,沉悶得讓人感到有些窒息,眾人心中都像壓著一塊千斤巨石。大家都在等洛少軒的話,只有等洛少軒的話出口,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等了半天,然而洛少軒的回答卻還是剛剛那句:「把黎雪帶走,替我照顧好她。」
話音一落,嶽凌樓一聲冷笑,他走近洛少軒道:「你就只有這句話要說?」
洛少軒沒有抬頭,抱著黎雪,點了點頭。
「我不會答應!」嶽凌樓竟大笑起來,「她是你的妻子,你自己為什麼不去照顧她,為什麼要委託別人?——事到如今,難道你還不明白?洛少軒,你已經走投無路了,你走的是條死路,再走下去必死無疑。如果你還想活下來,還想黎雪,還想你們的孩子活下來,你就只有逃!你的命已經保不住了,只有逃!殺了這些錦衣衛——逃命!」
「你不要再說了……」
洛少軒輕聲打斷嶽凌樓的話,聲音很平緩,完全不似嶽凌樓的急躁。突然,洛少軒拉住嶽凌樓的手,向下一拽。嶽凌樓身子一斜,蹲了下去,還不待他反應過來,洛少軒就把黎雪交到他的懷中。黎雪身體虛弱,嶽凌樓不敢亂動,只好乖乖抱住。
這時,洛少軒才終於起身,他對錦衣衛道:「勾結妖人也好,威脅朝廷命官也好,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洛少軒一人做的,和我夫人沒有任何關係。你們要逮捕的『相關人等』,也絕對不是黎雪!我已經自願隨你們歸案,但如果你們再這樣苦苦相逼下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多久的理智!——放過黎雪,我立即隨你們回京。」
見洛少軒還想歸案,嶽凌樓胸口堵得難受,忍不住吼道:「洛少軒,你這一走,如果黎雪醒來看不到你,她會恨你!」
洛少軒背對嶽凌樓,緩緩道:「她不會,因為她明白。」
嶽凌樓不敢相信洛少軒的冷靜,蹙眉道:「你太狠心了……」
洛少軒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輕嘆道:「嶽凌樓,幫我好好照顧黎雪。我相信如果是你,就一定能夠好好照顧她。」
嶽凌樓喉嚨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名錦衣衛重新跨上馬背,也眼睜睜看著洛少軒隨他們離開,越走越遠。他不明白為什麼洛少軒可以狠心拋棄妻兒,也要回京歸案,也不明白為什麼一眼就能看出的圈套,不但不抽身逃離,還要冒死往裡面跳。
是否真的就像西盡愁說的那樣,洛少軒身上還有很多責任,還有很多不得不考慮很多事情。
那是嶽凌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洛少軒身處在一個可怕的環境裡,一個比江湖武林更加可怕的環境。爭鬥更加殘酷,也更加血腥。
表面官官相尊,實則官官相殺。
官場朝廷,不久之後,嶽凌樓也將捲入那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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