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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吟-----第三卷 青空萬仞 第24章 紅爐焙酒宜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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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空萬仞 第24章 紅爐焙酒宜早寒

雞鳴丁夜時,殘星猶掛枝。

推枕人初醒,歲寒吹夢思。

慘無人道,慘無人道。

我半垂著睡眼,任由張嬤嬤擺弄。

“小姐,舉臂。”

我打著哈欠,依言而行。

“小姐,請坐,老奴為您梳頭了。”

我二話不說,立馬屈膝。還是坐著舒服啊,頭皮上傳來輕重適宜的梳弄,讓人越發的想睡了……

半夢半醒之間被人輕輕一推,怨念,凌晨三時起**朝,真是令人髮指的酷刑!

“嬤嬤。”我閉著目,低啞出聲,“唔…睜不開眼,你扶著我走吧。”

耳邊傳來似有似無的笑聲,腰間環上了一隻手臂。我耷拉著腦袋,知覺尚且麻痺,意識依舊朦朧,恍恍惚惚中倚著身邊人向前走去。

“咿……”伴著門響,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吹得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向溫暖的身側靠去。

“抬腳。”頸窩噴薄著溼溼溫熱。

我抬起右腳,剛要跨過門檻。腦中警鐘忽地敲響,猛然睜眼。

“你!”偏首看向右側,灰黯中某人笑得格外扎眼,扎得我心頭躥起一把火,“你什麼時候來的?!”

“早就來了。”他倒答得爽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上形成一層陰影。

甩開他的攙扶,回身怒視偷笑不已的張嬤嬤,暗責自己大意:這府裡我就是個光桿司令,房裡伺候的是允之的乳孃,貼身行走的是他門裡的朱雀,是不該有一絲放鬆的。

長嘆一聲,透過迷濛的霧氣向東邊院牆看去。望月形的拱門虛掩著,那邊就是寧侯府,非但只有一牆之隔,而且還正大光明地開了個門。

可惡,瞠目甩袖,我總有一天要把這個礙眼的洞堵上!

……

暖車裡橫置矮桌,我端著小巧玲瓏的白瓷碗,朝對座怒瞪一眼。那人依舊帶著笑,形狀優美的桃花眼閃著譏誚,殷紅的舌尖舔過嘴角:“再添一碗。”他目不斜視地向六么命令道。

我叉起一塊臘魚,就著白飯一陣猛扒,可惡,他胃口倒好!

“大人。”一邊的朱雀又開始叨叨,“大人!”

咬著筷子,斜他一眼。

“請大人好好練習,不要再偷懶了!”他忿忿地咬了口肉包,“笑!”

嚥下飯菜,嘴角一揚。

他雙手哆嗦,猛地將包子撕開:“不對,要再假一點!”

假?似懂非懂扯動嘴皮,彎起眼眉。

“丁……”六么手中的瓷碗落地,碗身搖搖晃晃地打著顫,一地白飯。

朱雀貼合甚緊的假面不住抖動,他咬牙切齒、忿恨不已道:“殿下!”他躁狂地抓頭,“我不管了!不管了!教了四天還是妖精,哪兒有這麼笨的!”

允之面無表情地接過六么重新添來的米飯,涼涼地眈了我一眼:“打從眠州回來後,卿卿笑得就不同了,嗯~”

咀嚼漸止,一想到這幾日的甜夢,咬著玉箸吃吃笑開。算算今天就邁入臘月,修遠也快來了,真好。想到這裡不禁胃口大開,活動筷子向最後一塊臘魚進攻。哪知還未觸及,就只見白影閃過,盤內卻已空空。我眯著眼,緩緩抬頭,對上那搶食的冤家。允之挑釁地揚了揚眉梢,如墨黑瞳顯出幾分凝重。

“哼。”他深深睨視,俊美的臉皮浮著一層寒冰,“很好啊,嗯~”

眨了眨眼,自從與修遠互表心意後,整個人好似伸展開,心底的鬱氣也漸漸消散。“嗯,很好!”重重點頭,溢位甜笑。

“……”朱雀絕望地看著我,牙關緊咬,脣瓣不住抖動,“朽…木不可雕也!”他怒吼一聲,背身吃飯,散發出不盡怨氣。

我無奈地聳聳肩,舉起筷子向下一個目標逼近。咿?又不見了?

下一個,下一個,又被某人搶先夾去。

我怒目相向,他滿臉陰鬱。

哼哼,冷笑一聲,舉箸佯攻,下筷的瞬間再快速轉向另一盤佳餚。他脣邊揚起諷笑,毫無禮義廉恥地將我的最終目標整盤端起,全部掃盡了自己的瓷碗。

握緊雙拳,骨節出聲:“你……”手上一用勁,折斷玉箸,“你吃的掉麼?”

“當然~”允之壞壞地勾起嘴角,“吃不掉!”

“你!”將瓷碗重重放下,氣飽了。

“吃完。”對面傳來簡單的命令,我剛要發作,卻對上那雙煙波浩渺的魔瞳。

“因為。”他眼中精光四射,喉響起別有深意的語調,“今日會很長~”

……

“咚!咚!咚!咚!”

重鼓擂響,五更已到。奉天門緩緩開啟,百官相繼入朝。

“豐大人!”何猛邁著大步閃過眾人,衝我深深一揖,氣如洪鐘似的叫道,“大人,早啊!”

“婁敬,早。”低應一聲,與何猛並肩邁過二朝門。

舉目遠視,一帶寒霧籠重霄,冥迷鳳台龍闕。允之一人行在前方,不似三殿下的前呼後擁,不似七殿下的重臣環繞,那道紅色的身影遊離於眾人之外,徑直走著,甚至都不與文書院的寒族官吏相交。只是那紅色的身影並無絲毫孤獨之感,反而顯出滿滿自信。

“嘖,還沒死啊!”前方傳來幸災樂禍的調侃。

“到底是寒族,就是耐得住寒啊!”

濃深的白霧好似流動的漿液在殿前廣場上回繞,四野沉沉,繚繞著陣陣嗤笑。我心神一凜,定睛望去。空蕩蕩的青穹殿外,一人挺腰直跪,孤瘦似竹,仿若天地間的一根針。

“謝編修……”身邊的白兔兄開始咽咽,他疾步上前,俯身欲扶地上那人,不想卻被輕輕推開。

“別碰我。”地上那人虛弱開口,冷冷地瞟視何猛,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

“子…雲……”何猛高壯的身體猛地一僵,“你何必……”

謝林,字子云,文書院八品編修,世代寒族。我腦中閃過那日青樓的談笑,自從楠木一案不了了之後,謝林的父親便吐血而亡。三日前早朝,這謝林忽然跪在殿外,要求還謝家一個公道。而青王則熟視無睹,任由他折騰。今日是第四天,應該已是他的極限。

“華族走狗,吾不屑與之!”謝林慘白的脣突出尖銳的句,傷的何猛搖首後退。

我冷冷睨視,以命相搏只為討個說法?迂腐!孰知臥薪嚐膽、先謀後動才為上策。

我扯住呆愣的何猛:“進去了。”

殿內還有些陰冷,眾臣拿著笏板、掩著衣袖,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目光無一不飄向殿外的謝林。

“婁敬。”看了看身側一臉傷痛的何猛,低低開口,“你和謝編修認識?”

他垂著眼眸,有氣無力地應聲:“是,下官與子云是同窗。”他目帶悲切地看向殿外,“下官資質愚鈍,在書院經常被老師責罵,而子云天資聰穎、每次都是第一。不過他非但沒有瞧不起我,反而抽空幫我補習。五年同窗,我和子云已親如兄弟。可是……”何猛以袖掩面,聲音越發的沙啞,“我沒臉見他,是我太懦弱……”

“婁敬……”剛要出言安慰,忽聽殿外一片騷亂。轉身偏首,只見謝林身邊齊齊跪了一地,皆是文書院的寒族編修。

“董相!”我的上司魏老頭侷促地靠向董建林,執笏指向殿外,“為首的那人叫路溫,就是常麓書院郝梃棹的學生。”

“哼。”左相不屑地掃視,“一群蝦兵蟹將還想翻江倒海?”

文書院傾巢而出?我攏眉看向侯列,允之不可能毫不知情吧。他懶洋洋地站著,一如以往的閒散模樣。沒過多久,一個暗色身影向他靠去。定睛一瞧原是任職於司天監的章放,章放早年就跟在允之身邊,可謂盡心盡力,為何被允之安插在一窮二白、毫無前途可言的天文局做一名五品小令?

正思量著,卻見允之勾脣一笑,相當愜意地頷首。

“孤直罪臣路溫,請以左相、詮政院院首董建林十大罪為王上陳之!”輕寒的殿外飄蕩著清亮之聲。

轟地一聲,殿內炸開了鍋。我所站處的詮政院一列,以禮部和工部尚書為首,各官紛紛跳腳,走到殿門邊齊聲叫罵:“爾等豎子,竟敢出言誣衊當朝一品大員!”“殿外叫囂,此乃漠視王威!”

“其一!”路溫對此置若罔聞,他開啟奏章,清了清嗓子。敢情這幾天是養足了精神,他這一開口竟將聒噪聲都壓了下去,“董相早年任工部尚書,乃窮土木以役百姓,中飽私囊未嘗行止,堪稱青國之蠹……”

自路溫開罵之時,帛修院那叢人就不停地唧唧咕咕,右相幸災樂禍地瞟視而來。立於我前側的董建林忽地轉身,與之灼灼對望。

“其二!”路溫不愧是罵戰高手,面對迎面飄來的口水是面不改色,義正詞嚴地大吼,“暴行有作,淪滅天理,弒殺常麓書院郝梃棹等六名君子……”

左相目眥盡裂、老容慘白,只見他的手掌越收越緊,震的象牙笏板微微顫動。

“寧侯!”隨著殿外列舉的罪狀越發驚人,董建林終於耐不住了。

允之慌慌睜眼,滿目惺鬆。他一搖一晃地走近了,輕輕頷首:“董相何事?”

“您!您也不管管!”董建林一揮白笏,差點扇到我的臉上。

“管?”允之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董相又不是不知道,本侯平時只是在文書院混日子。連您老都管不了的,本侯又怎麼有本事管上呢?”

高,實在是高。我恨不得當場為他鼓掌,允之睜眼說瞎話的水平真是世無其二。

“是啊,是啊。”容相笑容可掬地走來,很是親密地拍了拍董相的肩,“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左相又何懼呢?”

“其九!”殿外又是一聲清喉,“逆臣僭越,亂烈侯之耳目,動國運之根本……”

一字一句尖刻入骨,罵人不吐髒字,卻又切中要害。文辭之鋒銳、掐架水平之高,讓人拍案叫絕。我以袖掩面,偷偷向侯列看去。果不其然,三殿下一掃月餘的喜氣,剛毅的臉上佈滿陰霾。他下顎抖動,鼻翼微皺,一副想要吃人的模樣。反觀那一位,殿外罵的越響,七殿下笑得就越溫善。他不時偏首看向上座,看樣子是期盼王上儘早到來。

若說前面八條是往駱駝身上堆放重物,那這第九條可謂是最後一根稻草,終於把駱駝壓倒,也終於把詮政院眾官惹毛。

“混蛋!”禮部尚書魏老頭挽起袖管,向後一招,“多說無益,誅斃弄臣!”

一呼百應,氣紅眼的詮政院眾人提著笏板就一擁而上,場面太壯觀了。我那些平日裡衣冠楚楚的同事張牙舞爪地撲上,花拳繡腿地一陣猛毆,猙獰的模樣讓我想到了一個詞……衣冠禽獸。

我向後退了退,站在了無人注視的角落。細細打量允之的面部,沒有絲毫表情,引發今日朝亂,他要的究竟是什麼?

“御令到!”尖細嘹亮的嗓音在青穹殿裡響起,那頭還打的不亦樂乎。

“眾位大人!成何體統!”內侍得顯一揮拂塵,提聲喝止,“殿衛!還不上前阻止!”

喧囂過後,只見參與毆鬥的詮政院眾臣鬍鬚凌亂、衣衫不整,而跪直在地的文書院年輕編修們則鼻青臉腫、滿面殘痕。我瞠目結舌地看著貌似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老少少,暗暗驚歎人的潛力之無窮。

捂著嘴,硬是忍下狂笑的衝動。正了正臉色,站到鬥戰先鋒魏老頭的身後,我拱手而立。

“王上連日操勞,微恙在身,今日罷朝!”

長調一聲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晨光微熹在拂動的袖邊倘佯。

悄然,四下無響。

據說,青王登基二十三年一來從未罷朝,是一位百年難遇的勤勉君王。怎麼今日,突然破了全勤記錄呢?我緊了緊笏板:很不尋常。

“請眾位大人行止得當,勿讓我王病中起憂。”內侍長收起拂塵,幽然出聲,“另請烈侯、榮侯、寧侯三位殿下移駕御書房,王上有事商議。”

青穹殿與御書房之間遠隔千米,縱使文書院編修聲嘶力竭,青王也聽不到啊。我輕輕搖首,看向面色如常的允之:終究失算了麼?

不待我細思,卻聽殿外一聲高喝:“清傲罪臣張儀,請以右相、帛修院院首容克洵四逆六罪為王上陳之!”

我瞠目結舌地望去,初升的冬陽下,一眾寒族編修人人手持奏本,個個昂首挺胸,眼角的瘀腫難言眸中的堅毅。透過清澈的晨光,我終於看清了,終於明白了。他們是來玩命的,不成功便成仁,這是一次死劾!

“容克洵惑亂朝綱,侮弄三尺,詭作百端,可與董建林並稱當朝第一奸佞……”

不僅是我,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被這一群瘦弱書生所吸引,眾目驚愣。

“不可參與。”耳邊響起輕語,我恍恍偏首,卻見微厲的桃花目。

“不可參與,切記。”允之脣畔不動,再次提醒。

不可參與什麼?未待我出聲詢問,紅色衣袍便飄然而過。

天幕下薄霧散盡,卻在我的心頭籠起……

“兒臣(兒臣,兒臣)參見父王。”

靜幽幽的御書房裡,迴盪著三聲問安。烈侯凌淮然偷瞥一眼案邊,見到本該抱恙的青王凌準正批閱奏章,且毫無病色。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看來父王是不想理會那群“瘋狗”才罷朝的,還好,還好。

“翼然。”青王目不離卷,沉沉開口。

“兒臣在。”

凌準重重擱筆,低聲一斥:“跪下!”

榮侯凌徹然瞥視下方,看著乖順伏地的九弟不禁心情大好。他自幼嫉恨凌翼然,即便將九弟踩在腳下還是不解恨啊。七殿下得意地轉眸,暗自期盼著父親的怒罵。

“淮然。”出乎老七的預料,青王並沒有理睬跪伏的小九,而是看向暗自慶幸的老三。

“兒臣在。”凌淮然看了看腳下,剛放下的心又糾結在一起,是……輪到他了麼?

“孤問你。”凌準抬手指向青穹殿的方向,“此事該如何了結?”

什麼?

什麼?

同樣的驚問出現在老三和老七的心底,轉眼間,兩人又都明白了:這是一次王試。

凌淮然思忖了片刻,鄭重開口:“兒臣以為寒族不分尊卑,無視王威。文書院眾官應革職查辦,不可姑息養奸。”

三哥啊,三哥,你這樣蠢鈍,讓他怎麼好意思全力相較啊。凌徹然脣邊浮起譏笑,你當父王是怕事才罷朝的麼?若開了朝議,那華寒二族必將死鬥,不給個最終判定兩方都不會罷休。而父王卻是想維持以往華貴寒輕的局勢,這才稱病不朝啊。你如今卻想要斷了寒族的官勢,這不是反著毛捋麼?

“徹然,你覺得呢?”

就等這一問,榮侯自信滿滿地傾身:“兒臣以為此事由楠木一案而起,父王不如讓洛太卿親審以示公平。”審了又如何,洛寅早已投奔到他門下。再審一次不過是走個過場,堵住寒族的嘴罷了。

“喔?”青王頗為玩味地看著滿眼溫煦的老七,“徹然不怕秋啟明被判有罪?他畢竟是你的表哥啊。”

凌徹然義正嚴詞地回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況一子侯乎?”

“嗯。”凌準不住頷首,“好,很好。”

凌徹然嘴角洩出一絲得意,含笑瞥了一眼老三。凌淮然暗自磨牙,恨不得將巧言令色的老七碎屍萬段。

“可是。”青王凌準突然轉了語調,冷然開口,“你們真當只要罷幾個官、審幾個案就可了結此事麼?”

森寒的語氣讓暗鬥的兩人一個機靈,猛然回神。砰砰兩聲,二子齊齊跪地:“兒臣知錯。”

“各地華族張揚跋扈,京師子弟更是嬌縱上天!”凌準一推案上的幾摞奏摺,百十道書冊劈啪飛下,不時打在三個王侯的身上,沒人敢扭身閃躲。

“看看!你們都睜開眼看看!”凌準拍案痛罵,“這一百一十二本奏章說的都是華族如何欺男霸女,如何掠地佔田!”他從袖中抽出一塊厚厚麻布,扔到老三的臉上,“這是西北萬縣的千人血書,說的是你的母族如何欺壓百姓!”

凌淮然心跳一滯,額上浮起冷汗。

“這僅僅是孤回朝那天看到的,還有多少是你們私自扣下、祕密銷燬的?”凌準切齒髮音,其聲沉沉,仿若從胸間發出,“嗯!”重重拍案,驚的殿外內侍個個發顫。

“兒臣(兒臣、兒臣)知罪。”

青王喘著粗氣,手掌不穩地端起茶盞:“三日了!”他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各州縣書簿、行人已罷官三日了!”

此言一出,老三和老七精亮雙目,齊齊瞪向面色如常的凌翼然。

書簿乃是低層文祕官,同京師的文書院一樣,承擔著起草文書與整理文案的工作。而行人則是往來於都城與州縣之間,傳遞奏章的小吏。這兩個官職看似輕微,甚至沒有品級,實際卻搭起了王國政通的骨架,可謂官小卻責大。

而書簿、行人罷官,反映到京師的便是奏章驟減,小九他不可能一無所知!兩人忿忿而視,凌翼然撇了撇嘴,無辜地看向他們:“此事已在第一時間稟明父王,翼然並無絲毫隱瞞。”言下之意,找人算帳別找他,衝著那位去吧。

誰敢怪那位?想掉腦袋不是!老三和老七被罵的七葷八素,悶聲不響地再次趴下。

“哼,哼。”凌準的鼻翼不時扇出冷息,整個人散發出煞人戾氣。

真是如跪針氈,如臨深淵。難兄難弟凝神屏息,衣衫已被冷汗浸溼。

直到兩腿麻木,兩人忽聽一聲嘆息:“淮然、徹然,你們先退下吧。”

撿回了遺落的心跳,老三和老七暗歎一口,顫顫站起:“兒臣(兒臣)告退。”

他們強作姿態,互不相讓地走出御書房。不似凌淮然疾步前衝,凌徹然留了個心眼,放慢腳步,豎耳傾聽殿內的動靜。

“混帳東西!”只聽杯盞砸落,凌準怒聲再起,“就一個文書院都管不好!翼然你太令孤失望了!”

好,很好。凌徹然勾起嘴角,腳步重歸輕快,優哉遊哉地向前走去:看來父王只是震怒於寒族罷官,並不是真心責怪啊。

呵呵,他面上帶著笑,走在冬陽輕暖的廊下。忽地只見內侍長抱著拂塵慌慌張張地跑來,還不待他出言訊問便閃入御書房。何事如此驚慌?凌徹然皺起了淡淡的眉。

“什麼?!”青王啪地站起,怒目看向氣息未定的得顯,“你,再說一遍。”

王上是真的怒了,跟隨他數十載的內侍長顫顫地低下頭:“青穹殿口角引發百官群架,文書院編修謝林因體弱終不敵眾人拳腳,被活活打死了……”

“咳…咳咳……”凌準掩住雙脣,身體劇烈顫動。溫熱甜腥噴喉而出,染的手掌一片粘膩。他生怕病態被凌翼然發覺,倉皇俯視。卻見地上那人並未抬首,只是那麼安靜地跪著。

得顯掏出絹帕為王擦拭手掌,而後又向後退去:在宮裡毆殺大臣,這分明就是無視王威,怪不得君上如此忿恨。

終於死了麼?在人所不見的那處,微笑在凌翼然優美的脣畔飛揚。父王啊,您看清了麼?華族的真面目。為了他們自身的得失,甚至可以無視您的權威啊。兒臣布了這個局,就是想為您擦亮雙眼,猛虎不可臥於塌下。今日他們能殺了您的臣,明日就能奪了您的命。您看清了麼?謝林的血把您澆醒了麼?

那日他將各地小吏罷官一事呈上,為的是試探。若父王當即拍案,下令徹查此事,那便說明了父王對華族還是忌憚的、還是倚重的。若忍下不動、有意放之,那便說明父王已動了心思,想要藉此大做文章,以弱華族勢力。

事實證明,父王選了後者。而他只是添了把柴,將大火燃的更熱些罷了。燒的越旺,也就越有利於寒族出身的他。

凌準不是傻子,喘了一會,終於明白了。他老目猛瞪,看向俯首不語的兒子。半晌,迸出大笑:“好啊!好啊!”

這一笑,笑的得顯丈二了:這……唱的是哪出?剛才明明還是龍顏大怒……

“小九啊。”青王圍著凌翼然繞了個圈,“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嗯?”語調中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兒臣駑鈍。”凌翼然的身體俯的更低。

“哼!”青王重重吐氣,震的鬍鬚微顫,“裝傻!死小子!”

他一腳踢向凌翼然的後背,驚的得顯倒抽一口涼氣:九殿下不會……不會被踢傻了吧。得顯好心地俯下身,想要將凌翼然扶起。卻見那雙微挑的黑瞳溢位濃濃笑意,優美的脣線彎彎勾起。

這……這……又唱的是哪出?可憐的內侍長再次丈二了。

“父王英明。”凌翼然轉過身,半跪著仰視凌準,“天重元年大興書院,天重三年力排眾議開寒族科舉、賜予官職。天重五年初涉文書院,攬各地寒族才子入都參政。天重十年頒佈暢言令,市井小民皆可言論政事。天重十二年削減商稅,興洋洲為商賈重地……”他深深一揖,沉聲道,“父王之深謀遠慮,讓翼然為之折服。”

很受用,這樣的溢美真的很受用啊。凌準含笑視下,這麼多年了,他細細考量、精心策劃,只有這個兒子從點點政令中猜出了他的心思。暖兒,暖兒,凌準心中湧起熱流,你給孤生了個好兒子啊。對不起,孤不能實踐那份諾言了。小九他更適合這王宮,更適合這……

按捺心中的歡喜,凌準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微攏眉頭,沉聲道:“只是,還缺了一樣啊。”他又何嘗不想拔掉心頭刺,一掃二十年來的憋屈。只是寒族的爆發,還不足以震懾自震朝以來就橫霸神鯤的華族勢力。還缺,還缺……

“天重我王,國運隆昌。”

腳下那人忽地開口,凌準暗歎視下:此兒類我,果知孤之憂懷。

凌翼然笑容漾深,俊眸滿溢著勢在必得的神采:“父王乃是天授之君,天時必助!”

凌準虛起雙目,探究睨視:原來這孩子耍的不是單臂拳,而是連環腳。

雖然他不願承認,但卻已是第二次落入了小九的套。

他老了,真的是老了……

文書院的編修為何不分輕重地激怒臺閣二院,又為何打不還手?我握緊雙拳看向殿外,百十號老少圍著幾十個年輕編修報以拳腳,可謂人多壯膽,連平時最文弱的官員也目露猙獰、一副嗜血模樣。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我心頭一顫,向前邁去。

“豐侍郎。”

一聲輕喚阻止了我的前行,只見聿寧雙目淡定向我微微頷首:“關於定侯禮侍問題,本官還想和你聊聊。”

心知他只是藉口將我攔下,只得舉步上前:“大人。”

“雲卿。”聿寧面色如常,語調卻漸冷,“欲成大事,不可心慈手軟。”

我眉梢微動,怔怔地望著他:“元…仲……”

“犧牲已是必然。”

耳邊迴盪著這句淡言,我心緒繚亂一時難以平靜。激湧的人潮擁堵在殿門外,讓其他官員進出不得。那邊上閣的上官司馬挑著掃把眉,譏諷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左右二相。而洛大人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哄打的人群,似在算計什麼。

“父親大人。”一個隱忍的低吼從身後傳來。

我偏身一瞧,何猛站在何巖身側,高大的身軀微微彎垂:“我想……我想……”

不苟言笑的何御史虛起眼直直看向殿外,面色依舊冷硬:“婁敬,你的弱點就是太優柔寡斷了。”

“……”何猛驚訝地抬首,監察院的眾官也瞠目視來。

“老夫既能將獨女嫁於你這一介寒族,又豈會對寒族庶士寄以白眼呢?”何御史說這話時,目光落在了兩相身上,毫無懼色,“想做什麼就去做,不必事事問詢。”

聞言我想到了一個詞:浩然正氣。

何猛衝他深深一揖,大步流星地衝進毆鬥的中心:“子云!子云!”

“何大人。”董相繃緊下顎,氣音出聲,漫溢警告之味,“你可要想清楚啊。”

何御史淡瞟一眼,甩袖背身,嶙峋的側臉透出濃濃堅毅。

“子云!”長唳入雲,哄亂的殿前忽然百拳皆止,瘋狂的眾官突然向後退身。我微握雙拳,繞開傻愣的眾人探身望去。文書院的編修們被打的不成人形,身上的官袍也變成了爛衫布條。

“子云……子云……”眼角帶青的何猛抱著面目全非的謝林,含淚低嗚,“子云……”他顫著大手不停地抹著從謝林嘴角溢位的殷血,“太醫!太醫!”沉厚的吼聲在青穹殿迴盪。

我走上前,半跪著俯身,伸指探向謝林的頸脖。

“子云、子云……”何猛喃喃著,將謝林打橫抱起。他的右腿微跛,看來傷的不清。何猛挺直腰桿,好似鶴立雞群:“太醫院,太醫院……”

“婁敬。”我一把拽住他的官袍。

“讓讓!”他像一頭蠻牛撞開了數人的包圍。

“婁敬!”我手上加力,逼的他回頭,“謝編修……”我嘆了口氣,暗啞道,“已經去了……”

何猛愣了一下,扭身掙開我的拉扯,一瘸一拐地向前跑去。

“攔住他!”身側一聲大吼,禮部尚書魏老頭束冠歪斜,目露狠光,“事已至此,大家還能怎樣?!”

“還能怎樣……還能怎樣……”吼聲在廣場上回蕩,一眾官員如夢方醒,決絕狠戾取代了先前的呆愣驚慌,個個撂起袖子、目露殺氣。

是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暗叫一聲糟,翻身越過何猛高大的身體,夾起雙臂震開左右偷襲。

“大人!”身後響起何猛一聲重吼。

我沒有回頭,從袖管裡取出白笏,淡淡地掃過一張張嗜血的紅眼。雙臂運力,氣衝掌心。只一下,象牙笏完整地沒入青石地,白色的笏頭與地面平行。允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位肯定也已知曉。一個謝林就夠了,不用再犧牲下去。

僵持著,眾官不敢上前,卻又磨牙瞠目,好似圍獵的豺群。

“王命到!”殿內一聲唱和,殿外急急跑來一群御林軍。

“眾位大人還不跪聽聖意?!”內侍長眉目帶厲,大聲怒喝。

那些人極不情願、極不情願地步入大殿,我扯了扯何猛的衣襟,與他兩兩跪下,身前平放著謝林漸漸冷卻的屍體。

“眾卿無視王威,聚眾毆鬥,孤病中疾首。特命三閣今日不必上職,長跪青穹!”內侍長一口氣道出口諭,四下一片寂靜。

“文書院編修殿前妄言,紊亂朝綱,罪不可免,同責相罰。”

此言一出,殿內傳來輕笑,刺耳刺心。

“為何?”身邊傳來切齒之音,“為何?”

我垂著眸,看著何猛厚實的手掌狠狠攏起。

“為何?”他一直唸叨著這兩個字,一洗過去的唯諾之情,敦厚的面容染上一層厲色。眼見御林軍將謝林抬下,他重拳落地,砸的青石板隱出裂紋,“為何?”

相信這樣的疑問滲入了每個人的心底,只是……

我看著面露諷笑、輕鬆理冠的臺閣官吏,他們該是認為眾拳殺人,其中罪責王上難以計較,此事就以罰跪結束不了了之吧。

臉上的烏紫紅腫卻掩飾不去文書院編修眼中的怒焰、眉梢的不屈,恨意更盛。

我看了看身側挺直背脊的何猛,真像謝林啊,他終是覺悟了麼?權爭中從來沒有中間派啊,從來沒有。而何猛一旦選了邊,就連帶著何御史選了邊,也就逼迫著監察院選了邊。

允之,你這劑猛藥下的可真好,震醒了多少人,又麻痺了多少人。

王為何對華族一縱再縱?

若我沒猜錯,縱是為了殺,這就是所謂的“捧殺”吧……

……

冬日裡晝短夜長,才過哺食天就褪了色,暈開了壓抑的深藍。

責罰終於過去,眾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行姿百態地離開了大殿。我自小習武,長跪之時尚能氣走全身,起步輕快全無障礙。倒是那些文弱書生,只跪了半日就暈倒了大片,連領頭鬥毆的魏老頭都累的打了擺子。只可憐了那些本就有傷的編修,跪了一天再行路不免狼狽。

“不用你扶!”一聲沙啞,只見額角留著血印的路溫揮袖甩開何猛的攙扶。

這一次,何猛沒有沮喪、也沒有辯解,不由拒絕地拎起他,又一把扛起另一名幾近奄奄的編修,面色堅毅地向前走去。

“我說不用你扶!”路溫還在掙扎。

“不要你假好心!”又一聲叱罵

“你是聾子麼?”語調有些無奈

“你……你……”聲音終是弱了下來,三人漸漸遠去。

走出午門,我剛要上轎,只聽一聲大吼:“豐侍郎!”

我停住腳步,偏首看去,怎麼會是他?

“豐少初。”秋啟明語調輕快,很是親熱。

我微斂容,拱手行禮:“少侯爺。”

“唉?少初何須多禮。”他邊說著,邊伸手而來。

我便不留痕跡地向後輕退,躲開了他的碰觸。抬起頭,正攫住他眼中閃過的疑色。

秋啟明再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開口:“今日是我壽誕,還請豐侍郎賞臉一聚。”

我心神一緊,瞟向遠處,卻見振國侯府華麗的車駕邊停著數十頂轎子,探出頭的不僅有那日的幾名帛修院官員,更有詮政院左相麾下的幾位干將,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彈冠相慶了麼?殺人後的尋歡,人性的墮落。想到這我浮起假笑,微微傾身:“雲卿恭賀少侯爺壽辰,只是……”

“只是你自視清高,不願與華族共席?”秋啟明霎時變臉,語帶威脅,“豐侍郎,本少爺請你是給你面子,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啊!”

他揮掌見勢就要按住我的肩,忽地從身後冒出一隻手擋住了秋啟明的動作。

“秋少侯。”紅色的衣袍翩然擦過,允之眈了我一眼,漾起微笑,“少初年紀尚幼,若有得罪,還請少侯賣本殿一個面子不同他計較。”本殿二字咬的很重,允之難得露出鋒芒。

秋啟明看了看允之,再瞧了瞧我,緩緩地放下手臂:“嘖,難道豐侍郎是個姑娘家,就這麼碰不得?”語調尖銳,讓我不由一震。

“是啊,當然碰不得。”允之摟住我的腰,笑得曖昧。不能掙扎啊,我僵直身子任由他做戲。他細白的手指劃過我的頸側,最終停留在假喉結上:“本殿捨不得他被別人碰。”

“喔?”秋啟明挑了挑眉,“朝中不少大人是同好啊,可是九殿下該知道,喜好是喜好切不可太過張揚,否則對豐侍郎的前途可不好。”

桃花目微垂,允之眉梢帶笑,極輕極輕地開口:“少侯說的對~”

“那?”秋啟明示意地看向我的腰間。

“少初。”允之媚眼瞟來,瞳色與沉暗的天幕融為一體,“去吧。”優美的眉似有似無地輕挑,他的脣瓣溢位淡笑。

什麼?!感受著腰間的力道漸漸消失,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就這樣把我賣了?!

“記得早點回來。”他瀟灑地轉身,帶走了我最後一絲希望。

坐在轎中,感受著身下的顛簸,我如坐鍼氈。這分明是鴻門宴,聽秋啟明的口氣,明顯是已經懷疑我的身份,可允之為何撒手不管呢?坐立不安地敲了敲轎身,輕喚道:“阿律,阿律。”

“大人。”隨轎行走的朱雀掀開布簾一角,抑聲低應。

“這是去哪兒?”這行路方向有些熟悉。

“雲上閣,秋啟明在雲上閣包了雅樓做壽,我一路上看到不少達官顯貴的車駕。”

凶多吉少!我手腳冰涼,心頭惴惴:要是在眾人面前露餡,那只有拼死一搏了。

“若不是大人不懂得收斂笑容,又豈會有今日之禍。”轎外傳來低聲抱怨,“殿下說了,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將計就計,就在今夜把所有問題解決掉!”

他說的倒是豪氣萬丈,哪裡知道我是苦水難傾。

解決,解決,要能解決當然最好。

可是,可是,我也要有那個功能啊!

欲哭無淚……

今日不能指望有人來救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進妓館。元仲與洛大人今日值夜,哥哥又遠在京畿大營練兵,唯一可以倚仗的某人卻棄我於不顧。

本人,韓月下,豐雲卿,豐少初,就是一棵小白菜。

穿過雕樑畫棟的大廳,不經意瞥見一抹湖色,那道身影像極了師兄。我停下腳步再看去,卻已不見蹤影。難道是我眼花?嗯,一定是緊張的眼花了。再嘆一聲,認命跟上。

……

“怎麼?這姑娘,豐侍郎還…看不上?”秋啟明摟著花娘,散著衣襟,虛眼向我看來。

我身側的豔妓撲扇著眼睫,紅脣微翹,仿若有說不盡的委屈:“大人……”

狠了狠心,輕應:“這姑娘雖美,卻不是雲卿的心頭好。”我雖涉世未深,但也知道男女身型上的差異。特別是在閱人無數的花娘面前更不可大意,因此只有委屈你了。我合上眼,推了推身側的女子:對不住。

一聲低嗚,豔妓掩面而去。

“少初還真是郎心似鐵啊,嘖嘖。”左邊響起調侃,“那綠雲可是閣裡的上等姑娘,何曾被這般嫌棄?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吶。”

“唉~”秋啟明虛掩雙眸,笑得有些壞意,“來妓院不就是圖個樂子,少初慢慢挑,雲上閣佳麗眾多。本少爺就不信,就沒少初看的上眼的。”

也就是說今夜我不幹也得幹,非要弄出個所以然來。垂在案下的手緊握成拳,面上還堆著假笑:“勞少侯爺操心了。”酒到脣邊,我眨了眨眼:若承認自己有龍陽癖,是否就能躲過此劫?微挑眼眸,恰遇秋啟明充滿算計的眸子,當下我便穿心明白:那樣只會弄巧成拙罷了,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鬱悶地含住一口酒,任甜辣的滋味在齒間穿梭。

“大人,姑娘來了。”這一聲清亮卻又微啞,顯得很不自然。

我偏首看去,一個纖細的龜公就半跪在我身側。那側臉被整篇紫紅胎記覆著,略粗的眉毛不住顫動好似毛蟲。忽地,他偏過頭,露齒一笑,驚的我噴酒而出。

“噗!”我嘴角歪斜,愣愣地看著那人,一叢清酒劃入頸側。師…師…師姐!在心中抱頭狂吼:啊!龜公是師姐!師姐是龜公!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抹了抹臉上的酒水和口水,眼中放出危險的光芒:“小的面容奇醜,驚到了大人,還請大人原諒。”

“……”我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恨不得一把抱住她,卻又不得不忍住。

眼見她轉身離去,我幾要拽住她的衣角:師姐我不是故意的噴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

一人與師姐錯身,清麗的容顏在豔光四射的室內顯得格外突出。雙重驚喜啊,桌下的手掌微微顫開。

“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禮,引得眾人注目。綠雲高綰,斜插一枝鎏金點翠步搖。姿容雅緻,見者莫不傾倒。不以色驕,卻以質傲。

主座上秋啟明摒開左右嬌娃,探身問道:“你叫什麼?”

“小女子名喚梨雪。”

秋啟明把玩著手中玉杯,目露探究:“本少爺怎麼沒見過你?嗯?”

“……”她悶聲不語,蹙眉頷首,最斷人腸。

“嘿嘿。”師姐龜公搓著手,露出兩顆黑牙,這容貌毀的還真夠徹底。她猥瑣地瞟了瞟上座,諂媚道,“梨雪原為官家婦,前些日子相公死了,這被家裡大娘賣到咱們雲上閣的。”

“喔~”

“真真可憐啊。”

座中眾男故作嘆息,語調中充滿了猥褻之意。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位姐姐,猜測著其中機緣。

“梨雪。”一聲輕笑打破了我的思忖,秋啟明目露得色,向我揚了揚下巴,“去伺候那位大人。”

好啊,真好。我假作正經,心中卻早已雀躍。“嗯嗯。”我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示意她斟酒。如夢姐淡淡含笑,傾身向我靠來。她身上的薄荷香一掃周圍的豔氣,讓我的腦內越發清明。

“大人。”她臻首倚來,在我耳邊輕語,“這房裡燃的是豔香。”

聞言四顧,果不其然,眾人面染酡紅,目露濁光。怪不得剛才我體內一陣燥熱,原來這薰香的緣故。

“這酒……”看著杯中微漾的香醪,我不禁皺眉低問,“也是?”

姐姐笑得清然,她將小巧的白瓷酒瓶放下,倚著我目露豔色:“剛才灩兒換過了,這壺是乾淨的。”

舉杯輕呷,只一口就讓我胸口翻江倒海。

“怎麼了?”如夢姐挺直腰肢,幫我擋下主座投來的目光。

狼吞虎嚥地喝下一碗甜湯,這才將胃裡的酸澀洗盡。面對姐姐關切的眼神,我艱難地扯動嘴皮:“是白醋。”

“啊?”

師姐還是嫉恨了,嫉恨我噴她酒水。就用我最恨的酸醋來報復,在虎視眈眈的酒宴上,我還不敢造次只得認栽,真是太惡毒了!

一瓶醋喝得我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好像硫酸洗胃似的不人不鬼。身體癱軟倚在如夢姐懷中,眼中含淚,視物朦朧。

“喲,終於開竅了?”秋啟明輕快地笑著。

我被酸的神志不清,恍恍惚惚點了點頭。

“來人啊。”我迷濛見看到秋啟明揮了揮衣袖,“去給豐侍郎開一間暖房,梨雪啊,你可要好生伺候。”

“是。”如夢姐乖順地答應,扶著我慢慢走出充滿浪語**聲的雅室。

“不行了……”我低低開口,捂著嘴不住乾嘔,“我不行了……”

在一邊引路的師姐挑了挑眉毛,露出幾顆黑牙:“嘿嘿,這樣不是很好麼,師妹你不用演戲,就把中了**毒的神態表現個徹底。這都是本鳥的功勞了,哈哈哈。”

我瞪,我死命地瞪。

轉過樓角是一個個獨立單間,裡面不時傳來歡愛之音。我面上一熱,連帶著耳垂灼燙。

師姐推開最裡面的那間房,裝模作樣地一揖:“大人,您請慢用!”她變著嗓子叫出一句不倫不類的話,隨即將房門帶上。

“啊!”我揉了揉臉頰,長舒一口氣,癱軟地趴在木桌上。接過如夢姐遞來的茶水,我輕沾了一口,隨即斂神道:“不會那麼簡單。”

“唉?”

我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那秋啟明城府極深,手段又很是歹毒,不可能就此放過我。”

“咚、咚、咚。”門上傳來輕叩。

“誰啊?”如夢姐懶懶應道。

“小的是豐大人身邊的行走,特來為我家大人送東西。”

是朱雀!我猛地開門、拽人、上閂,一氣呵成。

阿律指著如夢姐低笑出聲,“原來是熟人啊,這下可方便了。”

“殿下是不是給了你什麼錦囊?”我從上到下來回打量,“快拿出來!都火燒眉毛了!”

“錦囊沒有。”阿律攤手搖頭,“錦人倒有一個。”他撕下假面,露出與我別無二致的容貌,驚的如夢姐目光頻動:“你…你們……”

我一拍額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怪不得允之說出了午門一定要將朱雀隨身帶著,其中的蹊蹺我怎麼沒想到呢?李代桃僵,好一個妙招。再不多說,匆匆交換了衣物。我將臉上的假面和喉結取下,恢復了真容。

如夢姐幫我將滿頭青絲塞入布帽,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開口:“記得低著頭一路快走,不論誰喚你都不要回頭。”

“嗯!”我重重頷首,偏身開啟門閂,開門的那瞬突然想到了一點關鍵。盯著阿律,警告道:“記住,這是做戲,不準佔我姐姐的便宜。”

“哈!”他自戀地摸了摸臉頰,“我還擔心被她佔便宜呢。”

身後傳來低抽,如夢姐怕是被這個厚臉皮嚇到了吧。開啟門左右瞧瞧,見廊裡無人,這才快速鑽出。

“可憐神鯤第一美男子今夜就要獻身於此了,唉!”

腳下打滑,險些摔倒。我扶了扶布帽,低著頭一路疾行。快走到轉角處,只見一名郎官摟著豔妓迎面走來,我緊張地加快腳步。未及擦身,只聽身側木門呀地一聲,我的右手腕被緊緊抓住,還來不及掙扎就被大力扯入。

“喲,可是猴急的。”兩聲訕笑。

“啪!”木門緊合。

我心上一慌,頭皮猛地發麻。反客為主翻腕纏臂,快速轉身手刀畢現。旋身的那剎,本就不牢靠的布帽順勢滑落,一頭長髮披散而下。

只兩招,我就被牢牢制住。大駭,此人是誰?

“……”我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揹著身看不到那人相貌。只覺溫熱貼上,那抹熟悉感我收起了忐忑,“修遠。”放鬆身姿,軟軟地倚著他。

無言的摟抱,空氣中仿若飄浮著細雨般的音符,我沐浴在極度的溫柔中。

“雲卿。”極柔的語調,他彷彿是在優雅地吟喃。

“嗯。”我舒服地合上眼。

“這裡是我的。”

“唉?”我猛地回身,當看到那雙彎彎生春的鳳眸,滿肚疑問止在喉間。

修遠伸臂將我勾入懷中,嗓音如潺潺清溪,蜿蜒在我心頭:“雲上閣是眠州的產業。”

“是細作?”我抬首輕問。

他幽幽頷首,清炯炯地看來:“我來雲都的路上,正遇梧雨兄。”

“喔……”我長應一聲,隨即斂神,“秋啟明原是串通了這裡的嬤嬤,想要對我下重藥的吧。”

修遠眉峰輕蹙,將我緊緊擁住。他身體微僵,撒發出不盡殺氣。

“其實,那嬤嬤也不知是我,所以……”話未說完,只聽門外一片喧鬧。

“來!來來!”秋啟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大舌頭,好像是喝多了,“都…都陪少爺好好……耍啊…耍……”

聲音越來越近,又聽一聲重踹驚叫聲四起。這人借酒裝瘋,也是針對我的麼?

踢門聲一記接著一記,我心跳加速,埋首於修遠的胸膛。

“少侯爺,您醉了!”

“墜?少爺我…呃……”他響亮地打了個酒嗝,“少爺我沒…沒沒墜!啊哈哈哈,露屁股露屁股!”

這兩聲讓我如夢方醒,秋啟明裝瘋賣傻、帶著眾人踹門窺**,為的是看我真身吧。若瞧到我是女子,那來吃酒的都是人證,我就是想賴也賴不掉。七殿下一黨,著實陰毒!

近了,近了,怎麼辦?

驚慌中只覺身體橫斜,整個人被輕輕放在了內室的**。修遠放下帷帳快速脫衣,看的我目瞪口呆。他將外袍甩在了地上,又將衣帶扔在了桌上。我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圖,也手忙腳亂地脫起衣裳。

時間不等人,我埋頭苦幹,同腰帶較起了勁。姐姐怎麼綁了個死結,還是在後面。我皺著眉,向後探手,夠不到,真是急人。自顧自地解袍,渾然不覺周圍的異動。

“開…開……開門!”門外響起傻笑,我這才慌忙回神。卻見修遠瞳若燦陽,灼灼的目光直射而來。

“嘭!”一下,門閂隱隱作響。

我被他露骨的神色所震懾,愣在那兒一時無措。

“嘭!”再一下,可聽到木裂聲。

他氣息促亂,猛地傾身將我逼倒。

“修…遠……”喃喃出聲,扯了扯快要將我勒死的布條,“腰帶。”

一雙鳳眸水亮水亮還帶著朦朧淡霧,優美的脣線微微上揚。

“嘭!”三!

“刺啦!”

幾乎同時,門開的瞬間了,我的腰帶恰被他震斷。

“這裡這裡……呃……”透過帷帳看到一人歪歪斜斜地走來,“這裡又是誰……啊誰……”

修遠撐臂掩住外側,兩瓣充滿熱度的脣旋即覆來。不似以往的輕柔克制,這吻如疾風驟雨,瞬間充溢這我的感官。不僅僅是脣上的觸碰,溫暖的手掌在我的身上游移。

戰慄,被他激放的情感吞噬,好似一葉孤舟,任由海浪湧動。

“找…找到了!”帷幔被拉開,濃濃的酒氣撲面而來。

感覺到脣上的重壓緩開,只聽修遠沙啞地低吼:“滾!”他長臂一揮,強勁的真氣將秋啟明震出門外。再一震,圓桌將木門抵住。

我急喘著仰視,從沒見過這樣的修遠。脣上熱熱的,伸手摸去,好似微腫。身上有絲微涼,頷首看去,我衣襟散亂,大片肌膚外露。低嗚一聲攏起衣衫,兩手掩容不敢與他對視。沒臉見人了,沒臉見人了。

熱源漸漸貼近,我僵直身體好似一條死魚:他…他……覆上來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梳理著我的長髮,“雲卿。”醇美的嗓音貼在我的鬢邊輕喃,一聲便讓我柔軟。

溫熱的脣觸及發,其中的憐惜讓我心湖盪漾。

“雲卿。”如絲緞般低穩的聲音,輕滑在我的心底。

他微冷的面頰貼上我的手背:“兩情相悅並不是什麼醜事。”

心頭一顫,僵直的雙手找回柔感。

“難道你打算一輩子不看我麼?”溫溫的語調淺淺低流,那般的柔,那般的讓人不覺嘆息。

“不……”我不禁迴應,出聲了才發現自己的語音有多虛弱。

雙手被輕輕地撥開,入眼的是他被夜色隱柔的俊美輪廓,以及他耀著象牙白的肌理。這美色迷亂了我的神智,頭腦一陣轟熱。他淺淡揚脣,笑得極之醉人。黑滑的長髮垂落頸側,細軟的髮梢微拂在我的臉頰,癢癢的酥麻一直流入心底。

他眼中的細細思慕漸漸化為炙熱情火:“卿卿。”低啞的輕喚似曾相聞。

在何時何地?我下意識地追憶。

啊,是在夢裡。

可這不是夢,因為我感受到他的真實,他的隱忍,他的渴望。心頭軟軟的,軟的不可思議。這個男人不知何時霸佔了我的心底,在我的心湖漾起漣漪。一段悄悄醞釀的感情,已如月光,在眼角眉梢靜靜棲棲。終是釀成了一甕,讓人思之慾狂的醇醴。

愛戀之情在胸口發熱,我拋開了矜持,掙脫了赧意。伸出雙手,輕輕觸碰他的身體。

他驚顫,他低吟,髮絲終是交纏在一起。

“唉!”門外一聲高吼,“怎麼關上了?”

肌膚漸漸加溫,我聽不真切,有些意亂情迷,眼中只映著他熠熠生輝的曜瞳。

“啪!”一記重響,將我從沉醉中驚醒。

“嘿嘿!劈飛攔路虎!”是師姐的聲音,她進來了?!

修遠低斥一聲,撐起雙臂,俯身輕吻我的眼瞼。如絲細雨般,密密。

“卿卿?”師姐的聲音很是輕緩,像是在試探著什麼,“卿卿?”

腳步近了,我手足無措很是慌亂。修遠輕輕嘆息,拿起衣袍將我細細裹緊。束胸的布條還在,勒得我有些難以呼吸。

“卿卿?”透過帷幔,只見師姐跳步而來,她剛要觸及床幔,只見修遠抓住簾縫不讓她掀起。

“師姐……”我躲在修遠身後,啞啞出聲。

“卿卿你怎麼了?”她有些急躁地扯動簾布,“受傷了?!”

“沒沒。”我急急應聲,看著快要撕裂的帷幔,額角浮起冷汗。

“小鳥!”師兄你真是春雨突至,解救了我這棵快要枯死的禾苗。

“放開。”師兄低喝道,“不要胡鬧。”

“梧雨兄,外面怎麼了?”修遠突然出聲,驚的師姐向後幾跳。

“咿?咿?”師姐出聲低叫,“卿卿和夜景闌,這、這、這……這就是捉姦在床?!”

大窘,強作不聞師姐的唸叨,我側耳傾聽,妓館果然安靜了許多。

“呵呵。”師兄的笑聲如細陽淡照,很輕暖,“呀,夜兄現在才發現異樣麼,真的是好令人意外啊。”忘了補充,還笑得依舊壞心。

修遠似已習慣他的調侃,不惱不怒,表情淡然。他擋在我身前,姿態閒雅地穿起衣袍。我正欲穿衣,卻正對他眼底煽情的殘色。臉上驟燙,偏身背對他整理起衣襟。

“星隕東天,月掩軒轅。”幔外響起師兄低低的吟誦,“如雨西流,如甕如鬥。”

說的是流星?!我穿戴整齊,套上長靴便向窗邊跑去。

啪地一下推開窗扇,只見深淵色的天幕裡,流星如水墨大師信手暈染在宣紙上的線條,如草葉上垂下的清露,一瞬間,便墜向不可知的所在……

不!不是不可知!我撐手探身,任由夜風拂動身後的長髮。星隕處,如螢火點燃了草叢,天邊燃著熊熊大火。暗紅色的火舌叫囂著沖天而去,好似卷燒著流星為景的畫軸。

如此熱烈,如此蓬勃,為夜點亮了不盡的希望。

火蔓處,是青國的王宮,怪不得這雲上閣已人去樓空。

是誰操縱著這祝融,又是誰隱密在夜色中?

欽天監啊,欽天監。我不禁驚歎,允之你是先謀後動,果然是高手。而你燒的可是那處,可是華族的脈搏?

腰間被輕柔環住,我靠在修遠溫暖堅毅的胸膛上,極緩極慢地牽起一抹笑。

紅爐焙酒宜早寒,鴛帳共話夜語喃。

寒光垂靜自一色,飛星東曳燈火闌。

這一夜,星隕,天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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