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早!”洪亮的問候在清冽的晨風中凝成了白霧,陽光撥開薄紗似的晨靄,為淡青色天畔抹上了一層粉紅。順著一道道驚豔的目光看去,身後那人穿著寬大的男裝,暗色的棉衫掩不住她楚腰上的風情,微短的綠雲遮不住眉宇間的清麗。早陽中,她像一枝春半桃花,在一群“雜草”中越發顯得芥芳漚鬱。
眾人一時不覺,竟看痴了。
“早。”清聲開口,看到盼兒面露懼色,緊緊跟在我身後,不禁柔聲道:“郝姑娘莫怕,這裡是青軍大營,兄弟們不是那些草寇,斷不會傷你。”她垂下眼睫、諾諾頷首,眼神發直的眾人傻傻地讓開一條道,待走遠了才聽到一聲聲感慨。
“孃的,這等好事怎麼沒落在老子頭上!”“豐大人也忒好命了!”
“屁!那是大人心地好,老天賞了他一個美媳婦兒!”
“停停停!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殿下怎麼辦?”
“唉?!”“……”
早已習慣他們的胡言亂語,輕輕搖頭,撩起布簾:“將軍。”
哥哥一身玄色長袍,直直望向我身後,目若寒星。偏身一指,慢聲介紹:“這位就是昨夜我救的那位郝姑娘。”盼兒偷看了一眼哥哥,微微向後撤了一步,福了福。
“郝姑娘?”角落裡傳來婉轉的語調,轉首望去,允之靠在長椅上,細長的雙目微微一瞥,審視的目光快速掃過盼兒微懼的俏臉,嘴角劃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真是一位好姑娘~”聲調低低,好似蛇信戰慄之音。
哥哥昂然而立,目光冷然:“軍令如山,韓氏大營不染紅粉。”聞言微驚,急欲開口,忽見哥哥肅肅的睨視,“姑娘家住何方,本帥可派人將你護送回去。”
盼兒纖身微顫,啞啞低應:“小女子家破人亡、苟且存世,多謝將軍好意,待盼兒殮葬了親人便自行離開,決不破壞軍令。”語調雖軟,卻透出不屈。
哥哥眉梢微動,微微頷首,揚聲叫道:“小莫!”
“將軍。”一名士兵走進帳裡。
哥哥揮了揮衣袖:“帶郝姑娘出去安葬家人吧。”
“是!”
“多謝將軍。”盼兒微微屈膝,柔柔地看了看我,翩然離去。
“雲卿。”哥哥聲音低沉,“以後切不可將來路不明的人帶回營中,謹記。”
雖然這樣有些不通人情,但是行軍打仗來不得半點鬆懈,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應聲:“是。”
帳外腳步聲頻傳,甲聲錚錚。帳門翻開,七八位武將陸續走進,抱拳行禮:“將軍。”“將軍。”
“嗯,眾位請坐。”哥哥行至桌後,將帳上的地圖展開,“大家都知道荊國有三水二山均為天險,出兵前本帥之所以選擇從閩關而入,就是因為可以避開四處天塹。今,我等已至韶州,連山山脈擋在眼前。要想插入荊國腹地,就必須先拿下連山的隘口……嘉城。”順著他的長指向地圖看去,一道延綿的山脈橫攬荊國以南,好似一道銅牆鐵壁,而嘉城好似一道大門牢牢地守住連山唯一的低矮處。“昨夜本帥派探子前去檢視,發現另一處通途。”
此言一出,眾將大喜,正襟而坐。哥哥指了指嘉城以西的一處山坳:“此處名為飛鳥谷,地勢陡峭、野木叢生,雖不宜全軍穿行,但也足矣透過萬人。近年來這處谷地被一夥馬賊所佔,他們四處燒殺搶掠。韶州太守潘世寧非但不進行剿滅,反而給了賊首一個軍職,還撥去數千人馬,命其守住飛鳥谷。”
“哼,好會算計!”韓碩叔叔一拍大腿,忿忿道,“這樣即可守住險地,又可以少養一群士兵。是兵非兵,是匪非匪。”
“嗯,最重要的是~”允之瞳眸一瞟,淡淡出聲,“還可以坐地分贓。”是啊,那姓潘的不知道從裡面撈了多少油水。怪不得,戰前的詳報上寫著:韶州乃荊國稅銀上納最豐之地。豺狼虎豹,明搶暗奪,百姓的血汗早被榨乾了。
哥哥微微頷首,繼續說道:“嘉城依山而建,易守難攻。面對閩關的南門有重兵把守,而背靠成原的北門則兵力較弱。既知如此,我們不如聲東擊西,南北包圍,踏破嘉城。”深眸掩不住濃濃的銳色,“成武右將軍。”
剛晉升為三品武將的王仲文快速站起:“末將在。”
“本帥命你今日午時率飛虎營的兩萬精兵取道飛鳥谷,子夜之前必須到達嘉城北門,從背側殺入城裡!”
“是!末將領命!”
“韓東,韓德。”
座下兩位年少軍官齊齊站立:“末將在。”
“你二人去助王將軍一臂之力,飛鳥谷離此處有一段路程。為了形成合圍,一定要急行軍。”
“是!”
“其他人與我同行,今日午後拔營,申時攻城,務必要將嘉城守軍全部吸引到南門,北門突破製造時機!”
“是!”
午日饗後,軍營裡一派忙碌景象。秋陽下,營帳的油布呼呼翻起,腰間的大刀早已被磨得厲光閃耀。士兵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憨厚神態,一個個肅面而行。避開人流,走進醫帳,十幾個軍醫井然有序地收拾著草藥和醫箱。“陸大夫。”輕叫一聲。陸明抬起頭來:“大人”
“見著郝姑娘沒?”急急問道。
“沒啊。”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早上離開後,她就再沒來過。”
點了點頭,跑出醫帳:去哪裡了?都沒個影。難道是已經離開了?不對啊,走了也該說聲。
“大人!”斜後方傳來呼喊,“豐大人!”駐足回視,只見六么站在允之的帳前,踮著腳向我揮了揮手。
疾步走去:“何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主子請大人進去敘話。”
微挑眉,含疑而入。只見允之坐在長椅裡,身邊站著一個褐色的人影。“林門主!”驚訝地開口,他向我傾了傾身,“大人。”
允之支手托腮,睃了我一眼,脣畔綻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郝姑娘覺得呢?”
垂目一瞧,盼兒跪在他的腳下,半弓身體,纖瘦的腰肢顯出幾分倔強:“郝盼兒願為殿下孝犬馬之勞!”
怎麼回事?!瞪大雙目,怒視允之。他敲了敲手,俊目微垂:“你可想清楚了?”
盼兒直起身子,繡拳緊握:“想清楚了,請殿下成全。”
“好。”允之細長的雙目微挑,“成璧。”
“屬下在。”林門主低頭應聲。
“帶郝姑娘回無焰門好生**。”他笑得有幾分狡黠。
“是。”
“至於本殿答應姑娘的事~”允之薄脣勾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半年之內必將達成。”
“謝殿下!”嬌聲微顫,匍匐在地。隨後她磨過身子,直直地望著我,杏眼粼粼:“昨夜要不是豐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子早已命喪黃泉。若不是大人厲厲呵斥,小女子怕早已輕賤了性命。盼兒現無以為報,請大人受我三拜。”說著嬌顏微緊,猛地叩地。未及阻攔,就已三響過去。她抬起頭,白額染塵,清目垂淚:“來日盼兒願做牛做馬以報大恩。”
心酸地看著這位堅強的少女,擠出一絲微笑:“姑娘既已決定,在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瞥眼望向允之,“只願姑娘今後能否極泰來、平安順利。”他挑了挑眉,笑得漫不經心。
“多謝大人。”盼兒深深屈膝,隨後跟著林成璧走向帳門。臨走前,她凝眸望來,柳眉微蹙,似有一分不捨。隨後長長地嘆了口氣,甩頭回身,徑直走了出去。
“你……”向前走了兩步,虛眼直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目,急急逼問,“你又在謀劃什麼?怎麼把郝盼兒繞了進去?林門主又怎麼到了戰地?”
他氣定神閒地呷了口茶,黑燦的雙眸閃爍著笑意:“成璧是來送訊息的。”
“訊息?”眉間一緊,“什麼訊息?”
“其一,朱雀已經完成了任務回到雲都,蛟城那裡自有一個韓月下在守孝。其二,楊奉武已經被押回京城,以叛國罪接受刑獄寺太卿洛寅的親審,結果卻和卿卿捉住的那個內應口徑出奇的一致。”他倚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看著我,眼中難掩興趣,“猜猜看,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一致?看來是事先通了氣,像七殿下那樣陰險的人,若是失敗了也一定會……凝思半晌,攏眉低道:“嫁禍?”
他兩手握緊椅把,目露亮採,低低沉沉地笑開:“你總會給我驚喜啊。”警惕地向後退了兩步,保持一定的距離。“嗯~”他恢復了輕鬆的坐態,只是那雙眼睛洩露了**裸的情意,“兩人均說是受我三哥之命,交待完一切便都咬舌自盡了。”好一記陰招,讓三殿下死無對證、百口莫辯啊。“可是父王卻讓洛寅將此事壓下,想來也是起了疑心吧。”他點了點眉梢,“那個丫頭死不得啊。”
“唉?”奇怪地看著他,雀兒不是已經自盡了嗎?
“我已經讓成璧選了個人頂著她的臉、她的身份重回將軍府了。”允之笑得輕快,“此計,卿卿覺得可好?”
無間啊,利用這枚暗棋,反滲入敵營。如此一來,七殿下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替別人做嫁衣裳。虛目相對:真是好深沉的心機。
“至於郝盼兒。”他站起身,俊美的臉龐凝出一絲詭譎的微笑,“我們只是公平交易而已。”
“交易?”
“嗯,交易。”他向前邁了一步,微微傾身,“卿卿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
“報仇。”毫不猶豫地開口,“可是今日之後,那群馬賊便會從人世消失,郝姑娘又何必求你?”
允之轉眸一笑,上前兩步:“因為她的仇人不止一個啊~”退後幾步,躲開淡淡麝香的包圍,“兩位尚書聯名彈劾左相一事卿卿可還記得?”輕輕點頭,撫松堂密議之時,他們說起過,“這件事的發起者其實是常麓書院的一群儒士,為首的那人姓郝,名梃棹。”驚,難道說是?“不錯,他正是郝盼兒的親父。”允之笑得有幾分冷然,“郝梃棹等人不知從何處尋到了吏部賣官的證據,右相一黨也就利用這群人的迂腐正氣想要罷免董相。後來此事不了了之,雖說是父王的屬意,但也和主事人突然病故、證據無端消失不無關係。”
盼兒的爹爹就是突然故去的,難道說是左相暗中下的狠手?“呵呵,卿卿也猜到是何人所為了吧。”允之脣畔溢位一抹諷笑,“扳倒董建林,就是我允給她的東西。”
“那你想從郝姑娘那裡得到些什麼?”急急逼視。
他含笑望來,媚瞳裡滑過一絲算計,冷然無情:“我最喜歡和一無所有的人交易,絕望的人往往可以獻出任何一樣屬於他的東西,甚至是~”他探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喁喁細語,“生命。”
生命啊,騎在踏雍之上,偷瞥了身邊的他一眼:魔鬼的契約當真會要了盼兒的性命麼?
“殿下,大人。”韓琦叔叔勒馬回身,“待會攻城的時候,請二位在後方歇息,親衛會保證二位的安全。”
“嗯。”並馬同行的允之微微頷首,“都尉不必記掛,到前面去吧。”
“是!”馬作的盧飛快,塵沙撲面揚起。
跟在大軍之後的往往是些文官和伙頭軍,十幾位軍醫外加主簿丁淺都在隊伍裡。遠遠望去,精兵強將如出柙猛虎,帶著氣卷殘雲的氣勢向山腳的那座城挺進。
昊天高遠,浮雲流逝,連山擎日戰西風,秋色削林勝崢嶸。湛藍藍的蒼穹下,金瓜銀斧,黃鉞紅旄。黑壓壓的兵陣裡,一簇軍馬繡旗招展,斗大的韓字在空中飛舞。伏波將軍韓月殺頭戴獅盔,身著銀甲,內襯玄色錦袍,腰繫玲瓏獸帶,坐下嘶風汗血馬。雕塑般的俊顏肅肅清清,劍眉入鬢,腰窄肩寬,挺秀有形。真是英氣衝九霄,一將破三軍。
再看那山城之上旌旗飄搖,守兵密列。城樓正中一豹頭熊身的武將揮動手臂,紅色的披風颯颯飛動:“韓月殺!”聲如洪鐘,濃眉倒豎,“你身為青國將軍,如今犯我國境,昭昭野心,不言自喻!今天有我韶州兵馬總督雷天諾在,嘉城就斷不容你過去!”
韓月殺眯起星目,冷冷一笑,取過雀紋檀木弓,搭上箭,拉滿弦。眼中寒光畢現:既然如此,留你何用!霎時一道白光飛過,正是弓開似滿月,箭去似流星。待城上守兵發現不妙,已是不及。嗒!箭鏃直插進雷天諾聒噪的口中,直直將他釘在身後的木牆之上。這位韶州兵馬總督四肢抽搐,嘴角溢血,喉間低嗚,死不瞑目的慘狀讓周圍三魂消散、六魄離身:這就是名滿天下的神箭月殺?!
不待他們招魂回醒,就只見城下那人一舉銀槍,萬千精兵呼嘯而來。雲梯飛架,床弩半立。百人拉繩,只見七梢拋石車車臂一揮,重型石彈呼呼飛起。主將雖死,但太守仍在,惡名遠揚的潘世寧眯起毒蛇眼,向從官示意。不多會,只見城上士兵拉起百根繩端,隨即拎起藏於城下黃土中的麻繩,繩的另一端拽起一根根尖利的馬刺。一時間馬嘶慘戾,騎兵紛紛落下。再看角樓之上豎起百架遠射弩,一發五羽,箭矢飛過射倒數眾。韓月殺立馬橫槍,向後一瞥,韓碩心領神會,命工兵搭起臨車,一時間攻守膠著,不分上下。
夕陽如血,馬嘯秋風。巨石橫飛,砸的女牆角樓殘損。熱油灌頂,燙計程車兵皮肉焦爛。
“大人。”一名從官走到潘世寧身邊,低聲耳語道,“守軍損失過半,再戰恐怕難以支撐。”
潘世寧嘴角**,枯瘦的十指緊扣椅把:沒想到韓家軍如此善戰,若不是地勢陡峭,嘉城怕是早被攻陷了吧。他站起身,不安地跺步,聽著城上的廝殺痛叫,心跳越發不穩。半晌,他停住腳步,緩緩抬首,眼中閃出一道陰毒:有了!
連山之上,殘陽倒影,雁字一行。天邊迤邐著白絲般的雲彩,經晚霞的挑染,由金紅轉為碧紫,雖似鮮豔錦緞,卻不如雲下沙場的血色濃烈。連山之腳,金戈鐵馬,箭飛石落,男兒染血,嘶吼再戰!
就在夕陽即將謝幕的剎那,城上忽然飄起一面白旗。“降!”一名校官舉著旗杆靠在城垛上,裂聲高吼,“降!嘉城乞降!”
韓月殺思忖半晌,高舉右手:“慢!”
攻城緩下,早已疲憊不堪計程車兵趁勢退下,稍作修整。
夜色輕攏,城上點起火盆,白旗映著暗光。韓月殺靜視上緩緩放下的吊籃,臉上的刀疤在火把的照耀下顯得很是肅殺。青軍前鋒將籃中那人一把提起,飛馬直到主將身前:“將軍。”將那人放倒在地。
韓月殺眄視下方,好似天神睥睨凡塵:“何人?”
沉沉的發問好似千斤巨石,濃烈的壓迫感讓那人半晌才抬起身來:“小人沈約,乃是韶州州宰,奉韶州太守潘世寧大人之命,特來乞降。”他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和一個紅色繡袋,高高捧起。
韓月殺接過二物,開啟信封,藉著騎衛手中的火把,一目十行快速掃過。突然深眸一沉,嘴角溢位一絲冷笑,看得馬下那人心驚膽戰。韓月殺收起降書,從繡袋中拿出太守金印,笑意濃濃:“乞降嗎?”
沈約嚥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氣,大聲答道:“是!我家大人念及嘉城數萬百姓的安危,不顧將來罵名,特此向青國伏波將軍請降。”
“念及百姓安危?”韓月殺凝著笑,一字一句地重複,譏諷意味十足。
“是。”沈約腿腳已然發顫,他掩飾性地深深一揖,“請將軍成全。”
野風呼嘯,旌旗翻扯,發出怖人的怪聲。天上沒有星月,連山被夜幕掩起,四下悄然,穿心而來的是悶鬱的黑暗。一剎那彷彿一甲子,沈約頭上已滲出冷汗。
“好。”一個字讓他解脫,韶州州宰輕嘆一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他弓著身子,諂媚地牽過韓月殺的坐騎,興奮地向城上搖了搖手:“開城門!迎將軍入城!”
嘎,嘎,嘎。吊橋緩落,嘭地一聲,外城城門大開。
韓月殺瞥眼看向兩側,韓琦和韓碩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一縱人馬踏夜而入。
寒風輕響,似在調笑:請君入甕?怕是引狼入室吧。
“什麼!”手中的饅頭落地,一把抓住哨兵的衣襟,“你說韓將軍收下了降書,只帶了幾千親兵就入城了?!”
“是……”
“投降不好麼?”丁淺喝了口水,不解地看過來,“要再打下去,軍醫們明天都別睡了。”
望著遠處忙碌的陸明等人,嘆了口氣:“嘉城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戰不過半日就棄城乞降,這分明有詐!”鬆開右手,那哨兵直直坐地。一甩衣袖,走向踏雍:“不行,我要進城去看看。”
“行軍打仗~”悠揚低沉的聲調在暗夜中響起,“雲卿自認與竹肅相比,如何?”
微愣,停住腳步,偏頭望去。允之頭束紫金冠,身系紅錦騰蛇披風,美目映著火色,俊美的面龐在篝火的烘托下顯出幾分神祕。他偏頭挑眉,笑得清淡。
“自是不如。”果斷地回答,語落心明:既然我都能看出這是詐降,那哥哥自是早有對策了。展眉輕笑,自嘲地搖了搖頭,回身坐下。
“秋寒霜重,長夜漫漫。”允之遞來一個饅頭,“腹中有物才能靜等天明。”伸出手接過微硬的麵食,面板相觸的剎那,手背上突然傳來一個輕捏。瞪著得償所願的偷腥“貓兒”,磨牙低吼:“你!”
甕城裡燈火通明,佳餚美酒置了滿桌,一身白袍的潘世寧笑得暖意:“來來來,潘某敬各位將軍一杯。”
已摘下銀盔的韓月殺端坐上席,昂首視下,並未舉杯。一干將領也肅肅而坐,不敢動作。氣氛有些尷尬,潘世寧垂下手臂,一臉沮喪:“將軍想必是在懷疑潘某的誠心吧。”他低垂雙目,偷瞥了一下上座,“其實從將軍攻城時起,老夫就如坐鍼氈,搖擺不定。凝神細想,若是鏖戰下去,不但這虎踞龍蟠的名城將毀於一旦,更重要的是城內數萬百姓也將受到牽連。”眉目懇切,語調沉沉,“如今我國外戚當權,牝雞司晨,是到了一洗江山、重振王威的時候!”他抬起頭灼灼地看向韓月殺,“思及如此,潘某毅然決定素袍出迎,開門乞降!”
韓月殺輕哼一聲,單挑左眉:“開門?”眄視下座,語速危險地放緩,“本帥怎麼看見內城城門緊閉?”
“將軍。”潘世寧站起身,兩手舉杯,頷首低道,“天色已晚,若就這樣入城,恐驚擾了百姓。待到明日寅時眾人初起,潘某定將內城城門開啟。若食言,必五雷轟頂。”他瞪大雙眼,義正嚴詞地說道,“潘某願以身為質,讓將軍安心!”說完,猛地仰首,一杯醇酒滑入喉中。
“好。”韓月殺微微一笑,“潘太守果然是一位心存百姓的父母官,既然太守如此誠心,本帥也不能不領情。”他瞥了瞥案上的佳釀,“只不過本帥曾立下規矩,行軍之時涓滴不飲。這酒本帥記在心間,太守的情韓月殺擔著了。”
“軍令重於山,潘某明白。”他輕輕點頭,眯眼一笑“那小作休息該不會犯了軍紀吧。”
韓月殺斜睨一眼,眉梢微動:“那,倒不會。”
潘世寧眼中滑過一絲精光,厚脣勾出滿一道稱心如意的弧度,高舉兩臂,輕輕地拍了拍掌。絲竹緩起,柔美婉轉的樂音在腥風呼嘯的山城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只聽一個清脆的琵琶聲,燈火跳動處施施然走來一個美人兒。遠觀之,腰姿好似楊柳嫋東風,秀髮猶如綠雲撩春情。蓮步姍姍,搖曳生姿。筍尖般的細指輕輕揚起,秀腕微轉,正是丹蔻翻落桃花瓣,調琴抽棉玉芽尖,舉手投足束的是燕懶鶯慵。看得周圍的侍者不禁渾身蘇癢,心神盪漾。
感覺到下座緊張的窺視,韓月殺脣畔泛起一絲冷笑:子夜之前,本帥自當奉陪。想著,便微虛雙眼,靠在椅背上,裝出一副輕鬆做派。見他冷目微緩,高大的身形略顯柔意,潘世寧暗握雙拳,喜不自禁:有戲!
伴著越發清脆的琵琶聲,那美人從燈火闌珊處走來,眾人定睛一瞧:眉似初春柳葉,半藏雨恨雲愁;瞳若秋水橫波,暗帶風情月意;檀口好似含櫻叼露,引得蜂狂蝶亂。見此妙人,座下眾將竟一時愣怔,錚錚鐵漢被這一縷春風撩撥的軟起了心腸。潘世寧舉起酒杯,蛇目頻轉打量四下:哼,做了月餘和尚,我就不信你們能擋住這美色的**。輕嘖嘴,再看去。只見座上那人直勾勾地看向琵琶美人,眼中是藏不住的興趣。美人半轉身子,反彈琵琶。肩膀上的薄衫不期然地滑下,露出白皙渾圓的單肩。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恨綿愁切最撩人心。這一回首竟讓潘世寧也看痴了,待他回過神來再看向上座,只見韓月殺深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慾火。
好!潘世寧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諂笑道:“此女名喚媚雲,善音律、最多情,與淵城的梨雪並稱琵琶二仙,乃是名動荊國的風月佳人。”他極力控制住微顫的五指,摸了摸光滑的杯盞,“將軍若喜歡,春風一度也未嘗不可啊。”
韓月殺瞥眼看來,劍眉微皺:“可是……”他掃視下座,傾身低語,“眾將在此,本帥怎可獨自尋歡。”聲調低啞,扼腕嘆息。
“這好辦!”潘世寧湊過身去,耳語道,“待會兒,潘某就帶著列位將軍去甕城走走,再命下人準備足夠的飯食送與城外兵士,以求三軍同樂。而後將軍就可~”蛇眼瞟向抱琴回眸的那個尤物,脣角浮起曖昧的笑意。
韓月殺挑起濃眉,笑在臉上卻未至心間。潘世寧若再細心七分,定會發現他左頰上的刀疤滲出的縷縷殺氣。
甕城的暗室裡閃著溫黃的燭火,昔日藏兵今宵藏美,潘氏小兒倒挺會享受。韓月殺偏身望向身後嫋娜生情、顧盼生輝的媚雲,星目微沉:若不是考慮到硬攻下去會損失更多兵力,若不是顧及嘉城險峻、取之不易,本帥又豈會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待韓碩、韓琦辨清女牆內的機關設定,待三軍酒足飯飽、休息妥當,待月上中天、子時一到。再拳打軟肋,前後夾擊,嘉城又何愁不破?
“將軍。”嬌鶯輕啼,媚雲倚身而來,水眸盪漾,“奴為將軍更衣。”
韓月殺心中冷笑,抬起兩臂,默然不語。媚雲垂目上前,一副羞雲閉月的模樣。她翹起蘭花指,極盡溫柔地為他解開銀甲,食指丹蔻撩人地滑過韓月殺窄瘦的腰際。櫻口半啟,眉目含情,玉指纖纖似筍尖,她貼過身子,剛要去扯韓月殺玄袍上的衣帶,玉腕忽被扣住。“將軍?”柳眉輕攏,似有幾分委屈。
韓月殺向後退了幾步,端坐在床緣上:“姑娘既是妙人,應該明白雲雨之事最重風情。”
媚雲掩脣一笑,眼波粼粼:“將軍真是雅人,那奴恭敬不如從命。”說著拔下頭上的雕花步搖,雲一緺,玉一梭,欲顰還蹙繡碧螺。燭火搖曳之下,她款款前行,蓮一步,衣半落,淡淡衫兒半半羅。韓月殺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深眸半挑,看不出有半分心動。媚雲心中暗惱,任你是鐵漢硬郎,也逃不出本姑娘的嬌嬌小掌。想著便褪下了藕色對衿裳,上身只著細紗摸胸,雪乳上殷殷小梅似露非露,朦朧豔色撩人心絃。躲在門外聽牆腳計程車兵扒著簾縫偷偷望去,不覺心搖目蕩,不能禁止,暗想:若能同床一夜,那死了也值啊。只要是個男人都難以抵擋這份豔色,太守這招美人計果然高,實在是高。
他哪知韓月殺自小受雙親影響,耳濡目染那種至死不渝的愛情,對風月場上的一夜歡情是絲毫提不起興趣。媚雲見他兩目淡淡不染情慾,心頭惱恨便又多了幾分。她媚眼一轉,緩緩地解開腰間細帶,那條紫綃翠紋裙沙沙作響,隨著她的移步慢慢地滑落到地上,下身只薄薄的素羅短褌將下身勾勒得線條分明,讓門口那人痴得軟了手腳。面似芙蓉,身若柳段,柔荑不期然掃過玉峰撫上垂髮。媚眼一瞥,徑自斜坐到韓月殺的膝上:看你還如何裝樣!藕臂如水蛇一般纏上韓月殺的頸脖,吐氣如蘭、緩緩靠近:“將軍~”
韓月殺涼涼垂眸,嘴邊噙著冷笑,毫不憐香惜玉地重重一攬,媚雲低叫一聲撞上了他的頸窩。修長的手指撫在雪背上,忽地滑向胸前的一點。“啊~”嬌喘一聲,動人心魄,只聽門口一聲悶響,偷窺那人趴在了地上。韓月殺冷冷一瞥,深眸籠起寒意,昂藏的身軀巋然不動。那邊,媚雲嬌軟無力地趴在他的寬肩上,紅脣興奮地揚起,水眸藏不住滿心得意。嬌臀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地摩擦著韓月殺的腿側,正是桃源銜恨,玉顏含愁,鶯啼嚦嚦,燕語喃喃。她伸出舌尖從耳根輕輕滑下頰邊,見韓月殺有心縱容,媚目溢位幾絲殺意。她櫻脣輕啟,眼見就要含上薄脣。身體忽然翻轉,被重重地摔在了榻上。
“將軍!”她半倚身子,秀髮垂落,眼角含淚,楚楚動人,“是奴伺候的不好麼?”
韓月殺俯身勾起她嬌俏可愛的下巴,指間越發加力,痛得她呻吟出聲:“將…軍……”
“呀~呀~”藏兵洞外傳來幾聲怪叫,薄脣輕揚,無情地開口:“姑娘嘴上的胭脂怕是有些門道吧。”
此言一出,嬌容慘白,纖身微顫。扣住下顎的鐵指越捏越緊,只不過這次,媚雲被心間湧起的濃濃恐懼所掌控,一時忘記了皮肉上的痛楚:好可怕,好可怕的男人。貝齒輕顫,身體像要被那雙利眸洞穿,魂魄像是被這鬼剎抽離。
“呀~呀~呀~”又是三聲怪叫,韓月殺橫眸一睨,放開了手掌,轉身穿起了銀甲。“快!”媚雲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不顧身體半裸手腳並用地向門外跑去,“事情……”不待她吐出最後兩字,身體已被利劍刺穿。
美人脣上英雄冢?君不見名將韓郎,心似鐵鑄,媚色難侵,一腔柔腸,百轉在秦鄉。
門外那人一聽有異,立刻從地上爬起:“大人!大人!”聲嘶力竭地大叫,未及跑出藏兵洞,頸側就被一隻鐵臂勾住,只輕輕一響,頭頸歪斜,瞪眼氣絕。
子夜如歌,秋涼如水。寂靜之中忽然響起天摧地塌的嘶吼,“殺!”。甕城裡一道銀影,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城外萬人狂奔,鼓譟吶喊,青軍好似出閘的洪水,氣吞八荒地傾入甕城。
潘世寧非但沒等來美人佳信,反倒被山呼海嘯般的大喊驚的魂飛魄散。“快,快。”他在親兵的保護下,逃上甕城內垣。剛要尋找升降竹籃,卻只見黑暗中一人立劍緩緩走來。再定睛一瞧,守城計程車兵血肉橫飛攤了滿地,一縱親衛護著潘世寧警惕地後退。
“哼,好一個美人計啊。”沉厚的聲音震的潘世寧腿腳發軟,最後一線生機也被斬斷。韓月殺勾起脣角,黑髮迎風飄起,刀刻般的五官凝著修羅般的血腥殺氣。未待潘世寧喘息,只見銀光閃過,血色揚溢。他狼狽地跪倒,匍匐向前:“將軍饒命,將軍饒命。若將軍不殺潘某,潘某願意讓北門的一萬士兵放棄反擊,拱手相迎!”
“一萬?”韓月殺冷冷一笑,劍指城內,只見北方火光四起,喊殺震天,數千騎舉著火把穿梭在嘉城城內,列隊整齊好似一條火蛇,盤延在東西南北四條大道上。
“嘎、嘎、嘎……”內城千斤頂被緩緩拉起。
“將軍!”城內一聲大吼,“成武右將軍王仲文率飛虎營兩萬兄弟,迎將軍入城!”
只一句,讓潘世寧癱坐在地;只一句,讓韓月殺脣畔染上了真心的笑意。
寒風中,飄來一句輕語:“潘太守,本帥不會殺你,因為本帥不想剝奪別人的樂趣。”
張彌《戰國記》雲:亂世元年八月二十一,嘉城城破,青軍速過,軍風嚴謹,不擾城民。但縛太守潘世寧,擲於街上,百姓爭相踩踏。不至天明,酷吏喪命。過往者無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惡潘者啖其肉,抽其骨,剝其皮,唾其身。足見民怨之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