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章 美夢驚醒
龐鸞醒的時間很短,翹枝送湯的工夫,只來及說了兩句話,病房裡又是通忙亂。
看護的小姑娘平常都是和龐鸞嬉笑打鬧慣了的,擔心歸擔心,看她醒了,就像撥開烏雲見了陽光。
吳家的母子沒見過這陣勢,吳平映還算鎮定,吳老太太被嚇著了,抻腿瞪眼,救了好一陣才算平靜。
等人能說完整話了,就求爺爺拜奶奶,要把龐鸞給接回家去養著。
醫生好說歹說給勸住,她回頭又拉住翹枝,要給龐鸞的工作辭了,託她跟許佛綸求求情。
許佛綸進醫院的時候,翹枝剛不耐煩地聽完她的絮叨。
“我看鸞姐日後有罪受了,吳教員真是讀書人脾氣,媽開口了,一個字不敢吐。”翹枝嘆氣,“人還在**躺著呢,有這麼鬧得嗎?”
許佛綸不以為意,“別人鬧歸鬧,還得看她自己的意思,剛才醒著都說清楚了?”
翹枝說,“不敢和她提這些糟心事,怕她又氣著,她就是擔心那批料子,叫我和幾個小丫頭想辦法給找回來。”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只能無奈地嘆氣。
翹枝心裡發虛,“剛才康長官不是進門了嗎,要不先生請他幫個忙,或許還有轉機。”
許佛綸哼了聲,“你有臉提,腳上點炮仗了,跑那麼快?”
翹枝低著頭,拿腳尖碾地,嘟囔道:“我不是好心麼,之前先生和康長官生那麼大的氣,十天半個月見不上一面,嫌隙越來越大能塞過個人,您瞧今天人不就來了麼?”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也好。
許佛綸往她腦門上摁了記,“有這個閒心,還不如想想怎麼把布料要回來?”
“您還真要啊?”
翹枝瞪眼睛,“都給了荷蘭佬了,那是他們的事,今晚上是不是又打電話為難您了,就說洋人沒個好心眼子,遇上事就當甩手掌櫃!”
許佛綸不置可否,“那場衝突在哪發生的?”
“火車站外頭,快到發車的點也沒見咱們的人進站裝貨,列車長給公司打了電話,這才知道出事了。”
“當時只有警察在場?”
翹枝點頭,“十一點鐘七八個學生被警察追打,跑不動了就在咱們車底下藏身,鬧得警察以為咱們都是同夥,要不後來有個領頭的認出鸞姐,這會保不齊就連帶著布料一塊送警務廳了。”
許佛綸笑笑,“現在的官老爺,都這麼好說話?”
翹枝無奈搖頭,“是怕惹禍上身才送醫院,不過他和幾個警察押送布料回警務廳就倒了大黴,林祖晉大發雷霆,放出狼狗讓咬死他們,對外說是場意外就完了。”
為官為民,怎麼都不得善終?
許佛綸說知道了,“她還說了什麼?”
“疼糊塗了,顛三倒四地惋惜那些花樣年華的學生,男孩子女孩子,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
翹枝大概想起了故人,仰著臉眨了眨眼睛,“天可真黑啊!”
許佛綸沒再繼續問話,開著車慢悠悠地回去。
半個小時的車程,遇上四道關卡,如果沒有公署的手令,天亮前也別想進家門了。
客堂裡沒開燈,但她還是看見了坐在夜色裡的康秉欽。
在她推門的瞬間,他的目光刺過來,像子彈,比刀更鋒利,陰狠狠地扎進她的身體裡。
“怎麼又回來了?”
她當作沒看見,也沒有力氣和他吵架,累得坐進沙發裡,手腳都動彈不了。
“去過醫院了?”他看她一會,才開口。
“嗯。”
“沒想到辦法?”
她不耐煩,“我又不是神仙託生的,你的小"qing ren"闖了禍,搭進去的是我的命,世上的好事怎麼都落到她身上?”
康秉欽笑,“如果她不說,你只能坐以待斃。”
護短見得多,可沒見過護到這麼不要臉的!
許佛綸氣極,“你滾,滾到袁家告訴她,我感謝她八輩祖宗!”
“佛綸!”
她冷笑,“早些年打仗罵人睡姑娘,你就是個中翹楚,現在我說句不中聽的,有什麼不樂意的,裝腔作勢!”
康秉欽摸出根菸,沒點,笑得玩世不恭,“你看見了?”
道聽途說。
她跟他以後,從來沒見過,說起來心虛,“你那些噁心事,看了髒眼睛!”
也不知道哪句話碰到他的逆鱗,伸手拽住她的後頸給摔倒在沙發,摁住她一雙手舉過頭頂。
“康秉欽,你放開!”
她拼盡全力掙扎,眼睛瞪著,像頭孤苦的幼狼,可掉進陷阱,只能聽天由命!
他將手裡的雪茄塞進她嘴裡,脣邊的笑容邪性,“咬緊,待會別把人都叫醒了!”
他將她翻了個身,伸手去撕她的裙子——
她低低地嗚咽了聲,順著沙發就要逃走,被他一把握住腳踝拖到身下。
雪茄掉在地上,她擰著身子回頭咬他,邊咬邊罵,“康秉欽,今天你他媽要敢碰老子,老子非崩了你!”
他的手臂被她咬在嘴裡,見了血都沒鬆口,眼睛也瞪出了血絲,被淚水一衝,看的人心裡發顫。
康秉欽冷笑,摁住她的頭推在沙發裡,“成天鬧著讓我睡你,真刀真槍,害怕了?”
她邊流眼淚邊滔滔不絕地罵,康秉欽聽到無奈,最後只能將她抱到腿上。
她不領情,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銼了銼牙,不跟她計較,“把你慣的!”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你不要臉,睡完了別的女人又來睡我,我嫌你,嫌你……”
“再說!”
他的目光又沉下來,比夜色還黑,成了口荒井,陰森恐怖。
她只是哭。
似乎不只是因為他嚇唬她,心思太重,被豁開了缺口,所有的疼痛和無助傾瀉而出。
他不勸,安靜地等待。
殘忍又有效。
直到她哭音漸消,康秉欽才開口,“哭夠了,可以解決問題了?”
她把眼淚全蹭在他衣服上,齉著鼻子賭氣,“你女人的禍,我不解決。”
他不叫她稱心,直截了當,“跟我講講,龐鸞都說了什麼。”
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句,許佛綸的情緒和緩下來,交代清楚,然後給出結論,“我不覺得一把火有什麼問題,警務廳扣油水不計其數,失了火也問不到我頭上。”
真能像她說的一了百了麼?
林祖晉疑心重,盯上她,不會輕易放棄,所以於情於理,他都無法任她在危險裡獨行。
康秉欽抹把她的眼淚,鼻子都抹歪了,和她的眼神正好相配,“動不動就殺人放火,是不是姑娘?”
許佛綸眼光往下遛,直到看見他身體變化才停下,冷笑,“那你還不是硬上,不忌諱!”
她從他腿上下來,白腳丫子特意從他皮帶下狠狠踩過,耳邊瞬間響起他的抽氣聲。
哼,大仇得報!
他握住她腳踝,看她漲紅了臉蹬了幾蹬,不鬧了,“給天津的沈導演打電話。”
話題轉變的太快,她來不及反應,“非官非商,給他打電話幹什麼,就算要管,也管不了北平警務廳的事。”
康秉欽說,“他岳父是天津警務廳長,走私煙土被舉報,缺幾個替罪羊,你給他送過去。”
許佛綸仍舊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順從地撥電話,意味深長地道:“你手伸的倒長,我還是上回和沈太太騎車,才知道個皮毛。”
恰好,他也是那時候。
康秉欽笑。
電話裡,許佛綸沒有據實相告,只說布料被扣留,試圖走動關係,所以模特回北平的時間另行商量。
她掛了電話,“這就完了?”
康秉欽嗯了聲,起身,“今天起,你和你的人,只當沒有這回事。”
許佛綸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既然不叫問,她就安靜等結果,“姑且信你,可惦記著你"qing ren"的小命兒,我完蛋,她也討不著好。”
她赤腳下地,沒留神踢倒了瓶瓶罐罐,他就坐在沙發裡隔岸觀火,那些碎茬子惹了她,被唸叨了幾句。
也不知道怎麼讓她想起他們的恩怨來,他還不如那些碎茬,轉眼就被她掃地出門,剛才的風流旖旎,黃粱一夢。
美夢驚醒,現實讓人不堪忍受。
陶和貞對於他又出沒於許公館,失望透頂,說教了半個小時這才結束,“天津王公館來過三個電話,去忙公事,別總惦記不三不四的人。”
天津王家是沈夫人孃家,康秉欽剛進書房,電話再次打來,是那位自救到焦頭爛額的王廳長本人,“康總長,老哥哥我有生死之事相求。”
電話結束,月上中天。
康秉欽站在窗臺前,手中的菸蒂已經快要熄滅,殘存的火光正垂死掙扎,和這世間所有不甘心的命運,簡直一模一樣。
他同樣也是。
還有一夜,這件事就會應該塵埃落定,至於冒風險也要插手的原因,他已經不想深究。
剛才在許公館,答案昭然若揭。
八點鐘,袁蘊君打來電話,請他前往總統府參加母親的壽宴,康秉欽接了許佛綸,一同前往。
與此同時,林祖晉收到邀請,不得不從家出發,另派了心腹,悄悄前往翻查收繳的布料。
然而天津警務廳早已遣人帶檔案前往交涉,聲稱昨天派出六名警察跟蹤煙土掮客,進了北平警務廳再也沒有出來,今天除了把昨天收繳的布料帶回天津核查,還得將人帶回去。
警務廳要員都趕往總統公署賀壽去了,電話也打不通,留守的文書處長只得按照規矩辦理手續,將布料悉數交出。
至於那幾個枉死的短命鬼,等那位飛揚跋扈的駙馬爺回來,自個兒給交代吧。
林祖晉接信回警務廳,大勢已去。
他站在橫七豎八的車轍印子裡,掐住隨行的脖子,殘忍地笑,“你說,那裡面究竟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