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章 夢寐以求
龐鸞坐在設計室的工作臺前,看對面正在畫衣樣的吳平映。
這是個溫潤儒雅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藍襯衫揹帶褲,被她看得久了,耳根子會慢慢地浮起層紅暈來。
情竇初開的青年,讓她心動不已,她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吻。
筆端歪了歪,吳平映低著頭斯文地笑,羞澀又縱容。
龐鸞得意,捧著下巴看他,沒過一會,又痴痴地笑。
“鸞姐,呀……”
小姑娘匆匆跑上來,也沒敲門,看見了就羞得紅透了臉,背過身去說話,“樓下康長官來了,先生在開會,您去招待。”
“知道了。”
龐鸞戀戀不捨地離開設計室,下了樓,果然見一隊衛兵簇擁著康秉欽進門。
正在挑選衣裳的先生女士多少是見過他的,都殷勤地圍過來打招呼。
可康秉欽獨處一隅,孤標傲世,眾人面面相覷,只得畏懼著退開,這生意眼看是做不成了。
小姑娘嘆氣,先生知道後,又得惱了。
除此之外,就是害怕康秉欽,包括龐鸞,也是由內而外的恐懼。
尤其數天前,許公館的意外,若不是許佛綸,他當真是要大開殺戒了。
“康總長。”
她放下茶杯,規矩地站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佛綸呢?”
“先生在開會。”
康秉欽嗯了聲,示意她繼續說。
龐鸞清清喉嚨,“先生剛和幾位股東商量過認購股票的事宜,現在正與證券交易所的幾位理事討論股票憑證,可能還要等上半個鐘頭。”
康秉欽似乎很有興致,“紡織廠的股東?”
“是。”
“哪些人?”
“昌泰的孫老闆,豐記紗廠的蔡老闆……”
說來說去,北平商會的那位榮主席,她始終沒敢交代。
康秉欽端著手裡的白瓷茶杯,不怒不笑,“榮衍白的人?”
他既然猜到了,龐鸞不敢瞞著,只輕輕應了句是。
下一刻,茶杯摔在地上。
滿屋子的人噤若寒蟬。
成衣師傅聽著動靜,探了個頭,飛快地縮回去,再不敢露面。
時間都凝固了似的。
龐鸞彎著腰,大汗淋漓。
康秉欽卻笑笑,“佛綸意氣用事,你們跟在身邊不勸導,反倒任她妄為,留著做什麼用?”
汗順著額頭,滴進眼睛裡,蟄的眼睛刺痛。
龐鸞不敢揉,也不敢動,強行忍著。
“鸞姐——”
二樓有高跟鞋的聲音傳來,噠噠的輕響不緊不慢。
許佛綸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團扇在眼前一搖一晃,“鬧什麼鬧,片刻都不能安靜,出什麼事了?”
龐鸞長出了口氣,身子敢直起來小跑著上樓,“先生,康……”
“我看見了。”
許佛綸打斷她,“不就是丘八老爺登門,又要打仗了嗎,攤派多少費用,咱們得畢恭畢敬地孝敬人家,賣命的事誰都不易!”
毫不避諱的諷刺,嚇的龐鸞一身接一身的冷汗,拼命地給她使眼色。
許佛綸權當沒看見,從樓上下來,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康秉欽,“喲,這年頭日子都這麼難過了,陸軍總長親自登門刮油水,賴賬也賴不成了。”
龐鸞恨不得給這位祖宗跪下。
她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到康秉欽身邊的椅子裡,“說吧,這次要多少?”
再刺人的話,康秉欽對她都發不起來火,看見她揚起來的眼角眉梢,就笑了,“你在這裡,倒是逍遙自在。”
“我自己的地盤,橫躺豎臥,誰也管不著,更沒人敢冤枉我。”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換了康總長,不覺得逍遙?”
她生氣起來,什麼都不管不顧,由著她扯閒篇,下個月也不見完。
康秉欽將辭職信擺到她面前,“收回去。”
“不收!”
許佛綸理了理耳墜上的流蘇,“我辭了職,就是安分的小老百姓,您這麼大的官,特意來強迫我,不合適吧?”
康秉欽笑,“佛綸,你不過仗著我寵你。”
話說完了,又給她戳一刀。
自己痛快麼?
也不見得,兩頭帶刃的凶器,誰疼誰心裡有數。
許佛綸沒按照他預料的勃然大怒,賭氣的時候冷靜的古怪,“我需要感恩戴德嗎?”
他們兩個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對峙。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可多數是些不值一提的閒事,這次碰著她底線了,反抗越發強烈,眾目睽睽半點情面都不留。
可是他自甘墮落,討不著好,由著她鬧,心裡反倒舒坦。
他彎起嘴角,“半句不說,轉臉就走,這就是你的感恩戴德?”
許佛綸毫不示弱,下巴點了點辭職信,“要說的都在上面,你不信任我,我再做機要祕書,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康秉欽說,“那依你如何?”
“犧牲品,再掙扎也是枉然。”
因為清楚的知道,所以更加委屈。
她嘲弄道:“都這樣艱難了,我再對不起自己,活著這口氣又有什麼意思,你我橋歸橋路歸路,不好嗎?”
外人不在,他說話隨意,“佛綸,你捨不得我。”
一語切中要害。
她眼睛裡的憤怒和傷心,在他心上化成無數利刃,穿膛而過,痛到他麻木。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你越氣,越說明你在意我,既然在意,就回到我身邊來,我原諒你的任性。”
許佛綸將咖啡打翻在他身上,“給我滾!”
衛兵聞聲,蜂擁而至,槍口齊齊地對準她。
康秉欽起身,“你肆意妄為,祕密早晚會被揭穿,如果總統府問起鄭濱的死因,你不是我的祕書,就沒必要維護你。”
他說話聲音很低,輕輕地笑著,殘忍又蠱惑。
許佛綸心口堵到痛不欲生,抬起的手又被他一把擒住,掙不開,也逃不掉。
康秉欽留下那隊衛兵,將她牢牢看住。
他走後,許佛綸大發雷霆,恨不得當即拆穿陶和貞的所作所為。
可終歸心存顧念。
之後數天,兩人再沒有見過一面。
許佛綸在那群衛兵的監視下,往返於許公館和公司之間,每日吃穿用度,行走坐臥根本離不開康秉欽的眼睛。
她奮起反抗,開始派人收集四合院當日下人的口供,樁樁件件皆是對陶和貞的不利,每天一通電話打到行政公署,持之以恆地挑釁。
開始時候,康秉欽還有時間聽兩聲,時間一長,許公館的任何電話都交由祕書轉接。
起先,他是被她的犟脾氣磨得無計可施,後來是因為時局開始動盪。
繼三月學生運動之後,七月中爆發了大規模的工人罷工學生罷課,揚言為了響應南方的革命,救國救民的思潮,鬧得人心惶惶。
執政/府先是通電全國,後派官員到各所大學和女校演講,在屢次被毆打辱罵後,警察和軍隊開始恐嚇鎮壓遊行人群,街面上戒備森嚴。
如此一來,人人自危,別說出門逛街娛樂,連日常所需都囤積在家中,避免時常外出。
想容也受到波及,生意江河日下。
順義的紡織廠似乎也有織工無心工作,接連加入到罷工的熱潮裡去。
荷蘭商戶所需的布料完工的只不到三成,許佛綸不得不找各式各樣的路子,越過重重禁制前往紡織廠約束,如此又過了一個星期,布料產量才逐漸穩定下來。
為了防止日後有變,她將龐鸞留守在紡織廠,獨自返回北平。
公司日常經營舉步維艱,好在證券交易所的股價形勢大好,隔三差五,報紙都會有頭版刊登交易所股票漲價的訊息,尤其是棉紗紡織最受歡迎。
無論是名流政客還是升斗小民,很少過問股價詳情,跟風者數不勝數,甚至有人變賣傢俬來購買股票,因此想容收益頗豐。
許佛綸見勢頭很好,就起了在天津開辦分公司的念頭,一來靠近碼頭港口,二來能避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想著等龐鸞運送布料去往天津港時同去,也好摸清天津如今的形勢,然而不到一日就接到龐鸞受傷入院的訊息。
七月二十七,龐鸞在和荷蘭商戶運送布料前往車站的途中,正好遇上警察和遊行的學生髮生衝突,學生們躲避不及,順勢躲進車隊裡。
警務廳認為紡織廠和革命黨勾結,抓了人收了布,龐鸞在抗拒的過程中被子彈打中腹部,流血不止,當場昏迷。
許佛綸趕到醫院,半個小時後手術才結束。
廖亞宜請她到辦公室裡說話,“傷口雖說不是太深,但是龐小姐和警察爭鬥太久,病勢並不理想,如果過上三五天能醒過來,我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許佛綸道過謝,結清了費用,站在病房外看了很久。
龐鸞心儀的文藝青年,正坐在床邊照顧她。
她沒有進去打擾,只覺得無處安身。
“許先生——”
吳平映出來叫她,眼睛有些紅,“我知道我人微言輕,但是這件事關乎小鸞的安危,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必須跟許先生開這個口,請求您放過她。”
許佛綸審視他,“吳教員這話,我沒聽太懂。”
吳平映臉漲得通紅,“就算沒有我,小鸞以後總是要結婚生子的,可您看她現在無時無刻不是處在危險之中,我不想以後孤獨一個人,也不想以後孩子沒有母親。”
許佛綸點頭,“她懷孕了?”
吳平映慌張地擺手,“我們沒結婚,但是我們感情很好,會很快結婚很快會有孩子,小鸞跟了您這麼多年,請您站在她以後生活的角度考慮我說的這番話。”
他殷切地看著她,堅持要聽到她的回答。
許佛綸輕笑,“等她醒過來,如果她同意,我不會阻止。”
吳平映千恩萬謝。
許佛綸轉身,看著外面烈烈的驕陽。
走吧,都去過自己夢寐以求的日子,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