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章 怎麼取捨
許佛綸的決定很突然,打亂了之前所有的計劃,讓人措手不及。
玉媽憂心忡忡的,是她以後將成天和一堆粗糙的男人們共事,萬一康秉欽照顧不周,總有不方便的地方。
龐鸞倒不以為然,“再不方便,能比得過以前在混成旅,不過先生要去公署上班,公司不開了嗎?”
許佛綸搖頭。
她為此準備了兩年,甚至為以後的路準備了更多,怎麼能半途而廢?
龐鸞提醒,“人人都知道想容是先生的,如今您去給總長當機要祕書,平安無事最好,可萬一有無端的揣測和麻煩,先生該怎麼取捨?”
她並沒有想好。
康秉欽的地位來之凶險,如此緊要的時候,但凡他有得選擇,就不會主動開口,要她回到身邊。
其實,私心來講,比起開公司,她更願意在他身邊工作。
然而,她又不得不為將來打算。
等到度過危機,一切回到正軌,他不再需要她的時候,她又能以什麼作為生計?
繼續在風花雪月裡,粉飾太平嗎?
況且,公司和紡織廠不下百人等待工資餬口,更本無法輕易捨棄。
魚和熊掌,她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到時再說吧!”
或許,根本用不著取捨呢?
許佛綸跟龐鸞簡單交代了和昌泰入股的事,約個順風順水的日子簽訂股權書,在此之前,為了給足孫桓泰的面子,免不得跑一趟做個順水人情。
隔天早晨,許公館裡兩趟車,一東一西,各自奔波忙碌。
許佛綸到公署的時候,康秉欽正在開早會。
為她領路的是昨天開門的年輕軍官,“我姓鄭,水邊濱,是總長的譯電祕書,以後和許小姐就是同僚了。”
“謝謝。”
鄭濱將她帶到康秉欽的辦公室前,笑著開口,“總長的辦公室鑰匙共有兩把,除了總長日常需要,另一把在許小姐的檔案袋裡歸您平時使用,我無權擅入,您請自便。”
等他離開,許佛綸才倒出鑰匙。
她的辦公桌在近門的小廳裡,桌上八把鑰匙排成兩排,除了她自己,還有康秉欽的。
許佛綸迅速地記下每把鑰匙的齒痕形狀,然後隨身存放。
桌面攤開的筆記本上,列著數條她眼下急需完成的工作。
康秉欽的字一如既往,金鉤鐵畫。
她衝著筆記本扮了個鬼臉。
四十分鐘後,眾人簇擁著康秉欽回到辦公室。
掩上門,或坐或站,爭論仍舊不休,都是些機密的軍政要事。
康秉欽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傾聽,偶爾會叫許佛綸的名字,讓她取來些檔案,簽過字,隨手丟給兩三個人制止爭論。
再或者,開啟火機,將部分紙張付之一炬。
片刻的死寂之後,又是新一輪的爭執。
在安靜和喧鬧交疊之間,只有許佛綸的身影,時不時來回穿梭。
直到她將最後一位軍官送出門外,已經臨近中午。
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走廊盡頭,見四下無人才抹了把頭上的汗,彷彿死裡逃生。
讓人不寒而慄的那位,懶散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將手裡的檔案遞給她,“打電話給軍法司審判廳,執行槍決命令。”
“好的。”
許佛綸撥通電話,數次轉接,等要開口說話時,卻驀然停住。
直到對方再三提醒,“許小姐?”
她才恍若清醒,“陸軍行政公署總長令,對要犯蔣青卓、汪鐸、喬其成和陳方堂執行槍決,立刻執行。”
對方答應,結束通話電話。
“佛綸——”
她握著話筒回頭。
康秉欽慢悠悠地轉動鋼筆,好整以暇地看她,“你猶豫什麼?”
“真的要殺了他們嗎?”
曾經,都是陪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笑起來,“訊息是你帶來的,有假?”
新世界賭場,一牆之隔,林祖晉笑談間無意流露,只是沒有具體說明。
後來也明裡暗裡地調查過,她很肯定,“沒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猶豫?”
他笑著,眼神冷漠,執著地要個答案。
她不認同,“當時姓林的只是一句帶過,他們合謀也算罪有應得,如果不是,省不得枉死人,你不需要查清楚了?”
康秉欽翻了頁檔案,許久才笑道:“拖延,只會再養出個內奸。”
他所有的遭遇,她閉口不言。
“我知道了。”
“佛綸——”
她低著頭整理檔案,嗯了聲。
“你在為誰不平?”
“汪鐸。”
對於她的直言相告,他很滿意,“原因。”
許佛綸攤開筆記本,“你應該告訴小七。”
他意味深長地打量她,“以前你不會這麼優柔寡斷。”
她笑出聲來,“以前你也沒有這麼心狠手辣!”
康秉欽放下筆,冷了笑容,“佛綸,為了汪鐸,和我吵架?”
這是原因麼?
許佛綸彎起嘴角,嘲弄道:“康秉欽——”
話沒說話,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猛然推開,陳志洪和鄭濱根本攔不住火急火燎的康馥佩。
“康秉欽——”
眾人面面相覷,許佛綸嘆口氣,清理閒雜,把祕密關在門裡。
回身時,康馥佩正在哭訴,“……我已經沒了爸爸,沒了大哥哥,你還要搶走那個憨子,他替你擋過多少子彈,你有沒有良心!”
康秉欽的目光從她身上,挪向許佛綸。
她嗤了聲,“又不是我叫她來的,你要不信,也把我崩了得了!”
一個個的,都來跟他鬧。
康馥佩抹了把臉,“康六兒,是我打電話到軍法司要放人,他們才告訴我的,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就有這個意思?”
康秉欽任由她質問,等她筋疲力竭了,慢悠悠地開口,“叫司機送你回家或者醫院,別人的事少管。”
她哭得狠了,“汪鐸不是別人。”
康秉欽諷笑。
她拉著他的衣袖軟磨硬泡,“六哥,我拿性命擔保,他真的不會背叛你,你放了他吧!”
他不為所動,“自己走,還是請你出去?”
康馥佩絕望地撒開手。
小姑娘磨光了脾氣,只能放放狠話,“康秉欽,你的官兒越做越大,血越來越涼,你要敢殺了他,我再也不認你這個哥哥!”
她哭著離開。
走廊上盡是她磕磕絆絆的高跟鞋聲。
自古以來上位者孤家寡人,不外如是。
許佛綸倚在門邊,抱肩冷笑。
康秉欽聽見了,甩開手裡的檔案帶倒了案頭的玉獅子,丁零當啷,一地狼藉,“你們給慣出來的毛病!”
她挑眉,“怎麼又是我的罪過?”
守在門外的陳志洪帶著警衛急匆匆地闖進來。
康秉欽眉眼清冷,點燃了手裡的煙,低聲怒斥,“滾!”
許佛綸翻了個白眼,正迎上他的視線。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冷漠的眼睛,面容,以及軍裝裹著的,一顆心。
很想知道,熱的,還是被現實涼透了?
他一面一抽菸,一面審視她。
誰都不肯示弱。
後來,煙霧繚繞裡,他皺著眉頭開口,“出去!”
她嗤了聲,將筆摔在桌上。
走廊上堆滿了人,鄭濱分開人群好心好意地來勸,“總長平時雖然不說話,但是脾氣很好,從不隨意打罵屬下,等總長消了氣,許小姐去道個歉也就雨過天晴了。”
她憑什麼道歉,究竟錯在哪裡?
當了總長,就可以枉顧事實,草菅人命?
許佛綸心煩意亂,勉強擠出微笑,“好的,謝謝你,鄭祕書。”
噴泉邊上的涼亭裡,康馥佩已經止住了哭聲,臉頰被陽光烤的泛紅。
許佛綸在她對面坐下,遞了塊手絹,“擦擦臉吧,妝都哭花了。”
“佛綸,那個憨子是不是沒救了?”
“說不準。”
她想了想,“在槍決之前軍法司會派人來取手令,應該還有一兩個小時,你可以去想想辦法,不過即使有辦法,以後他也不能再公開露面了。”
康馥佩低著頭,輕輕地說話,“沒關係,只要他能活著。”
哪怕,她根本沒法嫁給他。
“佛綸,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許佛綸笑,“你不去救你的憨子,還擔心我們,他再生氣,也不會把我一塊兒處決了。”
“我這就去了呀!”
康馥佩胡亂抹了把臉,起身時露出堅決的笑容,“不管救不救的了他,我都會試一試,謝謝你,佛綸。”
“那麼,祝你們好運。”
許佛綸送她,卻被她拉住手腕,“你別怪康六兒,其實他才是最苦最難的,爸爸和大哥都不在了,如果不是他破釜沉舟,咱們家就徹底垮了。”
“我知道。”
“他沒什麼能說話的人,你別為了我和汪鐸同他吵,這些天爸爸和哥哥都沒有來得及下葬……”
康馥佩嘆了口氣,勉強笑了笑,“他心裡疼得很,你替我陪他好好說說話,等我……我再來和他道歉。”
她捂住了眼睛,轉身匆匆地離開。
許佛綸在涼亭裡坐了很久。
直到鄭濱來找她,“許小姐怎麼在這?”
她笑著回答,“剛剛送走了七小姐,有事?”
“哦,也沒什麼要緊事。”鄭濱將一封請柬遞給她,“傍晚五點是總長授銜的晚宴,總長命我將這個給您,請許小姐務必出席。”
“謝謝。”
許佛綸回到辦公室,康秉欽已經離開。
她猶豫再三,還是撥出了電話,“榮先生——”
“許小姐。”
“你要找的小軍官,需要我送到你的府上嗎?”
“許小姐找到他了?”
她哼笑。
“聽上去,許小姐是要我拿主意嗎?”榮衍白笑起來,“我如今對他已經不太感興趣了,相反,很關心康總長的善後事宜。”
需要善後的事宜很快出現。
午後槍決的人,只有三個。
蔣青卓在押執行刑的途中,被人劫走,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