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章 容易忘情
榮衍白皺眉,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坦誠。
說起來,他寧願要口是心非的答案。
許佛綸跟著陳志洪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今天謝謝你,欠的人情,只要你開口,我就會還。”
多麼誘人的諾言!
她坐在汽車裡,轉頭看那個小飯店。
榮衍白仍然坐在視窗,往自己的杯子裡添茶。
茶壺見底,他的手腕顛顛,徹底放棄。
白色盤金繡褂,儒雅瀟灑,可嘴邊的笑,讓她想起十來歲的天橋小惡霸。
那時候她應該在天津,雖然和他同樣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但是卻沒有像他這樣驚心動魄,說起來頑劣不堪,可又很羨慕。
汽車在重新熱鬧喧囂的霓虹裡穿行,看起來諸事塵埃落定,這裡恢復昔日的歌舞昇平。
“康秉欽呢?”
臨近許公館時,許佛綸才開口問了第一句話。
陳志洪的回答很謹慎,“總長公事繁忙,等有空會親自來見許小姐。”
果然是升官了呢!
許佛綸下車,時隔數個小時,重新踏進家門。
庭院裡外到處是忙於整理的衛兵,重新又抬了新制的傢俱和花木。
陳志洪說,“許小姐如果覺得不滿意,可以告訴我,康總長交代,千萬不能委屈了您的心意。”
她嘲弄地笑笑,“作為警衛營長,不想去保護他的安全?”
陳志洪的臉色一僵。
許佛綸進門,笑著說,“你回去就跟他說是我的意思,我想休息了,需要安靜,他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為難你。”
在沒有接到新的命令前,陳志洪堅定地搖頭。
衛兵收拾完房子,就在庭院裡巡夜。
小姑娘們的活被頂替了,只能三五一夥,坐在客堂裡小聲議論。
玉媽受了驚嚇,心痛難忍,早早地睡下了。
龐鸞跑得沒有影子,只有翹枝作陪,許佛綸長嘆了口氣,“這一天天的,可真熱鬧。”
翹枝嘻嘻笑,“雨過天晴了,康長官還升了官,先生不高興嗎?”
怎麼會不高興?
許佛綸問,“你們早上趁亂離開,誰把你們叫回來的?”
“天黑前,康長官的人攆走了姓曹的一夥,接管了這裡,我們就回來了。”翹枝指了指院子裡的人,“就是這位陳長官,還給我們看了康長官簽署的手令。”
“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午五點,總統通電全國,經過參政院全票透過,委任康長官為陸軍總長。”
翹枝想了想,又說,“同時還在公署針對康長官被誣陷一事接受了記者採訪,說大理院和軍法司正在全力追緝真凶,勢必會還康長官一個公道,告慰前任康兆復總長和康秉銘參謀長的在天之靈。”
滑稽可笑的鬧劇!
許佛綸冷笑。
翹枝問,“先生,以後咱們都能太平了吧?”
只要康秉欽手裡握住了軍權。
“嗯。”
“那不是挺好,事情解決了,康長官平步青雲,雙喜臨門。”
她從沙發裡站起來,嘟囔著撥電話,“就是鸞姐去請個美術教員,都好幾個小時了,晚上是不準備回來了嗎?”
過了一分鐘,龐鸞才接起電話。
人是請到了,可她說自己也墜入愛河,今晚大概是不回家了。
死裡逃生,好像每個人都很容易忘情。
所以,許佛綸這晚上並沒有睡踏實。
庭院裡的衛兵巡邏了整夜,以確保平安無事,天亮前,他們悄然成列,安靜地離開。
吃過午飯,陳志洪再次登門。
許佛綸正站在花園的樹蔭下,喂龐鸞從外面帶來的一籠白鴿子。
咕嚕咕嚕聲裡,她笑著開口,“怎麼,康總長有時間見我了?”
陳志洪說是。
康秉欽現在的警衛,不像蔣青卓,也不像汪鐸,都很嚴肅寡言。
她招手叫人打水,“等我換件衣服,就可以走了。”
陸軍行政公署,許佛綸從來沒有踏足。
少不更事時,曾穿著新買的裙子,隔著一條街等康秉欽從公署出來,從白天等到了深夜。
後來他把她抱回家,她沉沉入睡,早忘了和他計較的事。
再後來一別十個月,什麼抱怨都被思念抵消了。
如今只遠遠地看見門禁,就有恍如隔世的嘆息。
汽車又行駛了三五分鐘,在官邸前的大噴泉前停住,有衛兵來開車門,簇擁著他們上樓。
那些來往穿梭的軍官文書,行色匆匆;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震耳欲聾。
他們的出現將這些熱鬧憑空截斷。
然而也只不過一瞬,他們也被這股熱鬧吞噬。
衛兵將他們送上三樓,止步。
陳志洪帶著她繼續前行,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他抬手輕輕敲了兩下,“總長!”
門從裡面被開啟,年輕的軍官禮貌地叫了聲許小姐,和陳志洪並肩離開。
康秉欽坐在辦公桌上講電話,仍舊是單腳杵地,碎頭髮耷拉在額前,玩世不恭的模樣。
許佛綸在客廳的沙發裡坐下,手邊一杯冰鎮的酸梅湯,還有疊的整齊的報紙。
其實不用看都知道,頭版必然是眼前這位洗心革面後,一躍成為總長的青年才俊。
還有他崎嶇坎坷的過往和令人扼腕的悲慘家事。
直到眼前的陰影罩下來,許佛綸幾乎要沉浸在撰稿人的飛揚文采裡,涕淚橫流。
康秉欽俯身,手臂撐在她兩側,眼睛裡是疲倦的沉鬱,還有她小小的影子。
“康總長?”
她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傻!”
康秉欽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這才挨著她坐下,仰臉躺在沙發靠背上,將剩下的酸梅湯一飲而盡。
許佛綸給他遞手絹時,才看見他右手綁著的繃帶。
前天晚上,黑燈瞎火,實在不知道他下了多重的手,才給她的衣服塗了那麼大一片血跡。
她捏著手絹給他擦拭。
康秉欽闔住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極了家裡那隻波斯貓。
除了昨天危險來臨時,精明地藏進公館外的樹洞裡躲過一劫,其餘的時間都是酒足飯飽後的懶散,順地一躺,被鬧得不耐煩了就把肚皮晾出來換安寧。
許佛綸收回手絹時,鬼使神差,在康秉欽的肚子上捋了一把。
硬邦邦的,感覺很好。
他睜開眼睛,就看到她一臉不懷好意,“皮子又癢了?”
她巧言令色,“我在檢查你受沒受傷,不識好歹!”
小丫頭片子!
許佛低頭的時候,髮卡珍珠穗子一搖一晃,耳廓的傷從裡面露出來,微腫發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受傷了。”
“被流彈擦破了皮,沒事。”她眨眨眼睛,“就是沒法帶耳環了,前幾天新做的一對,瑪瑙金寶琵琶,很漂亮。”
康秉欽不動聲色地問,“什麼時候喜歡舊東西了?”
“好看吶!”
“屏風也好看?”
屏風?
許佛綸回過味來,俯身趴在他胸前,敲敲他的下巴,“康秉欽!”
他枕著手臂,看她作怪。
“你吃醋了!”
他矢口否認,“沒有。”
她嘻嘻地笑,“屋裡沒外人,承認了又不會怎樣,你學學我,吃醋了就認,喜歡了就親。”
說完,她亮出牙,在他下巴上咬了一排印子。
康秉欽嫌棄地撇開眼,“學你,厚臉皮?”
真沒情趣!
兩個人相視而笑,屋子裡風扇嗡嗡地響,攪碎了所有的言語。
她靠在他身上,後背已經出了薄薄的汗,仍然捨不得離開,“我沒想到你會放棄軍權,接任總長,往後和那些政/府要員為伍,你會高興嗎?”
“沒有。”
“嗯?”
他摸了摸她的捲髮,柔軟沁涼,“我要的是,陸軍的全部。”
如此,也不敵父兄枉死的萬一。
許佛綸不解,“昨天,你們到底怎麼了,他們竟然肯答應你帶兵,該不會……”
“別擔心。”他笑了笑,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髮,“昨天已過,什麼都不怕了。”
她枕在他掌心裡,仰臉看著屋頂,“我只怕是他們的緩兵之計,先穩住你,再捲土重來。”
“那就來!”
他輕輕地顛她,重複一句,“膽小如鼠的烏合,不怕死,就來!”
現在的康秉欽和前幾天已經不一樣了。
可等她轉過身,除了看見他臉上嘲弄的笑容,餘下的什麼也沒有。
“佛綸。”
“嗯。”
“到我身邊來。”
“做什麼?”
“機要祕書。”
她捧著下巴想了想,“還和四年前一樣?”
四年前她才十七,管理著他全部的絕密檔案,陪同他出席所有的重要會議,以及會晤西方的軍政要員。
她對他的每個神情動作都能心領神會,從而配合的天衣無縫。
那時候的許佛綸,至少是康秉欽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他再無一人可信,只能斷了她所有的平靜,推她進無形的硝煙裡。
他疲累至極,很快閉上眼睛,“對。”
許佛綸哼了聲,“當年拿掉我的軍銜不和你計較,後來連軍籍都給消了,現在又求著我來,每個月能給我多少工資,拿不出手免談!”
“佛綸——”
“幹什麼!”
他失笑,“你的軍籍,還在混成旅。”
她驀地回頭,“哄我哈?”
“要開會了。”
他寬慰似的摸了摸她的頭,“明天等你。”
許佛綸起身,踹了他一腳,盯著他搖晃的腿嘟囔,“我沒答應。”
康秉欽笑,沒再說話。
外面有人敲門。
許佛綸很快離開。
陳志洪等在門外,他身後還有手拿檔案的軍政要員,密密麻麻的人群分列兩排。
他為她引路,順便還將一個紙袋遞給她,“許小姐,這是總長給您的聘任文書,請您明天一早來報到。”
陳志洪的聲音不小,引來眾人各色目光。
如芒在背。
許佛綸視而不見,接過檔案袋,離開了公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