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章 不可調和
交情?
如果剛才的被迫見面算是交情的話,那麼交情還真的不算淺。
許佛綸取過酒,和趕來寒暄的客人碰杯,然後才對龐鸞說,“不過半小時的交情。”
龐鸞有點莫名,“半小時,榮會長出手還真大方!”
可不嘛,今晚上她就擁有三成的北平城了。
往後再多見幾回,還不得把整座城買下來,執政/府養著這麼位財神爺不重用,也不怵得慌?
典禮結束,許佛綸返回公館,終於見到了屏風的真身。
家裡都是西洋物件,這會往當堂一擱,中西合璧,怎麼瞧怎麼賞心悅目,說起來還是那位榮先生講究。
一堆小姑娘趴在客堂的茶几上,議論紛紛,玉媽被圍坐在當中,侃侃而談。
這塊雕牡丹花的是什麼玉,打哪兒來,有什麼典故;那處琢鳥雀的是什麼珠子,何人使過,講得跌宕起伏。
許佛綸覺得很有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聽故事。
玉媽說累了,打發小姑娘們巡夜去。
許佛綸給她倒了杯茶,“您原先是老太后身邊的女管家,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今天倒得空,都拿來給我們長見識了。”
玉媽笑,“真不是吹噓那時候年輕的腦殼,年根兒盤庫的時候最鬧忙,可從來不錯的,什麼見過什麼沒見,都能記記好。”
“這個屏風,您也見過嗎?”
“見過的,見過的,可也就那麼一回,康熙年間就是最尊貴的寶貝。”玉媽探著身子,“囡啊,你老實講,那個什麼榮會長怎麼出手這麼闊氣?”
闊氣呀,要是進榮家走一圈,感情跟晚清內務府庫也不多大區別,人家不還正住著王爺的舊宅子麼?
許佛綸只是笑,沒多解釋。
看樣子是問不出來什麼了,玉媽有些悻悻然,起身離開前還在唸叨,榮先生要是個不二不三的人就有大煩惱了,康長官不在北平可不是好白相滴。
這個家明明姓許,可怎麼哪哪都有康秉欽的事呢?
許佛綸哼了聲,上樓睡覺。
連著忙碌了大半個月,第二天她就懶起。
天陰沉沉的,窗簾也沒拉開,她翻個身,外頭玉媽就來了,“囡啊,你開開門。”
催她吃飯是慣例,今天的話題又多了個榮衍白。
“我就說那個姓榮的是個壞種,你看看這就來了。”她展開報紙鋪在她面前,“你瞧瞧公司開門第二天,北平的成衣店都一備齊降價,這是針對你的,對伐?”
那要不然呢,誰吃飽了撐得跟錢過不去?
那位榮先生富可敵國,不還聲稱自己愛錢如命嗎?
她對著鏡子刷牙,說話模糊不清,“全北平就我一個女經理,人不得想辦法把這股惡勢力壓下去,回頭讓我爬到高處耀武揚威,那群大男人顏面何存?”
玉媽很生氣,“不得餓死你,不還有個漂亮屏風嘛,回頭拿去出售了換筆錢,咱們也壓價,不怕客人不上門。”
她聽岔了,許佛綸也沒有糾正,愜意地享用早飯,“您就別擔心了,都忙了許久了,今天咱們上順義漢石橋的海子玩,晚上不回來,就住在紡織廠裡。”
玉媽不可置信,“你不擔心你的公司,還往外頭瘋,去什麼海子,都是水。”
她抱怨,跟在許佛綸身邊的人心裡也嘀咕。
北平的成衣店降價,偏偏想容公司的衣裳價格貴到離譜,慕名而來的客人倒是不少,可真正掏腰包的也就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且都是昨天模特們身上展示的幾件。
到手的鈔票畢竟有限,誰不想在開門做生意的第二天賺個盆滿缽滿?
衣服雖然被訂下了,可往後呢,畢竟是個未知的情況。
何況對手紛紛降價,一看就是有預謀的,合起夥來欺負個女孩子,即便頂沒有臉面的,但是辦法是最為管用的。
長此以往生意還怎麼做?
龐鸞一路上開著車,不動聲色地看了好幾回許佛綸。
她舉著上光液正在塗指甲,道路不平,竟然也沒有塗到面板上去。
後來她覺察了,轉臉看龐鸞,“你也要來點嗎,我可以開車的。”
龐鸞嚴詞拒絕,“康長官臨行前說了,除非必要,您還是不要開車了,車上還有玉媽呢,回頭再受了驚嚇。”
許佛綸嘁了聲,繼續塗指甲去了。
自此,誰也沒再琢磨這件事情。
遠遠地能見到了海子的邊兒,卻在半道被攔下了,不得再前進一步。
頭趟車上的女孩子前往交談,卻被告知今天有位先生攜家眷在此遊玩,隔日再來吧。
翹枝是個暴脾氣,拉上龐鸞抻袖子要和人打仗。
許佛綸甚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盤膝坐在車頭上,壓低了帽簷觀戰。
大約這裡的動靜過大,單筒望遠鏡裡遠遠地跑來個人,問明瞭情況又匆匆地離開,再遠的距離就看不得了。
有人走到車前來,“許小姐,請您將望遠鏡將交給我們。”
她掌心壓在望遠鏡上,抬起眼瞄了瞄,“先報個名號,我交得也不算虧啊!”
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互看了一眼,“很抱歉,無可奉告。”
她點頭,光明正大地將望遠鏡別到腰後,“哦,那我就不交了。”
兩個男人的臉色沉下來。
許佛綸翹了翹腳,“上萬畝地無名無姓的,分明是你們無禮在先,我還沒挑理呢,你們就先生氣了,誰家主人教出你們這幫不講規矩的?”
兩個男人開始動手往腰間摸。
許佛綸從車上跳下來,拿望遠鏡挨個敲了他們的屁股,兩個男人大驚失色,後退了一步,兩把手槍就到了她手裡。
“別動刀動槍,都是出來遊玩的,壞了心情又是何必?”
她重新跳上車前蓋,將槍壓在身子底下,抱著肩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很快,就有群人到了跟前,兩廂一分讓出條道,讓最後頭的人透過。
許佛綸笑了,“之漢先生,您今天的黑西裝,可沒有昨天的格子樣式俏皮啊!”
李之漢只是微笑,“許小姐請,先生在前面釣魚。”
她紋絲不動,“釣魚啊,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分別這麼長時間,他就不來和我說說話嗎?”
分立兩側的年輕小夥子瞬間氣勢洶洶地望著她。
李之漢仍舊笑著,“先生今天陪伴老夫人出門散心,沒想到有幸和許小姐碰上了,許小姐喜歡釣魚嗎,這邊請。”
面子給足了,再拿腔拿調的顯得沒格調,她笑眯眯地從車頭前跳下來,“好的!”
榮衍白一身繡金盤龍的長袍馬褂罩在白斗篷裡,搬了個馬紮,坐在水邊垂釣,怎麼看怎麼怪異。
昨天綵衣娛親,今日臥冰求鯉,看起來這位榮先生是個十足的孝子。
遠處有座茅草亭,裡面三五個女人正陪著位老太太說話,聽見他咳嗽,時時投來關切的目光。
照他這麼咳下去,多早晚能釣上來一條?
許佛綸從口袋裡摸出個紙包,彎下腰小聲說話,“榮先生,要吃塊梨膏糖嗎?”
“噓。”
他轉過頭,笑容可掬,“謝謝許小姐,我不吃甜食。”
她聳聳肩,叼了塊在嘴裡,轉身離開。
前面,玉媽正搬著捆不知從哪找來的草垛,虎視眈眈地望著她。
另一處的亭子裡,閒著沒事做的女孩子捧著下巴望著榮衍白髮呆,玉媽嫌煩,一個個都給攆走了,“那就是榮會長?”
“嗯。”
“果然小白臉子,沒有好心眼子!”
許佛綸靠在柱子上笑了,“當著人家的面說他壞話,可不太好呢!”
雖然這話很得她的心意。
玉媽不以為然,“大早上起來就要事體,現在又霸佔著這個地方,不要人進,怎麼看都不是個有腔調的人。”
臺門老大出行,威風凜凜的架勢,如今算是看著了。
許佛綸又笑著看了榮衍白一眼,帶著小丫頭爬樹去了。
圓溜溜的鳥蛋託在手心裡,怎麼瞧怎麼喜人,就聽著樹下和緩的聲音叫她,“許小姐?”
許佛綸從樹杈裡探出頭,“榮先生,也有興趣上樹嗎?”
跟著榮衍白的,眼神幾乎能將她凌遲。
榮衍白笑著搖頭,“我是來提醒許小姐,老鳥已經回來了,當心啄傷。”
話音剛落,許佛綸就覺著頭髮被薅了一把,後頭撲扇的涼風直往脖子裡灌。
等她從樹上下來,手指都被啄腫了,更別提新塗的指甲,颳得橫七豎八的痕。
看熱鬧的那位看夠了,“許小姐會做生意,還會爬樹,真叫人刮目相看。”
許佛綸就著翹枝捧來的清水洗了手,笑道:“爬樹比做生意容易多了,至少沒閒雜惦記,今天收穫頗豐,榮先生一會來吃烤鳥蛋嗎?”
惡狠狠地眼神再次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榮衍白意味深長地笑,“一會給許小姐送條烤魚來,吃的愉快!”
他轉身離開。
許佛綸哼了聲。
無論烤魚還是烤鳥,誰都沒有口福,火堆剛架起來,天公就不作美,雨勢越來越大。
許佛綸臨上車前,又被攔下。
李之漢說話很客氣,“本不該麻煩許小姐,只是老夫人的身體,經不住長時間在雨中坐車,懇請許小姐容留我們住一晚。”
許佛綸顯得很好說話,“沒有問題,請老夫人跟我家小姑娘們一道走,紡織廠並不遠,至於榮先生的落腳之處——”
站在李之漢後面的榮衍白,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我一定不會讓許小姐為難!”
但他身邊的人,臉上的表情完全表現不出這樣想法。
矛盾,似乎開始往無法調和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