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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似當時-----217章 當年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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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章 當年諾言

217章 當年諾言

布瑞在醫院救治了十五個小時,還是死了。

林祖晉為了袁蘊君復仇,派人尾隨許佛綸並撞沉了押送布瑞的船,算是和日本人徹底決裂。各方都知道內情,但是恩怨最終還是算在了許佛綸頭上。

情勢不可逆轉。

武內原雖然不至於一槍崩了她,但是絕不會讓她稱心如意,在北平的日子不水深火熱。她出入的隨從,不得不成倍地增加。

除夕當日,榮衍白來接她到榮家過年。

許公館裡正愁雲慘霧,龐鸞一面和姚竹君通電話,一面帶著女孩子噼裡啪啦地盤賬,再接兩個電話,仍舊是愁眉不展。

“你把整年的賬翻來覆去算了三遍了,”許佛綸戴著耳環,從樓上下來,“今兒過年,也不讓大夥兒鬆快一會。你這是指望算出什麼好事?”

龐鸞把賬本子闔上:“廠子裡的織機叫日本人拆個乾淨,說是鋼塊鐵皮一律充公軍用,半個月都開不了工,訂單幾乎撤個乾淨,去年全部的收入都抵了賠的錢。”

東北如此,別地的情況也並不樂觀。

許佛綸離開碼頭當日,日軍登陸青島,所有的紗廠和商行統一接受軍管,商行的一位朱姓經理嚴詞拒絕,被當場打成重傷。

現在人還住在醫院裡,昏迷不醒。

許佛綸接過她手裡的賬本,掏出兩個紅包遞給她:“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樣子,你皺著眉瞪著眼睛,這年關還要不要過的,快回家!”

她把有家可歸的全都打發走。

家裡還剩十來個小女孩子,換了新衣服新的妝容,拋開麻煩,客廳廚房裡熱鬧著,要準備過年了。

許佛綸出門。

李之漢站在牆角吸菸。

腳底下的菸屁股圍了一圈,手裡的這根也快要抽到了頭,他又摸出煙盒,倒一倒,空了。

眼前遞過來一支。

他抬頭,許佛綸正對著他笑:“不上車麼?”

“大哥被日本幾個株式會社的董事纏住了,無法脫身。”李之漢警惕地盯著後視鏡,隨行的四趟車正緊急地護衛他們。

許佛綸垂下眼睛:“還是老話題?”

榮衍白拒絕了和他們的生意往來,但是他們並沒有放棄,成了所謂的會社團體,聘請榮衍白出任榮譽主席。

再次遭到拒絕後,又改換成幾家銀行和信託公司,日日登門,請求榮衍白擔任金融顧問。

這樣的邀請長達一個月。

除了報刊雜誌,甚至連他們接受記者的採訪時,也會明確地提出對榮衍白的欣賞和敬仰。

李之漢說:“長春準備籌建電信電話會社。”

“連這樣的事,都要榮衍去摻一腳麼,還真是急不可耐!”許佛綸冷笑。

李之漢也笑:“他們說如果大哥答應,會將許小姐的所有生意盡數奉還,並保證許小姐此後在那裡,會飛黃騰達!”

本就是她的財產,叫搶了去不歸還,這會還拿出來做人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許佛綸到榮家,不速之客已經走了。

客廳裡數十位老少爺們兒吵得沸反盈天,有議論在國聯理事會的代表團到東北之後,以什麼樣的形式和手段揭露侵略者累累的罪行;也有議論,這個想法本身就天真可笑。

許佛綸駐足聽了一陣,心灰意冷。

榮衍白站在遊廊上看山石間的梅花,手從大毛斗篷裡伸出來:“來,叫我瞧瞧。”

她笑著,一拍他的掌心飛快地挪開:“瞧什麼,路上都好!”

他動作快,攥住她的手指捂進抄手裡,就沒打算放開。

“我的阿佛,是北平城裡最漂亮的姑娘,怎麼瞧都是瞧不夠的。”

許佛綸伸手壓了壓他的嘴脣:“二十三的糖瓜是不是都叫你偷吃了,嘴巴這樣甜。”

他笑,可眉宇間的愁化不開。

咳嗽了數聲,驚動了路過的下人,找大夫把脈熬藥,席面的香味沒聞著,倒是紅泥小火爐上的藥先咕嘟咕嘟的響。

“你心裡的苦別壓著,同我講講。”許佛綸將他拉進房間裡,撂了棉布簾子壓緊了封口,“大夫說你這舊疾裡頭,多少還有些心病。”

榮衍白曲著腿,倚在羅漢榻沿的大迎枕上,閃紅緞的料子襯得他的臉白的驚心。

他笑一笑,讓出一塊褥子請她來坐:“我心裡的苦,都是為阿佛受的。”

她握住他的手:“這兒不好,總有那裡好的,上海和天津的廠子都在租界裡,不苦。”

榮衍白看著她。

說這話的底氣不足。

九天前,駐上海的國民政/府十九路軍也遭到了襲擊。

緊接著國民政/府宣佈遷都洛陽,翌日滬西日本紗廠工人罷工示威,抗議侵略。

為了響應運動,很多祕密工會的成員也組織工友加入到這次遊行中,隨之的動亂和惶恐,並不知道要蔓延到什麼時候。

她笑:“總會好的。”

再忍一忍,爭一爭。

謝貞帶著榮希孟來,在庭院裡放鞭炮。

東北角留了一小塊積雪沒有清掃,榮希孟在上頭玩,摔了個屁股蹲兒,嘻嘻哈哈地笑著爬起來繼續到處奔跑。

孩子的稚趣散了陰晦。

她推開簾子,把雪花吹進來,歡快地叫著父親。

天陰得快,丫頭進來把蠟燭點上,暖融融的光,叫人嘗不出歲月的味道。

清晨,許佛綸踩著紅色的鞭炮碎屑,打開了家門。

廚房裡堆著狼藉的碗碟,還有幾屜胖乎乎的餃子,等著天明下鍋。

波斯貓臥在壁爐邊,露著毛茸茸的肚皮,聽著動靜抽了抽爪子,咻咻地接著睡。

客廳裡的電話響起來,伏在地毯上的秀凝睡夢中伸出手,接通了,醉醺醺地應了一聲許公館。

許佛綸跨過地上另外幾個小女孩子,將她扶進沙發裡躺好,握住了話筒:“你好——”

電話彼端,沉默了一會:“佛綸。”

算起來,他們已經五個月不見了。

“新年好。”她的聲音有些抖,黎明前的夜實在是太冷了。

康秉欽輕笑,大約是抽了口煙,沉默著。

許佛綸攥了攥電話:“少抽一些,你的胃不好。”

“佛綸——”他的聲音有些沉重。

“你說。”她有些不好的預感。

“哈爾濱沒了。”

就在昨天下午。

民國二十一年,大年初一,三省全部淪陷。

新年的喜慶才剛剛開始,或許就要結束了。

許佛綸用頭抵住了沙發,眼淚往下掉。

康秉欽調侃:“現在臨時在賓縣休整,散兵遊勇。”

總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也笑:“沒有你們可怎麼辦呢?”

微弱歸微弱,那是希望啊!

康秉欽還是笑,嘲諷又無力。

後來,他說:“再見!”

“等等。”她擦了把眼睛,聲音有些急,“我存的那筆錢,你知道該怎麼取,必要的時候,不要忘記了。”

她儲備的所有金條,都是為他準備的。

昔日的混成旅也好,如今的東北自衛軍也好,當年的諾言,又如何能忘?

他嗯了聲,最後才說:“新年好,佛綸!”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許佛綸握著話筒,泣不成聲。

天亮了,小女孩子們起身洗漱,鬧嚷嚷地開門,把客廳裡的懶鬼叫起來,進廚房下餃子。

熱熱鬧鬧的,才是初一該有的樣子。

可哈爾濱……

許佛綸把自己埋進被子裡,腦子裡走得場景鬼魅一樣。

再醒過來時,榮衍白正俯身替她擦汗:“夢裡搶著金元寶了,牙齒咬得緊緊的?”

她軟軟地應了聲,笑得勉強:“你又跟來做什麼,希孟不是叫你領她去博物院看看?”

“她胡鬧,你也跟著胡鬧!”

榮衍白撂了手巾,陪她一道躺著:“守歲守到半夜,人卻跑了,跑歸跑,風衣也不穿一件。”

許佛綸笑著:“我在那兒,你也不會好睡,這樣最熬精神了。”

榮衍白低著頭,看她的眼睛:“不睡便不睡,沒有大事,如今還不得我來給你送衣裳,不懂照料自己身子,往後可怎麼好?”

話說得遠了,他也覺得不妥當,生怕她覺察出什麼,尤其在這樣的時候。

要再說什麼彌補,就更顯得刻意。

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藏著絕望的情緒,一日一日地煎熬。

榮衍白時常不在北平,或是上海或是南京,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年僅有兩三個月,兩個人是能見上面的。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熱河省淪陷。

日軍全面逼近北平。

此後,榮衍白的行蹤更加不定。

許佛綸無暇顧及其他,承德與唐山的礦山遭到偽政/府的軍管,多次被提出要收買礦山和廠房。拒絕數次之後,又被要求以入股的方式合作。

許佛綸在北平閉門不出,謝絕見客,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公司的生意每況愈下,工人或辭職或逃難,幾乎走了半數,賬目上日漸拮据。

不日,偽政/府提高了紡織品及其他金屬成品的統稅,想容名下的商行紗廠和礦山,開始入不敷出,失陷於困境。

許佛綸召集經營股的職工開了多次的會議,並沒有找到適當的解決辦法,她只得動用昔日的積蓄,至於額外的虧空,不得不向銀行貸款。

日商和偽政/府再一次提出要收購想容。

許佛綸不予理會,並聯合了幾家瀕死的商行,共同應付這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度過的危局。

她重新清算了自己的資產,並將閒置的金銀首飾和天津與上海的兩處公館和公寓轉售,再依靠武漢和重慶的分公司的收入,最終得以勉強度日。

如今的境況,於她而言已經算是山窮水盡,對得不到她生意的日商來說也是一樣。

他們不能如願以償,時間一久,難免有魚死網破的心思。

三年的時光,日日如履薄冰。

許佛綸遭到過數十次的刺殺,榮衍白的情況只會比她更糟。

那日,她從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公司裡現身,坐進汽車裡。

榮衍白將她頭髮裡的碎玻璃碴撿出來,用手絹捂住了頭皮上的小口子:“阿佛,我送你離開北平。”

又能去哪裡?

他很少這樣,講不曾同她商量過的話。

她問:“你呢?”

“我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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