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章 柔順服從
今冬來的格外早,花瓶裡玫瑰花不過十來天,就已經凋敗的不成模樣。
許佛綸曾試圖請花匠延長花期,奈何總是以失敗而告終。
一來,兵荒馬亂的時候,照顧花事的師傅開不了張,早早地另謀出路去了。
二來,北平城裡到處亂糟糟的,連邊防軍司令的住處、重兵把守順承郡王府門前日日都有請願的學生和工人喊著山呼海嘯的口號,誰敢輕易出門。
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白玫瑰一枝接一枝地耷拉下腦袋。
榮衍白見她將枯萎的花瓣收起來,鋪在瓶底,不由得提起六國飯店她房間的陽臺上,日日供著的西洋紅玫瑰。
“又是之漢同你講的?”她笑著,回想當時的場景,“他藏在了那條大蓬裙底下,裙子都拍賣了,房間也在四年前不再續租,我已經很久不去了。”
“如果那天沒有你,他是逃不掉的,我們也不會一見鍾情,對不對?”
總之,他在許佛綸面前講話,無時無刻都要將她比成個無所不能的活祖宗。
別人?
哼,那都是什麼玩意兒?
李之漢端著空杯子,面無表情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榮衍白恍若未聞,取來乾淨的手絹給祖宗擦手,“裙子賣給了誰?”
許佛綸低頭看著他眼睛,滿滿地戲謔:“怎麼,你要給我贖回來?”
他點頭。
她悵然地順了順他的額髮:“贖去吧,拍賣之後倒了幾回手,我都記不清了。”
他笑,握住她的手指要抱她。
電話鈴響了。
她在他肩頭上輕輕一摁,搖搖手指,噓了聲:“還有,我沒有對你一見鍾情。你好——”
接電話的時候,許佛綸始終是笑著的,目光卻很冷漠。
電話那頭的人,沒說幾句就匆匆結束通話了。
“林家開始動手了。”她倚在沙發靠背上,“你和我的產業近三千萬,他們都要,每一處都要,已經急不可耐了。”
他們搶走遼闊的國土,土地上城市,城市裡的百姓,設施和所有的文物,還有無盡的財富。
屠戮,掠奪,貪婪成性。
想要的並不止於這些,還有商會,臺門。
林祖明當年拱手讓位,並不是心甘情願,如今捲土重來,只怕比當年的手段還要卑劣。
可玉媽和秀凝還失陷在長春,包括瀋陽和哈爾濱幾家紗廠商行裡的小女孩們,她們不得南下,他們無法北上,註定會成為林家最大的籌碼。
要把她們都救出來,無異於虎口拔牙。
更何況,林家曾多次暗示,想要救人就拿生意去換,故技重施,不得不說很有效果。
於是為了以防萬一,許佛綸在林家安插了眼線。
甚至,連榮衍白也並不清楚這件事。
林家在明處,大張旗鼓以勢壓人,她只好在暗處,韜光養晦蓄勢待發。
她不會放棄失陷在日本人地盤的舊人,林祖明清楚地知道。
他也知道許佛綸會想方設法地把人救出來,只是她不知道人在哪裡,他可以很好地利用這樣無助的情緒,甚至可以無限制地將恐慌放大。
許家和榮家如今但凡有人出門,總會受到些襲擾,地痞無賴小打小鬧算不上大罪過,不過警示的效果很明顯,不可謂不水深火熱。
這是他的第一步計劃,但是明顯不夠,總要折騰出一場大動靜,足以讓榮衍白和許佛綸動一動筋骨才好。
他彷彿看見了火光沖天裡,大人抱著孩子痛哭失聲的慘烈模樣,真叫人興奮。
然而想象中的場面並沒有出現在許家。
驚天動地的爆炸最終發生在林家祖宅,門樓都被炸塌了半截,守著舊宅的夥計一鬨而散,遊行的學生趁勢闖進去,林家險些被夷為平地。
許佛綸的車在巷子口打了個彎,這才回許公館。
她抱著榮希孟從車上下來,龐鸞也帶著孩子回來:“我接了小寶從幼稚園出來,燈市口那兒就聽著動靜了,先生可好,希孟小姐可好?”
許佛綸讓翹枝把孩子都帶進房間裡:“如果事先沒得信,你大約得上醫院見我們。”
龐鸞長出了口氣。
她一錯身,露出後頭跟著的吳平映,正揣著長衫的袖子耷拉著腦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當著他在場,許佛綸有些話不好講。
等人回家伺候爹孃吃藥,她才開口:“你收拾收拾,近些天跟我去趟長春。”
龐鸞反對:“先生,武內和林家可正張著口袋等您!”
“生意丟了可以再掙,那人呢?”
許佛綸笑一笑:“那裡一共八十七個女孩子,曾都是一心一意地跟著我,她們都還年輕,沒有婚嫁,怎麼能折在硝煙炮火裡?”
這一趟,去也得去,不去,自然有人逼著她去。
在救出人,交出生意之前,她這條命可金貴。
就算最後魚死網破,林家也得看在臺門的面子上留她一口氣,不還得用來威脅榮衍白麼?
有什麼可畏懼的?
該提心吊膽的應該是林家人。
林祖明得到訊息,很快跟自己的兄長分享:“沒想到,這位許小姐真是好手段,咱們哥們兒窩裡頭,她都敢把眼睛放進來,大哥覺著是誰?”
公館的二樓的陽臺上,柳瑛陪著袁蘊君賞雪賞梅,偶爾挖苦兩句,沒有像以前那樣不知分寸。
她從北平回來後,爭男人的手段不知道比以前高明多少。
林祖晉疼袁蘊君,她就跟著笑臉相迎,林祖晉吩咐做的事,她每件都完成的很出色,包括將許佛綸身邊的幾個女孩子帶到青島集中囚禁。
林祖晉知道這件事不同尋常,懷疑她,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實質的證據。
林祖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笑:“我的這兩位小嫂子,看起來都不是輕易掌控的,兄弟著實替大哥惋惜。”
“你是說……”林祖晉將目光挪到了柳瑛身上。
“大哥將她送給株式會社,她九死一生逃出來被許佛綸救下,還要反過來咬她一口。”林祖明將手指間的梅花掐碎,“大哥就不好奇?”
“她這個女人愚蠢的很,跟許佛綸有仇,有什麼可好奇的。”
何況,就算柳瑛有什麼打算,也不過孤身一人,連林家都逃不出去。
林祖明始終不能安心:“那這一次就當試探她,許佛綸的人最終要是被救出去了,大哥,到時候您可別捨不得把她給我!”
林祖晉嗯了聲。
林祖明笑:“大哥的心也太軟了,要不然名單的事至今也不會……”
話沒說完,就得了林祖晉的一個巴掌。
他不敢吭聲。
林祖晉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你用了兩年的時間給蘊君催眠,至今毫無進展,連她肚子裡的孩子都因此沒了,要你何用?”
林祖明揉了揉臉:“大哥若因孩子怪我,我不頂嘴,但大嫂為地下黨工作是老先生給出的情報,您也知道,老先生從不出錯。”
“她的事,我會親自向先生彙報,你別管。”
“是。”
林祖明看著他走過去,體貼地將渾渾噩噩的袁蘊君扶起來,不由得輕蔑發笑。
女人就是用來錦上添花的,若不是,也不必留著。
尤其是袁家的女人,進門的心思本就不單純,而且袁家人還都頑固不化,以卵擊石。
“柳小姐?”
他走進陽臺,坐到柳瑛對面,看了看袁蘊君留下的那杯涼透的咖啡:“柳小姐做好準備。”
柳瑛撇開目光:“什麼準備也是你哥來和我談,三少爺!”
“客氣什麼,都是自己家人。”林祖明輕輕一笑,意有所指,“還是柳小姐介意大哥將你送給武內先生的朋友,我們真以為他們是商人,也是好心。”
柳瑛沒說話。
眼神裡的嫉恨,都印在咖啡裡。
林祖明覺得有趣,心懷憤怒的女人,怎麼可能柔順地服從,都是假象!
他說:“許小姐要去長春救人了,柳小姐記得把尾巴藏好,免得讓她遷怒到你身上。”
許佛綸到長春當日,錦州淪陷。
哈爾濱的戰役還在持續,但武內的妻子在家中招待她時,對此並沒有感到任何的擔心:“許小姐應該相信我們。”
許佛綸依稀記得,她似乎滿清哪位貝勒家的小格格?
是不是小格格們的生活狀態都很不可思議,她布瑞是一個,郭布羅曼芳是另一個。
布瑞的生活起居和身邊的僕人還是按照舊制,和她身上的這件和服格格不入。
她將一枝臘梅剪下來放進高瓶裡,推到她們之間,結束了有關時局的對話。
布瑞說:“在我眼裡,許小姐和梅花一樣,豔絕天下,我和我先生都很欣賞您,我們應該很早就成為朋友。”
“謝謝。”許佛綸不打算和她兜圈子,“我來,是應了林先生和武內先生的邀請,見見我的朋友。”
按理,許佛綸應該明白武內是林家父子的上級,她是個極注重禮貌的女人,稱呼的順序已經表達了她這次來的目的,很可能還有另外的意思。
布瑞不動聲色:“請彆著急,她們是許小姐的朋友,我先生特意囑咐下屬將她們照顧得很好,明天我就陪許小姐去探望他們。”
她起身,吩咐人精心照顧貴客,道過晚安離開。
許佛綸在重兵把守的房間裡,睡至半夜,武內的家裡突然紛亂起來。
長春的日本軍部遭到不明身份的人襲擊,當時正參加金融會議的武內原也身受重傷,布瑞慌張地開了門,換衣服去醫院。
可她在自己的臥室裡看見了一身黑衣的許佛綸。
她戴著皮手套,拎著一把小手槍:“武內太太,阿郎很可愛,他用日文叫我姨娘,按照禮節,我應該送給他一個小禮物!”
“兒子——”
布瑞睜大了眼睛,顫巍巍地將推門掩上:“軍部,是你的人做的。”
許佛綸將子彈推上膛:“說起來,咱們都是中國人,我的人和你的人,有什麼區別,薩察布瑞格格!”
布瑞摸到了刀架上的長卷。
“您不為孩子想想?”許佛綸笑著,走過來用槍頂住她,“跟我去青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