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章 世上最好
在公署裡,拿把刀對著津渝的督辦,要是有外人闖進來看見,傳出去不知道被編排成什麼。
許佛綸調轉了手柄,鋒利的刃對準自己。
刀鞘上雕刻著三片海棗樹葉的花紋,中間是顆松球的圖案,鑲著顆紅寶石。
當初康秉欽命人打造成型,原本嵌著的指頭大小的羊脂玉珠,後來不知道被她掉在了哪裡,千挑萬選出這顆紅的,她傷懷了很長時間。
年紀小,見過的世面少,總覺得這個男人給的,是世上最好。
如今,千帆過盡。
許佛綸低聲說:“對不起。”
剛才事出突然,她肆無忌憚。
康秉欽坐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翹著腿懶懶散散的樣子,像是她第一次進北平時,見他呼朋引伴後,優哉遊哉地坐在脂粉味的大煙霧氣裡。
說不上輕蔑,談不到疏離,只是不融於世的孤傲。
他只肯讓軀殼留在這兒。
那天,她看了他很久,琢磨的是怎樣才能把他那顆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裡。
如今,心思和目光都不在了。
康秉欽等了很久,頗為落拓地笑問:“沒了?”
她不打算順著他的話繼續:“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他的笑意加深:“講來,我聽聽。”
無非是老生常談的話,男女之間愛或者不愛,纏或者不纏,你說服不了我,我勸講不得你。
如若不然,世上哪裡來這樣多的痴男怨女,連帶著小說和戲文裡都是捨不得,放不下。
偏偏看客入了迷。
康秉欽聽完,哂笑:“明白了。”
懂歸懂,怎麼做,誰也不能替他拿個主意,這個人從來都是不服管束。
要不然今天這場氣,是為誰生的?
許佛綸沉默了很久:“如果你願意,雖不成眷侶,但仍舊是至交。”
“讓你失望了,佛綸。”他站起身,將手遞給她,“苦是愛慾結的果,我遍嘗痛苦,今生都與你做不成至交。”
她不及回答,外頭就有人敲門:“督辦。”
是翁慶瑜。
他抱著一摞檔案,準時出現在康秉欽的面前:“會議還有二十分鐘正式開始,參會的各界人士多半已經就座,如果您方便,請儘快露面。”
翁慶瑜的情緒儘管表現的很剋制,但是許佛綸從他的話裡還是聽到了古怪。
會議廳裡還有少部分人在交頭接耳,也不過是鄰座之間低聲交談,氣氛壓抑又緊張,根本不似剛才她離開時的熱鬧,許佛綸把目光投向前排的榮衍白。
他覺察了,側身報以微笑。
包括斜前方的白笠鈞。
他們二人一有動靜,連最後肯小聲議論的人也噤聲不語,沉默,在蔓延。
容納百人的會議廳鴉雀無聲,持續了二十分鐘。
能讓各界代表這樣聞之色變嗎?
在她離開的那段時間裡,榮白二人到底出了什麼樣要緊的事?
容不得她胡思亂想,康秉欽露面,會議正式開始。
天津沽河是九河下梢,每逢入梅之季時暴雨傾瀉,沽河就成了洩洪的所在地,舊時河道蜿蜒曲折,淤塞也日益嚴重。
不說連年洩洪困難,就連大小船隻也多會碰上倒駁或是沉船。
工程局的董事在介紹此次裁彎取直的改進方案時,除了提及方案制定後可以有效地阻擋洪水和海嘯外,還以民國七年整治三岔口河為例,提及有利於促進沽河沿岸的農商業發展。
“人人都知道裁彎取直的好處,但是人人都有私慾,許小姐應該是去過估衣街的,那附近還有銀號、貨棧甚至舊朝直隸總督衙門。”
周介暉坐在身邊,小聲地和她議論。
許佛綸低聲說話:“去過,這些都是三岔口河改道興盛起來的?”
“不錯。”周介暉搖著他的白紙扇,“都是快十年的心血,河道新修,難免有商行搬離,隔個三年五載都要為這事煩心一回。”
許佛綸沒答話,在琢磨自己的算盤。
周介暉生為商人的敏銳,可見一斑:“許小姐若是有意把分公司建在天津,就趁這次會議好好聽聽,將來在新河道選址,可得挑個風水好的地方,鈔票進賬就快得很。”
所以,這次會議,商會的人趨之若鶩。
許佛綸領了他的好意:“多謝提醒。”
周介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生意麼,便宜外人不痛快,許小姐是我臺門姊妹,有錢路自然要介紹給家裡人,來日飛黃騰達莫忘了我就是。”
董事在臺上口若懸河,他在下頭搖著紙扇,哼兩句苟富貴,勿相忘。
他該是來錯了,應提籠架鳥,鬥蛐蛐逛衚衕,做北平城裡富貴閒散的人。
跟在榮衍白身邊的人,不說別的,晚清遺老遺少的派頭都是十足的。
許佛綸笑一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由發言時間,這些商行的代表爭執得不可開交,為了利益拼盡了全力,平時儒雅的風度大概是見了鬼去了。
許佛綸左聽一耳朵右聽一句,撿了要緊的隨手往紙片子上記一記,腦筋裡轉一轉,想著散了會該是拜望誰,上誰家討什麼訊息。
周介暉仍舊打著他的梅花繡眼的紙扇,扇柄一指:“瞧著頭前那個胖圓肚子的老頭兒沒有,坐榮老大後頭的那位,工程局的老傢伙,他兒子就是咱商會二當家,回頭可以一併見見。”
他幾天前在船上給她看的名帖,就是這家小子的。
許佛綸意味深長地笑:“週會長這樣幫我,無以為報。”
周介暉晃了晃他的油頭:“咱就是個生意人,錢眼裡打滾兒本就俗,兄弟姊妹之間再講這個俗上加俗,許小姐生意好看就圖一樂兒,不報不報!”
她笑。
周介暉接著說:“我比許小姐的年歲長倆輪,經歷過光緒二十一年天津那場災難,先是洪水後是荒年,我命大能活著,就不希望你們這些年輕後生再遭罪。”
說完話,他捋起長袍的袖子,跟著人正面吵架去了。
許佛綸有些看不透他。
吵累了,一個個又像鬥敗了的蛐蛐,偃旗息鼓之後,很快就鴉雀無聲。
會議暫停。
該吃茶議論的又續上,會議廳裡你來我往,熱鬧的很。
周介暉起身:“許小姐不走動走動,今天還有老長的時間,不到天黑前,完不了。”
他端起茶杯,搖著紙扇,邁著方步找暖水瓶泡茶葉。
路上跟這個聊一聊,跟那個會一會,其中就有榮衍白和白笠鈞。
這會倒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來,許佛綸找到那位老董事扯閒篇時,目光不經意撇過去,三個人有說有笑,在敘舊情。
榮衍白麵對她這個方向,若有若無地搖了搖頭。
是在提醒她不要輕舉妄動,還是安慰她,現在並不會出什麼意外?
她收回目光。
那個穿天青長袍的年輕人已經向她走過來,目光筆直,看著她,她不得不轉頭應對。
白笠鈞很客氣地拱手:“許小姐,該過不久,就要稱呼一句榮家嫂子了吧?”
他丟下這句話,點點頭又離開了。
許佛綸很快恭喜聲淹沒。
等她解釋完,白笠鈞不知道去了哪裡,榮衍白和周介暉也不見了,會議廳里人影晃動,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靠在紅絲絨窗簾邊的牆壁上,耐心地觀察每一個。
直到有人嘶喊著在面前路過:“死人了!”
荷槍實彈的衛兵已經從廳外闖了進來。
小休息廳裡,白笠鈞緊緊地攥著榮衍白的衣襟:“……周叔叔是跟過父親的老人,後來又跟了你,救過你們多少次性命。這樣忠心耿耿的人,你竟然下這麼狠的手?”
周介暉躺在地上,面色青紫,七竅流血,手邊還有被摔碎的茶杯和騰著熱氣的茶水。
榮衍白負手站著,笑著回答:“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在十四歲的時候,不就知道了麼,我的弟弟?”
許佛綸在白笠鈞的眼睛裡看到了恨。
下一瞬,他猛地推開榮衍白,揮起了拳頭。
榮衍白攥住了他的手,眼睛有黑雲在翻湧:“苟且偷生三年,笠鈞,你的樣子還是沒怎麼變,和小時候一樣的愚蠢可笑!”
他在慢慢激怒白笠鈞。
許佛綸沉默地看著。
年輕的男孩子,表現的並無反常,眼睛在一瞬間紅了:“周叔叔和我不一樣,你氣他為了救我背叛你,可他從小看著我長大,怎麼能袖手旁觀,你要動手為什麼不衝著我來?”
他還說:“臺門如今不在你的手裡,但凡是不願聽你調遣的,都要把他們處理乾淨嗎,榮衍白,你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臺門老大嗎?”
白笠鈞已經判定了榮衍白的罪狀。
嗜殺成性,不念舊情。
他想要達到的目的,已經做到了。
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許佛綸站在人群中,聽得一清二楚。
督辦公署裡殺人,依例應當被暫時拘押審問。
許佛綸握住榮衍白的手腕,以目光詢問他。
他只是低下頭,親吻她的臉頰:“我會想你的。”
再抬起頭,看向的卻是匆匆而來的康秉欽。
他們錯身時,康秉欽的拳頭已經揮在了他的臉上。
榮衍白被人推搡著站直了身體,笑一笑,啐出口血:“督辦的拳頭,比我想象中的硬。”
康秉欽無動於衷。
白笠鈞站在人群最後,籠著袖子,在笑。
等到許佛綸回頭,目光轉向他,他眼睛裡的淚水倏然而下。
他取下了眼鏡,用袖口抹了抹眼睛,泣不成聲。
可被袖子遮擋的嘴角,始終是彎起來的。
許佛綸想起他的兩次警告,一次是在匯中飯店的門口,一次是在火車上,他並無意於現在就殺了榮衍白,他像孩子似的在和他做遊戲。
他要讓榮衍白和身邊人的無時無刻不處在恐懼裡,一點一點地將他們的意志蠶食乾淨。
接下來是殺,是留,都要看他的心意。
天津有個虎視眈眈的林祖明,已經夠難纏了,如今又添了這麼位。
白笠鈞走過來,和她並肩站著,說:“榮家嫂嫂,你別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