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章 假戲真做
能在戲園子裡隨意走動的,都是看戲的人。
雕花小窗開著,風湧進來,活了窗戶扇上雕刻的魚戲蓮葉,包括窗戶後的一雙又一雙眼睛,裡頭有各式各樣的情緒。
康秉欽的手裡握著一條毯子,月白色的,配許佛綸今天這身杏黃的旗袍正好,可是巧的很,和她跟前那個男人的長袍是一樣的顏色。
兩個人在房間,一蹲一臥,除了許佛綸那隻攥住榮衍白衣襟的手,並沒有什麼肢體上的親暱,反倒像是在爭吵。
引路的還是之前帶許佛綸進戲園的祕書,他扶了扶眼鏡,伸手攆人:“都散了吧,別擾著貴客說話。”
他也跟著走,路過胡幼慈的身邊時頓了頓:“需要我送胡小姐嗎?”
“謝謝你,我認得路。”
她拒絕了,仍舊站在紅漆欄杆邊上,那裡有陽光投下來,她的眼角有光在閃爍,許佛綸轉頭的時候看見了。
她鬆開手,從沙發裡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問的,是窗外的人。
康秉欽揚揚手裡的毯子,走了幾步,推門進來,吱呀——
他的聲音很低,比年久厚重的木門被驚嚇時發出的響動還要沉:“來的不是時候?”
“多謝惦記著!”許佛綸接過毯子,順手給他遞了杯茶:“是不是時候我哪裡能知道,你來還是走,什麼時候歸我問了?”
壺裡只剩了一口殘茶,杯子裡寥寥兩片蜷曲的葉子,慘淡的可憐
這種情況,跟他現在的處境有什麼區別?
茶端在手裡,喝不是,不喝也不是。
人站在這裡,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雖然是演一場戲,可男人眼睛裡的真和假,誰能瞞過誰,不過是假戲真做,演起來格外逼真。
露香園裡的氣氛被哄到"gao chao"。
戲臺上正唱到水漫金山,白娘娘“心焦如焚度天險,哪顧驚濤逆浪翻”,帶著小青蛇來搭救丈夫出金山寺,埋怨法海拆散一段好姻緣。
戲樓上也演了出美人計,糖衣炮彈引發的一場刀光劍影,自從摔了茶杯聽了響,榮衍白的隨從和康秉欽的護衛掏了槍,針鋒相對。
杜老闆領著人趕到的時候,許佛綸正站在戲樓的欄杆前看樓下的名角兒唱戲,哪一齣哪一折聽得津津有味,對身後的動靜充耳不聞,可這出鬧劇分明就是她引來的。
他委婉地勸告。
許佛綸笑了笑,委婉地拒絕:“杜老闆也得想想我的難處,勸這個那個會惱,護那個,我又有幾斤幾兩,說到底這件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男人總愛把錯誤歸咎到女人頭上。
那女人呢,又該怪誰?
她掉過頭,率先叫了聲好,彷彿自始至終都沉浸在戲文裡,在樓下此起彼伏的喝彩聲中,還叫身邊的胡幼慈捧了嶄新的銀元派人打賞去。
胡幼慈的臉色很不好。
她擔心榮衍白。
求她去勸說的說辭和杜老闆的大差不差。
被拒絕了,胡幼慈抿著嘴一言不發,攥著坤包的手指都被捏的發白。
她走的很艱難。
許佛綸笑一笑,她留在這裡,會更加艱難。
這齣戲是屋裡頭的兩個男人演給那位孫司令看的,要看的人來了她還得添把火,胡幼慈在這兒,戲唱砸了事小,回頭再翻出什麼內情叫兩個小丫頭說出去。
據說那位孫司令除了會打仗,還多疑。
身在虎口,她誰也不能信。
杜老闆的脾氣似乎很好,還在好言相勸,正在彼此脾氣將盡的關頭,興許是孫司令始終聽不到人回去,派了副官來問話。
馬靴踩在地板上,許佛綸終於點頭答應了。
她穿過重重的槍陣,手臂纏在了榮衍白持槍的那隻手上:“杜老闆的場子,鬧成這個樣子最沒意思了,幼慈下去派賞錢沒回來,你來陪我聽戲啊!”
要說是勸,倒不如是火上澆油。
杜老闆和副官說了沒兩句話,眉頭就打了皺。
“佛綸——
康秉欽冷笑:“過來。”
“過去哪兒?”她懶洋洋地笑,抬手撥了撥他的槍口,“那會是你先甩了我的,怎麼瞧我現在跟了別的男人,你倒不高興了,康督辦?”
她在他心上插把刀,還問他疼不疼。
是多情還是無情?
那位叱吒風雲的孫司令鬧不明白,也沒打算鬧明白。
他來,不過是為了山東的兵權。
山東那位粗魯暴虐的督辦早就和他有過宿怨,他砍了姓張的手下一員大將的腦袋,掛在蚌埠火車站示眾三天,樑子越結越深,早晚得開戰。
如今魯地內亂,正是他直搗黃龍的好時候。
可是這場內亂,是榮衍白聯合了薛寶坤一手炮製的。
後者是為了整個魯地的鹽業,那前者又是為了什麼,真的如他所說,只是想在滅門令下苟且偷生?
何況事情這樣湊巧,康秉欽也從天津趕來,大有勸他興兵山東的意思,到時他可以從天津方向派兵援助,而不是自己獨佔這塊肥肉。
儘管他帶來了北平少帥的親筆書信,表明這是少帥為了應對愈演愈烈的南方局勢,而默許的戰略,他還是不能盡信。
畢竟少帥的心腹是康秉欽,可他並沒有山東軍務交給他的打算,捨近求遠,不是上策。
再者,康秉欽也是軍旅出身,曾經手握整個臨時政/府的軍權,難道對山東丁點想法都沒有,如何就能心甘情願地前來勸說?
而且這樣巧合,他和姓榮的幾乎在同時,提出了這件事。
他甚至有種感覺,這兩個人在暗地裡有過不同尋常的交易。
所以,他才會肯因那個犯了事的遠房晚輩,親自到上海來,還把榮衍白也順路捎來,他就是想看看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樣的陰謀。
結果,陰謀沒看到,倒是看了場爭風吃醋。
沉溺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能成什麼大事?
孫司令能安了三四成的心,勸勸這個又講講那個,甚至忍痛割愛,將身邊的美人分了幾個到兩個男人的身邊陪著,說說笑笑打打岔。
為了防止再生波瀾,杜老闆又給身邊跟著的姨太太使了個眼色。
那女人嫋嫋娜娜地走過來,陪著許佛綸說話,不經意又呼朋引伴,簇擁著上外頭喝茶聽戲去了,一堆女人很快從劍拔弩張的包間裡離開。
能離開是非,許佛綸落得自在。
可是沒能鬆快一會,就看在對面坐著的吳平映和她對面的女孩子。
小姑娘十五六歲年少的很,留著齊耳的短髮,眉目漂亮又張揚,她的一雙手擱在桌面上去揪吳平映的外套,扭了他的衣服釦子玩。
吳平映的臉紅到了耳朵根,慌里慌張地躲,不經意之間看到了面色不善的許佛綸,嚇得立馬站了起來,一路小跑著到了她跟前。
“許,許先生!”
許佛綸從人群裡出來,打量他,要笑不笑的模樣:“豔福不淺!”
吳平映的臉更紅了。
那小女孩從他身後冒出來:“吳平映,這女人又是誰,你老婆長得沒這麼醜吧!”
吳平映拂開她的手,對許佛綸說:“許先生,我跟她只是師生關係,她家人要我陪著她到上海來散心,多給了我五倍的工資,沒有別的事。”
許佛綸笑笑:“看你這學生的模樣,很不贊同你的說法!”
“她……”吳平映急的面紅耳赤。
小女孩揚起頭看著許佛綸:“我不管你是誰,你要認識他老婆就跟她說,吳平映早晚會離婚再跟我結婚,要是不認識,滾邊兒待著去!”
許佛綸抬抬手,跟著的小丫頭走過來。
那小女孩子氣的眼睛都紅了:“你想幹什麼,知道我是誰?”
許佛綸眼皮都沒抬:“試圖破壞別人家庭的壞女孩子,帶走吧!”
她再哭鬧,還是被拖走了。
許佛綸看了吳平映一眼:“和鸞姐吵架了?”
吳平映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沉默著點頭。
“為什麼?”
“孩子的事。”
“嫌生了個女孩兒不高興了?”
“爹媽不太滿意。”
“你滿意嗎?”
吳平映點頭,又搖搖頭。
許佛綸冷笑:“還能過嗎?”
吳平映倏然抬起頭:“能,能的,許先生。”
許佛綸沒再逼他:“能過就回去,回去平心靜氣地跟她說說話,聽聽她的想法,再生氣也不能跟別家的女孩子出門,像什麼樣子!”
吳平映點了頭,又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被丟在角落裡哭鬧的小女孩。
許佛綸說:“我會派人把她安全送回家,走你的!”
他點頭,鞠個躬,轉身跑了。
許佛綸看著他的背影,嗤笑。
呵,讀書人?
熱鬧散了,戲臺上也不知道唱到了哪一折,她從來也不愛聽這些咿咿呀呀的腔調,高興了跟著樂一樂,不高興連一句戲文都進不了耳朵裡。
那些貴婦們還在說笑,她也不想半道插一腳,壞了人家的興致,自己也落得不高興,索性靠在美人靠上愣神。
可這點空閒也沒有,胡幼慈從樓下上來,坐在她身邊:“先生為什麼要來這裡?”
看起來是真的傷心了。
許佛綸眯了眯眼睛:“那你為什麼要來?”
“我注意到一個男人,不止一次。”
“哦?”
胡幼慈低聲說:“他是我的影迷,但是從來只出現在有爺的場合,這次是五次了。”
“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微胖,厚眼鏡片,偶爾不戴。”
她想了想,又說,“我有時候以為認錯了人,但是他的脖頸下有顆血痣,長得像花,一般人不見得會有。”
像花的血痣?
如果她沒記錯,三天前那個晚上摸到公寓裡的那夥人,領頭的脖子底下是不是也有?
許佛綸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著裡頭一聲槍響。
接著刺耳的尖叫,一聲又一聲。
走廊上坐著的人,一瞬都站起來了。
戲園子裡聲息皆無。
許佛綸進到房間時,康秉欽手裡正握著把槍,他輕輕地對她笑:“手抖。”
地毯被灼出個黑乎乎的洞,還有瓷片和茶水,全都碎在榮衍白腳底下。